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面格外詭異，好似原本與明月歸面對面站著的人突然消失了，影子卻突兀的留在地上，轉瞬有了生命，扁扁的掙紮起來，一點點豐盈出主人原先的輪廓。

“你是個忠心的。”明月歸咳了兩聲，面色隱隱發白。

方才擅動體內的幽冥鬼氣，剛有些融合跡象的兩種仙力突然被打破平靜，在體內翻攪鬥爭，頂的心口一陣難受。

“帝君。”這是個柔弱如煙的女聲，如同她的身形一般縹緲幽微，細弱的幾乎一陣微風吹來都要聽不真切。

沒人能看清她的樣貌，就連明月歸也不能。她根本就是一個影子，黯淡的，也是透明的，唯有面目上依稀模糊的眼睛和嘴唇淺淡成微微透亮的灰色。

明月歸端詳了影子片刻，吐了一口綿長的氣：“別再叫我帝君了，我早已不是鬼帝。明月歸已經死了。”

影子不安的往前飄了一下。

明月歸繼續道：“你本就是父親留給新任鬼帝的鬼影，如今兄長既是新任鬼界帝君，你自該隨他左右，我並未想把你召出來。”

影子突然跪了下去，嗚嗚咽咽的說了一會，說話的時候，周身似有氣流湧動，落葉紛紛揚揚飄著，在她身上和四周鉆來鉆去。

明月歸強忍住一掌將她拍散的沖動，拎兔子一樣拎她起來，道：“我不是說了你不要跪我嗎？怎麽次次這樣？你知不知道你聲音比蚊子還小啊？離我那麽遠怕我聽到你深藏的小秘密嗎？”

影子呆了一會，好半天才恍然大悟的往明月歸身邊靠了靠，惴惴道：“哦。帝……”

呆了呆，改口道：“只有公子是郁寂的兒子，除了公子沒人能施法召喚我，滄溟也不行的——求公子不要趕小窒息走。”

明月歸緊繃的臉驀地打開了，染了胭脂般變成粉紅色。“小窒息”是他前世嘲笑鬼影時給她起的外號，並未當真，如今被突然提起，不合時宜的想笑場。

他手指飛快的繞著一旁的嫩竹枝，道：“什麽小窒息小王八的，改名了改名了，你以後叫，叫，叫黑牡丹好了。”

“是。”鬼影順從的福了一福，聽話又乖順。

明月歸點點頭，想到自己跳了誅仙臺後，遇見的第一只同類就是在北荒的某處墳地，一只小黑妹趴在自己墳上哇哇大哭。明月歸最見不得女人哭，不論對方是人還是鬼，當下就心疼的把小孤魂收編了，賜名“黑牡丹”。

想到那個呆笨卻很崇拜自己的小女鬼，明月歸得意洋洋道：“黑牡丹，爺我要去九津山。”

多年杳無音信，黑牡丹卻無一句疑問。似乎明月歸做什麽，或者是什麽樣子她都覺得正常極了，唯有服從命令才是她唯一要做的事。

四周景物驟然變換，明月歸一首七拐十八彎的小曲還沒哼完，一人一鬼已經不在藥谷了。

不得不說郁寂真是個天才。

鬼影之術是郁寂首創，奪冥界往生池中九千怨魂之氣，養於萬年玄冰之中，以自身精血為引，育萬鬼之母為影。

雖是兇煞之物，卻並無兇煞之氣，一影召萬鬼，馭亡靈，馭影者若仙力強大，甚至可以通過鬼影馭萬物內心另一面隱藏的兇惡之氣，附於影子之上為其操控，越是陰毒兇狠的人，其氣越可為影所用。

最重要的是，只要世間還有冥界，還有鬼族，鬼影就永遠不會死亡。

它可以被削弱，可以被封印，唯獨不會死去。精血養育的鬼影忠心不二，也唯有與郁寂同脈相連的明月歸可以操控，新任鬼帝只是郁寂養子，明月歸名義上的兄長，就算鬼影哭著求他做自己的主人，也是有心無力。

上一世南天門之戰時，明月歸就是憑著黑牡丹才能一人戰三千天將。

鬼影萬千，卻也不是戰無不克，九重天無魂可用，明月歸拼了老命才操控了一部分天將的兇惡之氣，凝出鬼影為他爭取時間。

即便如此，他還是沒能救出珺顏——他的母親，當著自己兒子的面，當著所有人的面，奪劍自刎了。

這是一段絕望灰暗的過往，明月歸剛發現起了個不好的苗頭，立馬惡狠狠的掐滅了。

他飛快的眨了眨眼睛，睫毛濃密烏黑，靠近眼尾的一小撮睫毛微微卷翹著，似乎掛了點土渣。使勁將那礙事的東西眨掉，就像眨掉了所有不愉快的回憶似得，整個人都輕快了不少。

“黑牡丹，你這遁地術可不怎麽樣啊，弄得本公子滿身是土。”明月歸隨意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笑著俯身咬下一朵野花，叼在嘴裏，哼著怪調向前而行。

完成了任務的黑牡丹早已化為一縷輕渺的黑霧，落成他右手心的一顆墨色小痣。

九津山延綿近百裏，山勢平緩溫柔，遠觀如一只鍍了層碧色的聚寶盆。

此時金烏微沈，幽幽的從山的另一面灑下一片淺金，暗影橫斜的山谷中偶爾傳出幾聲飛鳥輕鳴，回聲一遍遍重覆著，越發顯得寂靜深邃。山影如獸，黑沈沈的壓了半邊天。

影影綽綽的密林中，一名黑衣少年單膝跪地，手指往深褐色的土中一按，繼而微微擡起，撥掉黏在指尖上的泥土，露出指腹上的一小片暗紅壓痕。

那手指比精琢的美玉還修長漂亮，星星點點的暗紅印在指腹上，格外觸目驚心。

少年撚了撚手指，又在周圍泥土上隨意按了幾處，沈吟片刻，吐出口中叼爛的野花，舉起手指湊到鼻尖聞了聞。

是血不錯，而且對方受傷有一段時間了，若不是山間水汽充沛，血液無法快速凝固，怕是很快就會滲進土裏隱去蹤跡。

黑衣少年正是明月歸，進山後他便脫了外罩的白衫，隨手扔在一顆老樹後。

三目鼠圍剿限時三日，不論在白天還是夜晚，紮眼的白衣都給不了明月歸安全感，他更喜歡低調的暗色，穿在身上整個人都踏實的仿佛長了三頭六臂。

這時，身後草叢一陣悉悉索索。明月歸猛地轉頭，見冒出個灰鼠的頭，灰灰大大的腦袋縮在草叢後，一雙眼睛連帶額頭上多長的那只小豆眼一齊貪婪的盯著明月歸手指按下去的幾個小坑。

明月歸：“……”

豈有此理，你這小王八敢對本公子視而不見？

他咧了下嘴，心念忽動，裝模作樣的看了兩眼後起身退走了。

確定走的足夠遠，又悄悄折回來躲在樹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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