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擡起手，手臂在半空懸了一瞬，又觸電似的縮了回去。

他將明月歸丟在床上，一臉面無表情的說道：“凝魂玉不必我多說你也知道，只要你老實在這待著，身體會長的很快，仙力也能漸漸回來，有什麽不懂可以問忘亭，就是你在河灘上見到的少年。”

“我知道你不甘心，心裏有怨氣，那又怎麽樣？有誰相信你了嗎？有誰站出來替你說話了嗎？明月歸，別自以為是總想做英雄，英雄向來沒有什麽好下場！”

說完，他轉身向外走去，到了門口頓住腳步，微諷道：“你需服七日蜜丸，若賭氣不吃，明天來的可就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了。”

出了門，老龜和忘亭正一臉惶恐的等在外面。星河掃了一眼，道：“衣服給他扔裏面，飯菜涼了，重熱。”

往外走了兩步，突然又停下來，叫住正要退走的龜君：“菜重做吧，把意歌前日給我的九芝草加一些。”

龜君遲疑道：“可是！那九芝草，上神，萬不能斷了，服用，怎麽能……”

星河不耐煩的截口道：“少一點不妨事。一會你倆看著他吃飯。我不在的時候，人給我看好了。”

他面色白的有些發慘，幽深的目光越發顯得銳利，整個人籠罩著說不出的森冷之感。

龜君縮了縮脖子，意識到自己並沒帶殼，抖抖胡子，臉更苦了。

等星河走遠，忘亭才敢擡起頭來，戳了戳快縮成個蝦米的龜君，道：“幽陽君好像很不開心。你說這位公子到底是誰，竟敢惹幽陽君不快。”

龜君捧著食盒往外走，聲音悠悠的順風飄過來：“你都不知，我，怎知。哼，哼，先把，這盒飯吃了。不能，不能浪費！”

忘亭望了望木屋，又望了望龜君，將盛衣服的托盤放在門口，拔腿去追他：“餵，等等我，我和你一起，等會再一起進去送飯！”

明月歸紅著眼，恨不能將房子給拆了。無奈這具身體太過糟心，大概除了扔幾個小粉拳，連個重點的墩子都擡不動。

沖星河發了一通火，連帶渾身力氣都打出去了。明月歸顫著雙腿下了床，地上一大片茶水洇濕的痕跡，之前被他摔碎的茶盞碎片卻沒狼藉的到處都是，不知何時被聚成一堆，堆在桌腿邊。

明月歸咬牙切齒的跪在地上四處找那顆紅色蜜丸，他是不想活了，但不代表他願意被蜜蜂等奇奇怪怪的蟲子蟄死。他沒有朋友，沒有兄弟，更沒有家，活著時並不比做鬼快樂多少，實在不明白星河把他召回來做什麽，就為了不讓他死？

還是也覺得天族待他不公，私下裏彌補一下？

可是，以後他該以什麽身份出現？以什麽名頭活下去？難道就要這樣茍且偷生一輩子，遇到天族的人就落水狗一樣夾著尾巴逃嗎？

摸了半天，只撿到一點蜜丸殘渣。

明月歸正抱著殘渣心疼不已，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冒出來兩個腦袋。

忘亭好奇的四下亂瞄，問道：“公子，我可以進來嗎？”

明月歸忙將手裏的東西扔了，心中大為火光：“竟然不敲門？規矩呢？”

面上早提起一個抱歉的笑：“哎呀一個沒站穩把茶盞打翻了，幽陽君沒喝到茶生了一肚子氣，怪我笨呢。那個……藥也踩壞了，還有麽？”

忘亭戳了戳老龜，老龜意會，長袖一抖，竟抖出一個掃帚。

忘亭則興高采烈的將桌上的木盒捧到明月歸面前，兩眼放星道：“幽陽君就說公子會浪費一顆，特意準備了八顆呢。我本來還不信，誰知果然如此，幽陽君好厲害！”

