劍身像那少年一樣鋒利漂亮，靠近劍柄的位置刻著如出一轍的“東西”二字，下筆稚嫩，“東”字左邊的那撇看起來有些短促，右邊那一捺又長出了頭。

青華的視線在刻字上短暫停留，然後移向冷鐵之上清晰到疲態盡顯的自己的眼睛。垂在身側的左手熟練的一勾，把不知藏在哪裏的一個小酒壺勾在了指尖。

搖晃，舉起，傾倒。

就在酒液即將入口的剎那，餘光突然掃到一個少年。

青華瞳孔驟縮，始終掛在外面的那只腳倏地收回，右手送劍回鞘的同時將左手的酒壺往回一丟。

他如一片落葉般縱身躍下藏書閣，深深淺淺的景致同那少年幽暗的衣色交疊，他突然覺得眼眶有些濕，心跳有些快，距離有些遠。

快一些。

再快一些。

深青色的廣袖迎風簌響，青華離少年越來越近，耳朵裏漸漸充滿少年人特有的自信步音以及天真帶笑的輕語。

他臉上帶了兩分急切的笑意，就連松綰的長發都迫不及待高高揚起。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五步……

青華體內緩慢流淌的血都要沸騰了，然而幾步之遙，他卻猛地剎住腳步，飄蕩上身旁高高的樹梢。

透過茂盛的枝葉，他看到那少年似乎察覺到了什麽，腳步微微一緩，敏銳的向他藏身的方向看過來。

青華下意識的躲在樹幹後，急促的呼吸令他雙頰發粉，快速流動的血液卻沒能帶給他多少熱量，扶著樹幹的手心涼透了。

他靠著樹幹閉上了眼睛。

沒錯，是明月，他的小徒弟回來了。

甚至不需要仔細分辨，只需遠遠的一個背影，一道倉促間遞過來的警覺的目光。

笑鬧聲漸漸遠去，明月歸也在一瞥之後漸漸走遠。青華睜眼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片刻後，飄下樹往另一邊走去。

游風端著一碗藥罵罵咧咧的進了房間，不客氣的撂在桌上：“師弟！”

正襟危坐的星河連忙擡起眼皮。

游風一臉的痛心疾首：“還說你沒事！還說能喝酒！你看看你！再不註意些下個天劫你也是個死！”

星河擡手按了按太陽穴，站起來去取藥碗，被游風一掌拍在手背上。

“師兄，你對我好點行嗎？”星河無奈的縮回手。

“燙！你不怕燙一嘴泡你就喝吧我不攔你！”游風白了他一眼，想了想，從書架下層取出一柄小扇，輕輕的在藥碗上扇著。他低著頭盯著藥碗，從善如流的閉了嘴。

星河嘆了口氣，只好解釋道：“我也不知道會這麽難受，那天我也沒喝多少，之後也沒什麽感覺，就是今天突然有些不舒服——反正師兄得意歌真傳，再沒誰比你會熬這副藥了，我放心。”

如此淺薄的馬屁完全無法取悅生氣的大師兄，游風板著臉，沒有看他糟心的小師弟：“你胸口那傷到底好沒，別騙我。”

星河按了按胸口，隔著衣服都能摸到一小塊凹進去的肌膚。

他吸了口氣，緩緩吐出來，有些郁悶的道：“沒什麽感覺，就是——這疤怎麽好不了了，難看。”

游風用力戳了他腦門一下：“你啊，可長點心吧！以後註意點，別那小子說什麽就幹什麽，你不能喝酒他不知道嗎？也不勸著點！”

星河：“我……”

這可怎麽說？自己替明月受雷刑的事兒明月壓根就不知道。

“讓我說你好什麽好！”游風唉聲嘆氣了一會，手指放在碗壁上試了試藥的溫度，端起來遞給星河，“我就你一個師弟，那小子要敢負你，我就殺了他！”

他說的鄭重其事，星河一楞，而後小聲的說道：“我和明月不是師兄想的那樣……”

游風瞪著眼，星河悶悶的聲音聽起來十分落寞，他心疼的歇了繼續罵幾句的沖動：“你閉嘴，喝藥。”

星河乖乖捧著藥碗，二話不說的把藥喝完。

而後，他微微一皺眉，眼裏流露出一絲痛苦。

游風立馬緊張的去探他的脈：“怎麽回事？”

“說不上來，就是有點不舒服。”星河閉了閉眼，“很奇怪，這麽多年了早該好了，怎麽可能喝一次酒就難受。”

游風：“廢話，阡墨病情穩定這麽多年，還不是喝一次酒就要死了一樣，他也是沒事找事，和少商嘔什麽氣，小孩子一樣！”

話題頓時被大師兄帶跑偏了，星河問道：“阡墨怎樣了？”

“被我安置在你房間裏，昨晚去看過，還昏著呢，這都幾天了。”游風皺眉，“實在不行就得請意歌上來了。”

星河知道游風指的是自己在紫微宮的房間，在問心齋，以前他和明月歸聽學的時候曾住過幾天。

星河道：“他在這的事少商可知？”

游風接過空碗，剛要回答，房間的門突然被人大力推開了。

紫微宮的人都極守規矩，靈寶天尊閉關前將紫微宮大小事宜交給游風，眾人也毫無異議，這裏是他的寢房，誰會這麽沒有禮貌的打擾？

二人一看，愕然的發現是青華。

青華動作太大，寬大的袖袍掛上門外豎著的翡翠羊角燈，胸口因爆發式的靈力消耗劇烈的起伏著。

他迎著屋內二人錯愕的目光，頓了下，心中迫切想要問的問題突然毫無預兆的退潮了。

他將袖袍從燈上摘下來，十分抱歉的微笑：“我……就是問問，你們明天要教的內容準備好了嗎？”

游風瞪大了他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用他淺薄的情商暗自揣測了下，認為青華一定是吃錯了藥順帶走錯了門。

青華亦尷尬，他原本準備問問明月歸的情況，可不知為什麽，見了游風，見了星河，突然就什麽都不想說了。

就算叫住了明月歸，又能說什麽？

說，當年我執意廢你修為並不是因為要和你斷絕師徒關系，也不是和那些人一樣厭惡你痛恨你。

我不過知道星河要做什麽才匆匆趕去南天門的。路上偶然聽陽天說天君要他務必廢了你，我又不知道他會怎麽廢，這才下狠心親自動手。

這麽多年，我亦難過。

可事到如今，任何解釋都被時間稀釋的蒼白無力，就像當年始終沒機會將少商誤會的那次談話真相說出來的阡墨一樣，此時的青華，亦沒有解釋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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