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歸下意識的去看白澤谷的三名白衣少年，領頭的與寧戚年齡相仿，相貌出眾，神色傲然，眼中還帶著點似曾相識的銳利。

目光向下，果不其然在少年脖頸的右半邊發現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肉粉色傷疤。

明月歸笑容依舊，縮在袖中的手卻握起成拳，從寧玉腰帶上摳下來的紅寶石硌的掌心陣陣發疼。

那少年右手握著一柄細瘦的長劍，劍鞘銀輝閃閃。明月歸不必細看已經認出，是塵熙，明辰的塵熙軟劍。

“你是何人，竟敢欺負鳳凰族的小公子！”白衣少年的目光在場中轉了一圈，隨後盯向這裏唯一的陌生人，聲音又清又冷：“好大的膽子，神族子弟也是你能隨便欺負的嗎？”

此次參加清剿的幾名領頭少年皆是三名新任帝君剛放出山的弟弟，族中無人敢忤逆他們，或多或少都有些目中無人。

一旁的紫衣少年揚著下巴冷哼：“和這種人費什麽話，看他把寧玉欺負成什麽樣子了？”

明月歸只顧著看那白衣少年，忽覺眼前一暗，他不耐煩的推了一掌，就聽一片驚呼，再一看，剛才說話的紫衣少年已經捂著胸口跌坐在地上了。

寧玉嚇的停了哭聲，抽噎道：“姜泫，你莫要過來，這人是個瘋子，還是個……還是個……”一張臉憋得通紅，“流氓”兩個字挑戰性太大，一時竟無法出口。

“欺人太甚！”似乎是看此人太過囂張，白衣少年忍無可忍，拔劍出鞘，氣勢洶洶的朝明月歸刺來。

明月歸一直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恍惚間好像聽到忘亭的聲音在喊：“不要打，停下停下。”

“好，停下，我不鬧了。”他剛這麽想，突覺右胸一涼，低頭一看，塵熙不知何時沒入了胸口。

一眾小輩都傻了。

明月歸楞了楞，心中苦笑：“小崽子怎麽和你哥一樣狠心啊，我可是你親表哥。”

微風送來的淡淡血腥味擦過白衣少年的鼻尖，他似乎沒想到能一劍刺中此人，臉色瞬間慘白，松了手下意識的後退數步，喃喃道：“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不是的……”

寧戚一看局面失控，臉色微變，當下顧不上再計較，丟了寧玉就要來探明月歸傷勢。

明月歸避開他，將劍從胸口上拔出來，拭幹凈上面的血跡，然後隨意的按了按傷口，用沒沾到血的右手倒提著劍柄，往前一遞。

寧戚從未見過表情如此奇怪的同齡人，伸出去的手不由的僵在半空，生硬道：“你可還好？抱歉……我們不是有意要傷你的，讓我幫你看看傷吧。”

明月歸搖搖頭，看白衣少年一張臉似乎更白了，驚弓之鳥一樣圓睜的雙目中七分委屈，三分懼怕。

明月歸突然有些心灰意懶，莫名難受。將塵熙往少年腳邊一丟，聲音幾乎全壓在了唇齒間：“我沒事，上點藥就行了。別怕，不是你的錯。拿起劍來走吧……明辰，對不起。”

明明是自己刺了他一劍，他反倒對自己說對不起？

明辰看此人神色古怪，行為異常，笑容帶著不屬於少年人的滄桑與溫暖，眼神熱切卻偏給他冷漠的錯覺，尤其是那雙眼睛，視線不小心撞在一起，整個人就像被吸進一個回溯光陰的漩渦，旋轉著回憶起些許似痛苦似沈重的陌生片段。

明辰倉皇間抓起地上的塵熙，什麽都不說，猛地轉身，粗魯的推開幾名同伴，一路狂奔進蓮湖，踩著蓮葉往對岸飛去。

被寧玉稱作姜泫的紫衣少年見狀，叫了兩聲拔腿去追。青丘和白澤谷的子弟匆匆跟在後面退出竹林。

明月歸目光沈了沈。

寧戚默默調整了好幾遍狀態，才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狼狽，將正一臉懵的蠢弟弟巴拉過來，狠狠把他腦袋沖明月歸的方向按下去，道：“都是寧戚管教無方，不論如何讓公子受傷都是我們的不對，這瓶療傷藥還望公子收下。”

寧玉一聽不幹了，這人受傷管他們家什麽事？卻不敢出聲鬧，只鼓著氣在哥哥手下亂扭。

明月歸把寧戚伸過來的手推回去，淡淡道：“不必了，白澤帝君已到藥谷，你們該去九津山了。”

這時，忘亭不知從哪鉆了出來，看了明月歸幾眼，對寧戚道：“寧三公子，都等你們了，快去前山吧，這裏我照顧就好。”

寧戚將療傷藥拋給忘亭，疏離又客氣的沖明月歸一拱手，抓著扭來扭去的寧玉走了。

忘亭叉腰大叫：“公子啊，我這才離開幾個時辰？你真有本事啊，跟幽陽君鬧也就罷了，上神不會和你計較。可可可，谷主才剛開了後山，你就一戰成名啦？嘖嘖，看這傷口……唉，別倒別倒，我錯了還不行嗎，我給公子上藥！”

明月歸齜牙咧嘴的點點忘亭的鼻子：“小鬼頭，今天三目鼠清剿的事你怎麽不早告訴我？早知道我就……啊呦，祖宗輕點吧，你想按死我嗎！”

忘亭早拿這個去年明明還比他矮，今年就比他高出半頭的小公子沒轍了，他嘴角抽搐著幫明月歸處理好傷口，又拖著去換了衣服，問了來龍去脈後忍不住叨叨起來。

“我怎麽知道你也知道三目鼠清剿？這群人也真是的，不就是問個名字嗎，幹嘛出手傷人？還好力道小……哎，不過公子你到底叫什麽啊，難道真叫大保北？怎麽感覺怪怪的！”

明月歸哈哈大笑，他就喜歡這種頭腦簡單的孩子，欺負起來格外有成就感。

好不容易勸走了婆媽的忘亭，明月歸在竹林裏溜達片刻，走到方才被寧玉一劍削掉半截竹子的地方，輕輕閉上眼睛。

他口中似乎念著什麽，雙手在胸前交疊翻飛，結了幾個覆雜的圖案後，倏地張開雙眼。

兩只修長的食指拈花摘葉般隨意輕盈的抵在一起，一陣清風拂過，那指尖凝出的一顆小黑珠好似被風刮了下去，輕飄飄的落在地上，沒入土中。

“出來！”

明月歸話音剛落，腳邊的土地回應般震了兩震，然後高高的鼓起，仿佛有什麽東西即將破土而出。

絨絨的青草被頂翻了一片，先是伸出一根蜷起的細長食指，之後，蜷著的四根指頭一點一點頂破青草地，愜意的舒展了一下，整只手徐徐破土而出。

驚駭的是，這並不是普通人的手，更像是人的影子，薄成一線，好似完全沒有實體，目光可以輕易穿透手臂上的每一處黑暗看到後面的翠竹，與周圍的竹影疊在一起，幾近淹沒。

七八只小山雀似乎被嚇到了，撲棱棱振翅狂飛，竹葉紛揚間明月歸緩緩俯下身去，向前探出一只手。

他的掌心蒙著淡淡的黑霧，如同托著一小片雷雨前的陰雲，五指輕輕一握，便牢牢握住了那只影子般的黑手，猛地一帶，將黑手的主人從土中拔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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