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明月歸上次在淩霄殿裏見到的並無太大差別，青華依舊松綰長發，削瘦的身體裹在寬大的袍衫中，衣袂翻飛時能看到露出來的一小截黑色劍柄，他微微仰著頭，清雋的眉眼顯出一些遮掩不住的疲倦。

子弟們恭敬的列隊站於青華面前，一拜，二拜，三拜。

正當寧戚準備取出早已備好的茶水時，青華開了口：“不必多禮了，我不過暫代天尊給諸位授課，不必行的如此正式。”

他擡起手來在人群中隨意的點了點：“你，你，你還有彌姝，你們隨我進來，其餘人在外等候片刻。”

青華行止儒雅，沒有族中師父們嚴厲苛刻的嘴臉，看起來很好相處。子弟們暗暗舒了口氣，覺得未來漫漫的聽學時光還是不那麽絕望的。

被點名的正是四族打頭的幾位少爺們，一頭霧水的跟著進了藏書閣，青華在前面默默的走著，沒有一點要解釋的意思，他們只好安靜的跟在後面，乖的像在身上披了兔子皮。

不管私底下如何，對著外人尤其是長者，都默契的維系著各自形象，吃虧事小，失顏事大，弄不好會連累全族被人笑話，就像當年的白澤……

青華在一排書架前停了下來，他轉過身，右手食指分別點了點書架的三四五層：“我給你們整理了一些要用的書冊，明家三層，姜家四層，寧家五層，天族就彌姝一人，要用的書不多，我已經命人將書送你房間了。其餘的你們清點一下讓他們進來領回去。”

姜泫一聽白澤竟然在三層而他青丘的放在四層立馬不開心了，雖然這樣的比較根本毫無意義，哪家在哪層也代表不了什麽，或許就是隨手一放，但他就是感覺被明辰壓了一頭：“青華師父，弟子想問問這書架的高低有什麽講究麽？”

他問的很含蓄，表情也一如下車時的溫良恭順。青華卻立馬明白了他想問什麽，微不可查的蹙了下眉。

青華雖不能說是只活了上萬年的老狐貍，卻也不是毛兒沒長齊的姜泫能糊弄住的，他看向姜泫，溫聲道：“書架只用來存放書冊，高低遠近並無不同，順手而已。”

姜泫聽出了青華語氣中的不讚同，訕訕的閉了嘴，雪白的臉蛋上飄起兩團可疑的紅暈。

彌姝不屑的轉開目光。

明辰在一旁扯出個冷淡的嘲笑。

寧玉也想笑，被寧戚適時的看出端倪，伸手使勁一掐，寧玉胳膊無辜的吃了一記大力金剛指。

青華沒發現這邊的暗潮洶湧，說完之後側身望著書架，最後確認一遍有沒有什麽遺漏的。

他一側身，那柄始終只露個劍柄的長劍完整的展現在幾人眼前，之前有寬大的衣袍遮擋，他們只能看到黑玉一樣冰冷的瘦長劍柄，沒有任何裝飾物，離得又遠，看不出是什麽劍。

此時距離不過三步，那劍的原貌清晰到連劍鞘中間一道細微的小裂痕都清晰無比。

藏書閣一共十層，每一層都是繞著墻壁建成中空的樣式，由一道旋轉的長梯連通每層直達樓頂。閣內禁止淩空，因此，十層對子弟們來說等同於一道變相的責罰項目。

此時，天光透過每一層的雕花窗打成無數道燦爛的細細光柱，一道恰恰打在青華腳邊，長劍的尾端暴露在光束下，幾人這才發現劍鞘的尾部刻了兩個不明顯的字。

東西。

細小的浮塵在明亮筆直的光束間跳躍飛舞，那黑如墨玉的光滑劍鞘宛如在陽光下突然覆活的眼睛，泛著冷意的深邃目光註視著幾名少年，不必出鞘，亦能想見藏於其中的劍身是多麽流暢鋒利，冷酷無情。

寧戚的心開始狂跳，不由自主的捏緊了手中的弟子令信。

這樣的劍鞘，這樣的刻字，很難不讓他聯想到那個人以及那把劍。

他不敢去想那人名字，也不敢想為何青華帝君會帶著這樣一柄劍……或許這把劍並不是那人的，只是樣子像而已。

但這個想法顯然沒有一點說服力，劍不是隨便的一件衣服或者首飾，想換就換，不喜歡也可以扔掉，很多時候一把劍會伴隨你從生到死，真神亦不例外。

這天下間，恐怕也只有那人的劍是這種沈郁冰冷的黑色，也只有那人才會在劍鞘上如此散漫隨意的刻下“東西”二字，並以此為名。

那歪歪斜斜的字跡可笑又拙劣，一筆一劃卻像帶著血光，寧戚甚至透過它們再次看到了那天的場景。

鮮血染紅了九重天的雲層，擯著呼吸都能嗅到空氣中令人作嘔的血腥氣，那人的母親被幾名天兵帶到了南天門，冷風吹起她的裙角，露出腳踝上的一小截精鐵鐐銬。

寧戚突然打了個哆嗦，不敢讓自己繼續想下去了，他那天正好去九重天給少商送東西，意外目睹了這一幕。

他飛快的捋了一下胳膊，像是捋掉了什麽晦氣似的松了口氣，一偏頭，就看見寧玉正和姜泫對唇語，一臉嫌棄的指著青華腰間的劍。

彌姝沒什麽表情，明辰到沒參與討論，只是死死盯著那劍的目光好像在飛刀子，臉色沈的嚇人。

青華正拿著一本書翻看著什麽，寧戚有些擔憂的拍了拍明辰肩膀，明辰悚然一驚，擡頭看見寧戚才僵硬的扯了扯欠奉笑容的嘴角，低下頭去。

這時，青華突然轉過身，姜泫正挑高半邊眉毛咧著嘴，表情都沒來得及收回就被逮個正著，只好表情誇張的打了個噴嚏，假的像被唾沫嗆了一樣。

“你們出去點人進來取書吧。”青華道，“別的書不要亂動亂拿，許多並不適合你們，看了對修煉沒有好處。”

幾人規矩的行禮告別，青華目送著他們離開，手輕輕搭在劍柄一下下敲擊著，楞了一會，再回過神，之前眼中撐著的那點精氣神仿佛被什麽抽幹了，黯淡的蒙著一層暮色沈沈的憂郁。

他聽到子弟們輕手輕腳走進來的腳步回音，間或還有幾聲沒壓抑住的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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