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哥你長得這麽美怎麽能這樣對小孩子呢，太粗魯了。”明月歸揉著撞在床沿上的背脊，齜牙咧嘴的垂死掙紮：“我哪裏得罪大哥哥了，哦不，是上神哥哥，您大神有大量，不要和我一般計較嘛，我……”

“鬧夠了沒有？”男子突然出聲打斷他。

頓了頓，說了兩個字：“明月歸。”

明月歸再次凝固了。

他懵了好一會，這麽多年重新從別人口中聽到自己名字，而不是“惡徒”，“叛徒”等代稱，一時還有些難以適應。

而且，明月歸似乎明白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難道將他魂魄召回來的人，就是當初在淩霄殿害他數罪並罰，最終由關押鎖仙臺千年改判為上誅仙臺的這位幽陽君星河？

他雖不知自己為什麽沒有魂飛魄散，但顯然，這並不是什麽好的回憶。

至少明月歸認為，他和星河關系算不上多好，卻也不差。又怎能想到最後推自己一把的人會是他？

而偏偏讓自己重生的人，還是他！

明月歸扶著床沿站起來，眼睛銹住了似得一眨不眨的看著星河，星河靜靜的站在桌邊回視他，目光沒有絲毫退避的意思。

啞然許久，明月歸展眉笑了。

星河一呆。

明月歸這具身體年紀雖小，卻生的眉目如畫，粉雕玉琢。

細碎的劉海下，眼睛幾乎與前世一個模子裏刻的——眼角圓圓的，眼線到眼尾處又收成一個細長微挑的弧，睜大眼睛的時候，雙眼皮幾乎壓進了眼角，卻在眼尾開成漂亮的狹長曲線，尤其是專註看著誰的時候，好像要把那人整個兒裝進去，目光澄澈極了。

明月歸笑嘻嘻的走過去，個子剛過星河大腿，靠的近了得使勁擡頭才能看到星河的臉。

他將視線收回來，拉過桌邊的一個圓凳坐下。

然後像兩人以往無數次聊天一樣，勾著小少年嫣紅的嘴唇漫不經心的笑道：“蓮花精？”

星河似乎沒料到明月歸開口第一個問題會如此讓他毫無頭緒。

盯著明月歸的臉又怔了一會，才答道：“不是。”

他將手中木盒放在桌上，看了眼空蕩蕩的茶盞，提起壺來倒滿了，推到明月歸面前，道：“凝魂玉，一直養在蓮湖裏，借金蓮精氣和山間靈氣凝魂聚魄。”

“怪不得。”明月歸右手放在桌上，輕輕轉著茶盞想道。

怪不得連孤魂野鬼都做不踏實，在荒山上亂飄的時候總有種魂要被吸走的感覺。

這身體的本尊竟是一塊凝魂玉。

凝魂玉是奇寶，整個天下不過也只有三塊。菩提祖師一塊，戰神陽天一塊，還有一塊就在靈寶天尊手中。

傳說只要留有一縷命魂，就可通過凝魂玉再次覆活，玉為器養魂魄，整個人將是一塊行走的凝魂玉。

用凝魂玉做身體好處很多，比如自身修覆能力會很強；打破肉體仙胎限制，可以修煉許多神仙不能修煉的功法；扛天劫時也更挨劈；皮膚特別好等等……巴拉巴拉。

該高興嗎？

亦或是……感激？

默了一會，行走的凝魂玉明月歸繼續問他：“年歲？”

星河道：“今年玄月正好兩百五十歲。”

明月歸嘴角輕輕抽搐了幾下，沒有說話。

又是良久的沈默。

星河依舊站在桌邊，居高臨下的看著轉著茶盞的小少年，負在身後的雙手漸漸收攏成拳，然後一點點張開，等十指全部打開的時候，他喉頭動了動，似乎準備說點什麽。

明月歸卻仿佛察覺到他要說話，先一步開口了：“你所為？”

二人進來屋後，明月歸只問了三個問題，每一個都是簡單的幾個字，除了第一個問題星河有點懵外，這一個他輕易便懂了，想了想，答道：“凝魂玉是我師父的。”

說著，打開桌上的小木盒，取出一顆紅彤彤的藥丸遞給明月歸：“吃了它。”

小木盒是忘亭之前拿的那個，明月歸用另一只手接過來看了看，笑著舉起茶盞，放到唇邊碰了碰，也不喝，只將臉埋在騰騰的熱氣間，道：“星河，我真是沒想到——”

說“沒想到”三個字的時候，笑容倏地不見，聲音壓的又低又冷。

茶盞被他狠狠擲在地上，另一只手中握著的藥丸也摔了出去。

瓷片碎了一地，藥丸準確無比的砸在星河胸口。明月歸霍然起身，沖著星河小腹就是一拳。

明月歸個子小，勁兒也大不到哪去，星河卻微微晃了一下，但卻沒躲，剛吸了口氣，明月歸第二拳又招呼上來，明明矮的還沒桌子高，一拳一拳竟準確無誤的擊在同一個位置。

“好一個幽陽君啊！”明月歸眼圈通紅，瘋了一樣揮拳咆哮：“我娘被抓到九重天上，我難道不該來要人嗎？我爹犯的錯，又關我娘何事！她犯了何罪？！我哥他們都離開我，厭惡我，這無所謂——我以為，至少還有一個你可以相信，結果呢！？幽陽君，結果呢？好一個‘罪大惡極，當為重罰’！”

“你以為，我這個鬼帝做的很風光，是不是？”

“這麽多年，你可知我是怎麽捱過來的！為什麽不讓我去死！”

“為什麽，你告訴我為什麽啊！”

強忍了這麽久，明月歸終於爆發了。小手上青筋暴跳，每一拳都用盡了他所有力氣，直到十指骨節全變得通紅，才脫了力癱在地上。

這一刻，所有的前塵往事噩夢一樣籠住了他，明月歸眼前一片模糊，心裏也一片模糊，只覺得從未有人關心過他，為過他，所有人都恨他，騙他，背叛他。

當星河回答那句“蓮花精”時明月歸就明白了，之所以非要讓自己下誅仙臺，怕是早就想好了讓他重生的法子。

明明是為他好，明月歸卻氣的發瘋。

有什麽比大庭廣眾之下，被信任的朋友落井下石更難以忍受？即便有這樣那樣的苦衷沒將實情告訴他，但他們又憑什麽左右自己生死？

等他熬幹了希望，再突然拉回來救星一樣告訴他：其實我們都是為了救你，我不是故意隱瞞一切的。

這種感覺……

他真的，更寧願去死。

明月歸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著，星河等了一會，緩緩彎下腰，雙手撐在明月歸腋下將他提起來，冷笑道：“撒完瘋了？”

“撒完瘋就老實在這待著，別出去禍害別人，省的……”說到這，星河突然住了口，他看到明月歸緩緩擡起的臉蛋上，雙眼爬滿了血絲，眼眶紅的可怕。

一滴眼淚從明月歸漂亮的眼尾滾落，順著臉頰滑下來，沾在下巴上欲落不落。

前世不論什麽時候，星河眼中的明月歸總是笑嘻嘻的，驀然撞見他落淚，星河心口一窒，突然有種想要接住這滴淚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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