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輛三輪車在水泥路上行駛。

在沒有聽書的時間裏, 車隊中也會有不少閑聊。

“這個水泥路可真平坦，三輪車在上面走，居然一點也不顛簸。”

“當時往外逃難的時候, 要是不是小推車而是這個三輪車, 肯定能多帶不少東西。”

大家看著他家的三輪車上堆得高高的, 還必須用繩子捆住才不會往下掉的行李, 心中還是有些羨慕人，人多就是好啊, 家當都攢得多一些。

每每行駛到他們當初參與鋪設的那一段水泥路之後，都會自豪的說：“這段可是我鋪的！是不是很平很舒坦，我手藝那是一絕。”

炫耀的最大對象，莫過於自己的孩子了, 看著孩子帶著崇拜的目光，蹬三輪車都感覺更有勁兒了。

等一上午過去，一群人會停下來, 一起生一個火堆, 做一大鍋飯。

若是在以前，這樣共同開火肯定是會有摩擦和矛盾的, 但是他們在這大半年中, 在一起幹活的人，中午都是這樣吃的。

每家每戶按照人口出糧，大人多一些，小孩少一些, 然後分食的時候，也是兩種大小的勺子，一人一勺。

習慣了之後，反而還覺得很方便, 因為輪流做飯，好幾天才會輪到自己一次，人都輕松了許多。

眾人圍著火堆，看著上面那口大鍋，不免想起回鄉前吃的那一頓土豆燒肉。

好像都不需要多回想，那一股獨特的滋味就直接在腦海裏浮現了出來。

在附近的小孩們也看向中間的鍋，心裏有些悵然。

喃喃道：“好想再吃一次土豆燒肉。”

“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

有小孩越想越餓，甚至忍不住直咽口水：“我去看看書，明年我家一定要收獲很多很多的土豆，天天吃也吃不完的那種。”

噠噠噠跑到車邊，小心的用布擦幹凈了自己的手，然後將包裹中的書拿了出來。

大人們註意到他們的動靜，叮囑了一句：“小心點看，別弄壞了。”然後又將註意力放回到眼前的食物上，然後討論著回鄉之後的安排。

因為不用念出聲來，所以也沒有必要順著一點點看。

挑著關於土豆的講解看，沒有的地方就跳過，書一下子被翻到了比較後面的地方。

小孩瞪大了眼，不敢置信道：“我們冬天還能再種土豆！”

小孩子的聲音又清又亮，微微提高的聲音，在嘈雜熱鬧的討論聲中，也一點也不會被淹沒，而是極度具有穿刺力的傳到了附近所有人的耳朵裏。

原本圍坐在火堆邊的大人們全部都猛然站起來，在自家的三輪車邊收拾行李的人，手上一個沒有拿穩，東西一下子就掉到了地上。

“什麽？”

“冬天也能種？”

“沒有看錯吧。”

小孩們則更是興奮了，若是冬天也能種植的話，他們豈不是要不了多久就能再吃到土豆了！

那些上過掃盲班的一小群孩子們，都紛紛湊過來：“讓我也看看。”

當看見書上清晰的字體——“秋季土豆播種一般在8月中旬到九月上旬”，都紛紛感覺一股狂喜湧上心頭。

他們惦記了好幾天的土豆燒肉，不需要等到明年這個時候！

“不需要等一年！太好了，我昨天睡覺都被饞醒了。”

“八月中旬，那豈不是就是爹爹說的剛好到家的日子嗎？回去就種，幾個月之後就又能收獲啦。”

手舞足蹈的小孩們，興奮和喜悅的表情都還沒有來得及完全展露，就立刻被同伴和大人們圍起來。

甚至只是同一個方向，但是其實不同城的人們，也都紛紛圍過來。

周圍四面的太陽被遮住，只留下一小片陰影將他們遮罩住。

“上面怎麽說的，我們回去都能種嗎？”

“快給我們講講，書上到底是怎麽說的。”

這個時候，不少人都恨不得自己認識字，就能直接去將書拿過來自己看來了。

被四面八方傳來的聲音，一連串砸的有些暈的小孩，感受到爹娘出現在自己身邊，才回過神來。

其實她也沒有仔細看，一看見能八月中旬再種植的時候，就驚訝的出聲了。

於是像前幾天坐在車上念書一樣，慢慢開始念了起來。

只念自己認識的字，若是不會的就先跳過。

原本對這些缺字漏字都選擇性自己理解的大人們，現在耐心就沒有那麽好了，總感覺缺的那些字可能就是關鍵。

但是環顧一周，竟也沒有別的選擇，只好耐著性子聽了下去。

“秋季土豆喜涼，不耐高溫，溫度在15到21度的時候，是最合適它生長的……，八月下旬開始種植……，若是到十月溫度太低的話，可能不利於土豆出苗……”

