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這樣也算給我敬酒？”少商故意提高了聲音，正巧能讓旁邊寧胥他們桌聽到，“這麽多年了不論我怎麽做哥都不滿意，從來沒給過好臉色，哥，我只要你一句話，只要你還想，這個太子之位我還給你！”

少商原本沒想說這些，但上一句話說完，不知怎麽的看著阡墨無動於衷的樣子就激動了，聲音越提越高，都快趕上場中舞蹈的伴奏了。

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

少商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喝完將空杯子往阡墨面前一砸，又將酒壺遞了過去：“哥！”

沒品出多少滋味，只知道嘴裏火辣辣的發苦，此時此刻少商才突然意識到他們之間竟已如此生分了，他不知道阡墨在想些什麽，臉上這樣的表情又是什麽意思。

寧玉驚得睜大了眼睛，寧戚拍拍寧玉的腦袋，寧胥沒跟著倆弟弟去看，端著帝君的架子品酒賞舞，耳朵卻和臉不在一個頻率上，豎得老高。

阡墨坐在少商左邊，看著遞過來的酒壺，沒有用順著的右手去接，而是用別著的左手越過蟠桃去夠壺柄。

少商一把捉住他左手，眼眶有些發紅：“哥，為什麽不用右手？還是你的右手，根本不能用？”

阡墨動作頓了頓，有瞬間的失神。他以為自己瞞的很好，按少商的粗線條和對他的厭惡程度來看根本就不可能發現他的右手有問題。

受傷的事以前少商不想聽，現在主動問他，他卻根本不想說了。

有些真相就是拿來遺忘的。

“因為右手要拿杯。”阡墨淡淡的道，“放手。”

少商看著他，慢慢地，先是松開一根手指，再松開一根手指，等五指全部松開的時候，阡墨飛快的抽出手來，先給少商倒了一杯，又倒滿了自己的杯子。

明月歸皺了皺眉，因為少商的懷疑，阡墨一直用右手拿著杯子，他臉色很白，半抿著唇，似乎在竭力壓制手臂的顫抖。

明月歸想阻止，卻沒法阻止，這事雖然是少商提出來的，也是阡墨一口答應的。兩人在藥谷說話的時候他也在，全程圍觀了什麽叫蠻不講理，什麽叫步步退讓。

他現在只希望少商痛快些，阡墨能撐得住。

少商沒有伸手去接阡墨遞給他的酒杯，而是看著他仰了一下頭。

明月歸沒看明白，甚至連少商的親妹妹都沒看明白這是什麽意思，阡墨卻懂了。

他在心裏嘆了口氣，強忍著不適緩緩站起身來。

“太子殿下，阡墨敬你。”阡墨微微俯下身子，將自己的酒重新遞到少商眼前。

少商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兒去，至始至終他都沒得到想要的結果。

他是頭腦發熱，是不善思考，是飛揚跋扈，但他從沒想過對大哥怎麽樣，也從沒想過去搶太子之位。

他不明白大哥為什麽口中說著等我回來，卻還是將他和妖獸關在一起，封了洞口一去不回。

也不明白大哥為什麽要在父君面前說他“太過急躁，不宜入天職。”

真的為了那個可笑的位置麽？

如果是，為什麽他去搶的時候，又毫不遲疑的讓給他？！

自己不過是想要一個解釋！一個我從未算計你，背叛你，和以前一樣愛你護你的解釋而已！

只要阡墨肯說，哪怕他真的算計過自己，害過自己，只要他肯說一個字，即便這個字是假的，是騙他的，他都會選擇相信！

但阡墨從來沒有給過，哪怕是一個讓他相信謊言的機會。

沒有反駁，也沒有過多爭執，他說什麽就是什麽，阡墨總是沈默，總是退讓，總是讓他覺得自己在無理取鬧，胡攪蠻纏。

就像此刻，不過是隨意說出的一個無理要求，阡墨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此時正是一曲舞畢，嫦娥眼波婉轉，素手往座位上一指。

她指的方向是九天玄女和瑤姬坐著的位置，眾人紛紛看過去，只有阡墨這桌周圍的人留意到阡墨站了起來。

不過這已經足夠了，三神族包括鬼界帝君都看到了這一幕——天族尊貴的前太子面向少商站著，雙手平舉酒杯，恭謙的彎著上半身。

他們或多或少知道些二人之間的齟齬，大抵是阡墨為了太子之位想除掉少商，結果被少商發現然後反擊成功雲雲。

天族的私事沒有人願意多問，何況還是天君兒子奪位之爭，不論信與不信，沒誰願意趟這趟渾水。白澤和青丘多少與綺夏沾親帶故，在這事兒上，兩位帝君也默契的保持了沈默。

只是面色各異，無心再看場中舞曲。只有滄溟微微笑著，目光在阡墨和明月歸之間來回游移。

少商有多不想接下這杯酒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縮在袖中的手在桌上蜷起又舒展，舒展又蜷起，來來回回十多次，終於緩緩擡起來。

阡墨給他倒的那杯酒就在手邊放著，只要往左一點點就能握在手中。少商看著這杯酒，終有千般萬般不願，還是艱難的攥在了手中。

“哥，我輸了。”少商舉起酒杯，與阡墨手中的酒杯碰了一下。

他動作很輕，幾乎沒用力氣，阡墨手中的酒杯卻被撞得一偏，滿溢的酒液灑在袖口上，看起來有些狼狽。

“怎麽多年了你還是不肯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少商冷笑著將酒杯湊到唇邊，怎麽看怎麽覺得笑容發慘。

“也罷，或許真是我想多了，你根本沒什麽苦衷，不過是失了除掉我的先機，暫避鋒芒而已！都是我逼你！是我一廂情願！”

阡墨沒有回應他，吃力的擡起手。右手擡高了就會無法抑制的狂抖，他試了幾次，抖的太厲害太明顯，只好低下頭，盡量湊到酒杯前一口喝下。

寧玉在一旁跟寧戚小聲嘀咕：“三哥，他們這……喝的是斷情酒？”

“嗯，我覺得應該是吧。”寧戚讚同的摸摸他的頭，手剛搭上去就被寧胥一把抓了下來。

“你倆怎麽和小媳婦一樣嚼舌根了？”寧胥壓低聲音，瞪著自己的兩個弟弟，“今兒的事誰也不許再提，再讓我聽見打斷你們的狗腿。”

寧玉不滿的撇撇嘴：“我們是鳳凰腿。”

寧戚拍著大腿搭腔：“寧玉說的沒錯，大哥，我們和狗可沒半毛錢關系，我們是鳳……啊，我是說這果子真好吃啊，來，寧玉，給！三哥餵你吃果子！”

一杯酒下肚，阡墨慘白的雙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少商正心神不寧，根本也沒註意到，反而一把抓過阡墨的酒杯，再次斟滿推過去：“哥，讓我再敬你最後一杯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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