明月歸：“……”

這誰家的死孩子，會不會聊天？

死孩子忘亭獻寶似得捏出一顆蜜丸遞給明月歸，又體貼的重新取了個杯子倒茶過來。

明月歸心中壓著一口氣，偏偏對著忘亭這張天真無邪的笑臉發不出來，只能憤恨的從地上爬起，小嘴“吧唧吧唧”將蜜丸嚼的稀巴爛，就著茶咽了下去。

收拾完屋子的老龜也圍了過來，兩眼發光，一臉看什麽稀有動物似的興奮。

明月歸渾身發毛，歪歪扭扭的撲回床上，這才找回一點安全感，扭頭道：“好累啊，我要睡覺了，你們出去吧，不用管我！”

“可，是，”老龜委屈了看了眼擺在桌上的食盒，奈何他天生說話就慢，從來只說幾個字就會被別人截口，忘亭熟練無比的接話道：“公子，幽陽君讓我們看著你吃飯呢，先吃了飯再睡吧。”

“我不餓，不吃了。”明月歸蒙上被子，悶聲道：“讓他吃去。”

忘亭和老龜面面相覷。

以前都是姐姐來打理這邊的事情，如今姐姐在前山走不開，忘亭只能替過來伺候。後山的事姐姐從不與他說，他又不敢問，這麽多年反倒什麽都不知道，乍一發現姐姐讓他伺候個比他還小的小孩，心裏自然好多天都別扭著。

別扭的忘亭看床上這位主似乎也不大高興，一時不知是該勸還是該走，正兩面為難，這位主突然掀開被子笑道：“喔，我問你倆幾個問題，如果答的讓我滿意，我就吃飯，怎麽樣？”

能怎麽樣，您吶開心就萬事大吉唄。

忘亭咧咧嘴，就聽明月歸問道：“此為何地？”

忘亭老實道：“西荒藥谷。”

明月歸心中一動，逮著好機會，挑挑揀揀將想問的問了一溜夠。老龜幾次開口都插不上話，在一旁直拽忘亭袖子。

忘亭腳站的有些麻，這才猛然清醒自己是不是多言了，忙捂住嘴，用眼神表達‘我已經有問必答了，你是不是該履行承諾乖乖吃飯’的意思。

但忘亭又怎知道，明月歸的承諾比放屁重不了多少，套完話就毫無愧色的重新拱回被子裏躺好，還漏出兩聲頗為響亮的呼嚕。

忘亭的臉“唰”的黑了。

老龜忙按住身邊炸毛的少年，大聲道：“公，子，真，不吃？”

明月歸：“呼……呼……呼呼……”

“真，不，吃？那好，我們，走。”說完，真扯著不情不願的忘亭出去了。

待聽不到一點動靜，明月歸猛地從床上炸起屍來，賭氣的想：“自然不吃，本帝君也是有骨氣的帝君。”

一個人安靜下來，他才有空想一些自己的事情。

從忘亭口中明月歸終於知道，自他跳了誅仙臺後第二日，靈寶天尊就來了西荒藥谷，谷主意歌屏退了所有人，二人在靜室秉燭夜談，直到次日正午，忘亭照例去送頭天讀的藥書，都沒見著人出來，被素心攔在了外面。

素心是忘亭的姐姐，兩人原本是無盡歸墟看守仙人墓的小鮫人，後因緣際會拜在意歌門下。前世明月歸也來過幾次藥谷，不過每次形勢都很緊迫，除了谷主意歌，他只見過素心兩面。

那次，靈寶天尊不知留下了什麽寶貝，前腳剛走，意歌就去後山閉關了。半年後靈寶天尊又來了一次，這一次，他把最得意的弟子星河留了下來。

此後，星河就一直待在藥谷後山，也就是明月歸住著的這間小木屋裏，除了素心，不讓任何人靠近。

這一住就是兩百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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