當後面開始講到馬鈴薯該怎麽種植的時候，大家已經沒有心情聽了。

紛紛開始議論起來。

現在全國各地都有了溫度計等一系列測量工具，在專門種植第一批土豆這樣重要的地方，自然也是不會少的。

這半年裏，雖然自己看不見溫度計，但是每天都會聽管事報天氣。

雖然不太準確，但是大致的溫度心裏還是有感覺的。

“我老家昶州冷得不早，我感覺八九月差不多就在這個溫度之間。”

“我們垣州就在你們旁邊，那應該差不多也能行。”

“幸好有了三輪車，要是推著小推車走土路的話，肯定是沒有辦法八月中旬回去了。”

感覺自己家鄉溫度適宜的人，都紛紛眉開眼笑，如沐春風。

但是有些確定不了，感覺自己家鄉有些危險的人，都有點著急了。

還有負責管理他們那一塊的人，從來沒有給宣布過溫度，只是給出每日要做的活的那部分人，也都紛紛心急的求助。

“這個15度到21度，到底是啥樣的感覺，能給我們講講嗎？”

“土地的溫度在5度到8度，土豆就能萌發生長，我們那裏雖然冷，但是也好像可以種，就是沒人給個準話，要是浪費了這些良種，那肯定要後悔死。”

看著有些叔叔嬸嬸臉上焦急的神色，捧著書的小孩說道：“沒關系的，書上說了，種了土豆的田最好不要連著種植，其實秋天種了也就是提前一些，一年下來大家應該都是一樣的。”

聽到土豆不能連種，原本有些沮喪的人恢覆了點精神。

起碼不會出現別人一年收獲是自己兩倍的事情了，要不然到時候心裏得多難受。

等到這個喧鬧的中午過去，往這一個方向去的大隊人馬心情各異。

能再種植一季的人期待又開心，家鄉溫度太低，不能再種植一季的人難免有些沮喪，感覺有些猶豫的人則是心中焦灼。

不管心情是什麽樣子，他們都對這本講解農事的書更加感興趣了。

能種的想要種好，不確定的想要知道更多信息，不能種的也期待裏面會不會有別的什麽新東西，就像突然發現秋天又可以種一季一樣。

原本打算每天聽一點，一路回去差不多能聽個兩三遍。

現在很多人想法變了，第一遍一定要早早的聽完！

之前只用每天念書一個時辰的小孩們，現在開始輪流念。

從早上迎著朝陽出發，到晚上日落西山的時候，念書的聲音才停下。

雖然小孩認真念，大人也認真聽，但是因為有不少不認識的字，所以大家也只能聽個大概。

不少人心裏都生出了一種強烈的想法，等回去安頓好了，要想辦法讓家裏孩子去認識更多的字。

這一個月學會的字還是太少了。

那些家裏孩子連掃盲班都沒去上過的人，看著人家孩子坐在三輪車上，捧著書搖頭晃腦的，心裏也暗下決心，回去就送孩子去掃盲班認字。

郎朗的讀書聲在車隊中飄蕩，也飄蕩在各處。

各地官府收到了京城的來書之後，都紛紛抄寫，然後主動派送到每個村莊。

有心的官員，甚至還會排遣讀書人去給百姓們念一遍，希望大家能了解一些書上面的內容。

不過百姓們都不是什麽天才，念過一遍只能說是有印象，但是聽一遍就記住，對絕對大多數村民來說，都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在聽完一遍之後，當時就忘掉了一半，只能記得一些自己有感觸的內容。

等過了幾天之後，更是忘得七七八八，只能相互交流，或者是讓村裏上過掃盲班的小孩來念書。

這一下，差距就體現出來了。

村婦拎著一個臟兮兮的小男孩的耳朵，恨鐵不成鋼道：“你不是去過掃盲班嗎？怎麽都就只認識這幾個字了？”

剛剛還在地裏瘋玩，突然被抓過去念書的小男孩先是楞了一小會，然後仰著頭說道：“這麽長時間了，我肯定都忘記了，娘你不也是老忘記東西嗎？”

村婦生氣道：“那人家西西，平日裏都還沒工夫學，一回來就要幹農活，怎麽就能好好念出來，每個字都認識。”

小男孩一楞，很快就想起了當初一起上掃盲班的時候，西西一直被授課先生誇獎，還學得很快的事情。

不過他可一點也不想承認，要不然又要被抓去寫字了，於是道：“那我怎麽知道，反正我是忘記了，不過西西也不可能全都念出來啊，我們當初才學了幾百個字。”

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當初一共才教了多少字，就算西西當時全部學會了，也不可能會念一整本書吧。

“她肯定是隨便念的，你們都被她騙了，一本書那麽多個字，她最多認識一小半，你們又都不記得人家大人念的內容，還不是她說什麽就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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