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眶紅的很，眼白上布了細細的血絲，說這話的時候撐了一下額頭，手指還沾著酒液，金冠裏滑出的頭發淩亂的貼在額角。

阡墨伸手在他額角輕輕勾了勾，少商一怔，差點一巴掌將腦門兒上的手拍開，隨後反應過來什麽一樣，猛地擡起頭，亮亮的眼睛在看到阡墨冷淡的面容後重新黯淡下去。

明月歸是有點看不懂了，這兩人一會南一會北，一會冷一會熱，這到底是要決裂還是要言歸於好？

不過明月歸看得清楚，阡墨幫少商整理頭發的時候，背在身後的右手不安縮在一起。

別人或許不知道，知道內幕的明月歸卻很清楚，阡墨右手基本是廢的，很難像常人一樣彎曲成拳。

現在這情況他幫不上什麽忙，只能默默的嘆氣。

阡墨照舊沒有推辭，酒杯就放在左手邊，就勢拿起，也不知道在想什麽，盯著琥珀色的酒液發了一會呆，轉臉微微笑道：“你終究是我弟弟，我希望你好好的。”

少商眼底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了，他抓起酒一口幹掉，目光惡狠狠的，喝完將杯子往桌上隨意一摔，直接抓起酒壺來灌。

明月歸嘖了一聲，頭一次覺得少商並不像表面那般飛揚跋扈，最起碼在阡墨面前，之前的惡語相向亦或是動手動腳，到更像個通過搞破壞來求關註的小孩子。

阡墨嘴唇微微動了下，終究是什麽也沒說。他拍拍少商的肩，突然感覺胃裏一陣翻湧。

兩杯酒對旁人來說並不算什麽，但對他來說就等於害命的毒藥。

“我出去透透氣。”匆匆撂下一句話站起來就往外走，生怕晚一步就堅持不住，讓少商發現什麽端倪。

玉臺之外只有幾個天兵守著，阡墨松了口氣，強撐著跑到遠一些的泉池邊，靠著玉石砌成的石臺緩緩癱在地上。

他大口喘息著，連喘息都在顫抖，額間的汗滾下來滑進脖頸裏，與身上的冷汗混在一起，裏衣全部濕貼在了身上。

右手五指開始崩裂出細小的血口，原本纖長漂亮的五指也腫脹起來，如果仔細看的話會發現，慘白的手背肌膚之下根本就沒有血管，就連崩裂出的血口都是發慘的白色，流不出一滴血來。

阡墨歪了歪身子，感覺自己要支撐不住了。酒是好酒，唇齒間還留著淡淡桃香，也是毒藥，催發他病痛發作的毒藥。

“只要你需要，天上的月亮我都能給你摘下來，唯獨一樣東西萬萬碰不得，除非你不想活了。”

這是意歌曾經說過的話，現在想起來只能苦笑搖頭，他今天不僅碰了酒，而且一喝就是兩杯，實在是個不讓大夫省心的病人。

周圍沒有旁的人，只有泉池裏水波蕩漾發出的輕音。阡墨知道今天免不了喝這一杯，來之前自己偷偷備了藥。

左手同右手一樣抖得厲害，往懷裏伸了幾次都沒有成功。提不起力氣，又實在不想就這麽因為一杯酒死在父君壽宴上，阡墨咬了咬牙，後背用勁抵著池壁，借池壁的力量頂著左手往懷裏塞。

一次。

兩次。

五次。

八次……

該死。

早知道會這樣就該把藥放袖袋裏的。

阡墨頹然垂下左手，閉了閉眼，整個世界都在旋轉，胃疼的已經麻木，血的味道開始從喉間往上頂。

他大口呼吸著，陽光很刺眼，他卻覺得冷，閉上眼的時候有種自己已經死掉的錯覺。

直到眼前光線微暗，似乎有陰影擋在了身前，整個人都冷的打了個哆嗦。

他費力睜眼去看，看不大清楚，只能分辨出來人是誰。他微微松了口氣，想要說話，努力幾次卻只能發出來含混不清的顫音。

來人伸出食指按了一下他的唇示意安靜，然後單膝跪地攬過他的肩，動作很小心，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側。

然後，那人又從他懷裏摸出小藥瓶，也不知道該吃多少，就胡亂往他嘴裏塞了五六顆。

就這麽緩了大概有一盞茶的功夫，阡墨才從混混沌沌的不清醒狀態中清醒了一些，盡管還是很不舒服，但好歹臉色好了許多，冷汗也落了下去。

他發誓，不管這具身體還能堅持多久，酒這種東西，以後再也不碰了。

太難受。

“明月……你……來了……”阡墨努力笑了笑，很是歉然。

“感覺怎麽樣？”跟來的正是明月歸，他一直就覺得阡墨狀態不好，看他突然離席實在不放心就跟了來。

“阡墨，你為什麽不告訴少商你不能喝酒！”明月歸皺著眉，雙手拉著阡墨的右手輕輕捏著，“你逞強給誰看啊？你如果真出了事，天後怎麽辦？少商又能好過到哪裏！”

他聲音並不嚴厲，甚至可以說很輕柔，像怕嚇著懷裏的人兒似的小心翼翼：“你好些了嗎？我扶你去偏殿休息一下。”

阡墨壓下他的手，聲音聽著很虛弱：“不，不必了，這事還是不要讓別人知道了，明月，我有點渴，你幫我……”

“我幫你去接水。”明月歸馬上接口，胳膊帶著他靠在池壁邊，站起身來，“我記得附近有個池子的泉水喝了養精神，你等我，我一會就回來。”

阡墨懶懶的“嗯”了一聲，閉上眼睛不動了。

明月歸對瑤臺並不是太熟，只知道這裏每一個泉池的水都可以入口，養在昆侖山巔的瑤臺本就是鐘靈毓秀之地，瑤池的大小泉池更是奪天地靈氣日月造化，有些甚至還養出了水靈。

明月歸以前貪玩想喝某池裏金色的泉水，一低頭，池中水驀地凝出一只碧翠的手，差點把他拽進去。姜疑訓斥了一通，他也嚇了一跳，就此印象十分深刻。

後來他特意打聽過那個養出水靈的金池，是西王母極鐘愛的一個藥池，水質甘甜清冽，靈氣充沛精純，給現在的阡墨喝最適合不過。

藥池的位置他還記得，只是這麽多年過去了，不知道還在不在……

一路上只有幾個天兵遠遠的守著，看見明月歸亂晃也沒有過來阻止，大概是腰間閃閃發亮的弟子令信起了作用。

明月歸無比自豪的挺著腰招搖而過，輕輕松松到了金池邊上，蹲下身子這才想起來自己沒有帶接水的東西。

四周種著成片的桂花樹，空氣都是香的，明月歸折下一枝桂花，在手中撚了撚，桂花在他手中轉成了一個漂亮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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