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共怔了下，反應過來後心頭一喜，手上的灰也忘了擦，抹得臉上黑一道灰一道，轉身就沖樹那邊跑：“謝謝姑姑，謝謝姑姑，我這就走這就走！”

“容蘭！”姜疑又喝了一句，“你還楞著幹什麽，和我走！”

明容蘭拖著明月歸走了兩步，姜疑冷冷看著，道：“把他扔下。”

明容蘭：“阿娘！”

明谷也勸道：“夫人，消消火，先把明月帶回去再說。”

“你們還向著他？”姜疑也不走了，轉過身來，表情說不上是戲謔還是憤怒，唇半勾著，聲音又冷又厲。

“看看他來了白澤都幹了點什麽？！珺顏倒好，兩手一放什麽都不管，把他丟給我！我說他一句能頂我十句，罵不行打不服，這麽多年，他闖的禍還少嗎？！明谷我告訴你，珺顏的事你開始沒管，現在也少在我跟前指手畫腳！若不是我這些年管著他，天都要被他捅破了！白澤哪天被他連累了你都不知道！”

“姜疑！”明谷也有些生氣，餘光掃到明容蘭眼中打轉的淚，又克制的放低了聲音，他不想當著孩子的面和姜疑吵架，“明月也是你外甥。”

“我外甥？”姜疑氣笑了，“他有把我當成過舅母嗎？！估計恨不能我死了才好！明谷，我現在就明白告訴你，你別以為我不知道！當初若不是珺顏願意，她怎會那麽輕易被郁寂擄去鬼族還生下明月歸！半神半鬼的歷來都是瘋子，從來沒人能抗住兩種排斥的真力在體內亂竄！沒人！”

她一指明月歸：“他壓根就不該來到這個世上！讓白澤受盡嘲諷，也讓神族淪為三界笑柄！我管著他不僅為了白澤，也是為他好！明容蘭，你還不走！”

明容蘭早就嚇傻了，他從來沒見阿娘這麽兇過，也沒見他們吵過架。天色已黑，拂動的樹影映在兩人臉上，森冷又詭異。

他眼中的淚終於湧了出來，嘴裏鹹鹹的，不知是眼淚還是鼻涕，迷茫中感覺肩膀被人大力拉了一下，手瞬間沒了力氣，靠在他肩頭的明月歸軟倒下去，倒在了地上。

“阿娘！”他顫著聲音叫了一句，卻不敢反抗。

姜疑一言不發的拖著他，他直挺挺的仰著身體，雙腳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拽痕。

躺在地上的明月歸已經看不清了，耳邊是明辰間或傳來的哭嚎，明容蘭突然覺得原本美好的生活竟是一塌糊塗，眼前一片迷茫，心底也一片迷茫。

他吼了一聲，忍不住抱頭痛哭起來。

明谷站了好一會，直到什麽聲音都聽不見了才抱起昏迷不醒的明月歸，探了探他的脈，不是很平緩，卻也沒什麽大礙。

夜風有些涼，他緊了緊手臂，明月歸不重，甚至還有些削瘦，仿佛稍一用力就會化成煙散了似的。

“罷了。都是我的錯。”明谷嘆息一聲，抱著明月歸往回走去。

大概人生就是這樣，坦途上橫滿荊棘，荊棘中又暗藏生機。人生苦旅，四周皆是峭壁漩渦，進亦難，退亦難。

明月歸醒來的時候正趴在自己臥房的床上，他先是睜了下眼，感覺眼皮子像被封印了似的，動一下都要費盡全身力氣，四肢軟綿綿，一動渾身都開始發麻。

這是躺了多久啊這麽難受。

又這麽待了一會，明月歸聽見有人推門進來了，動作很輕，帶著一股子香噴噴的味道。

肚子適時響了兩聲，終於餓出了幾分力氣。明月歸扭了扭頭，眼中出現一個模糊的人影。

“……哥，是你嗎？”一開口，聲音好像在拉鋸。他突然想起在靶場外發生的事，心狠狠一跳，墜下深淵。

越來越頻繁了。

那種怎麽也壓不下的狂躁感，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明月。”耳邊傳來低低的呼喚聲，“你已經睡了一整天了，起來吃點東西。”

他感覺有人伏在了床頭，接著睫毛就是一陣癢，他努力幾次，終於睜開了眼睛：“哥，哥。”

“我在呢。我扶你起來。”明容蘭的聲音聽起來挺開心的，明月歸動了動，把胳膊送過去，靠坐在明容蘭給他團在身後的被子上。

明容蘭送過來的是一小盅菌菇湯，裏面放了碎碎的肉沫，鮮的很，也不油膩。

明月歸先是想自己吃，結果試了幾次，勺子都握不住，明容蘭笑笑，目光示意可不可以讓他來餵。

明月歸猶豫了一下，總覺得明容蘭眼睛有點腫，想要細看他又低下頭去舀湯，只好點了點頭。

直到一盅菌菇湯見了底，二人都沒先開口說話。

明容蘭餵飯的動作很小心，偶爾目光接觸也會沖他笑笑，似乎想說話又不敢說話，笑完就低頭吹一吹發燙的熱氣，還會註意等他完全咽下去了才送第二口。

很細心，細心的完全不像他了。

明月歸沈默的喝著湯，目光在屋裏繞了幾十圈，始終沒有停留在明容蘭臉上。先是有些不知所措的難過，這麽吃了一會，又突然很想笑。

表哥這輩子都沒對誰這麽小心翼翼過吧？生怕一不小心就戳到哪處機關要萬箭齊發似的。

看著有點像受委屈的小媳婦。

他沒有真的笑出聲，在肚子裏無聲的笑了片刻，突然猛地清醒般開始自責。

安靜下來，能感覺到兩人都在小心翼翼的照顧著彼此情緒，像是行於冬日暖陽下的湖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以往那種愜意舒心被踩碎，再也拼不起來了。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

太沖動，太任性，太自私。

說難聽點，明容蘭是這世界上唯一肯踏踏實實對自己好的人，可自己傷的最重的恰恰就是這個唯一。

來給他送湯，給他餵飯。

生怕他不高興，話都不敢多說一句。

明月歸，你他媽良心被狗吃了嗎？

“哥，昨天的事……對不起。”明月歸聲音很低的說了一句，見明容蘭擡起頭看他，心中一疼，“哥，你哭過？”

“沒，沒事。”明容蘭放下湯盅，搓了搓鼻子，聲音有些發悶，“沒，我剛在廚房弄湯，被煙熏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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