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個話, 看著他娘有些恍神，趁著她一個不註意，男孩趕緊逃離揪著他耳朵的手, 朝著外面跑去。

朝著山裏面的方向跑去, 大家都還等著他, 他可不想被人嘲笑失約！

留在原地的村婦若有所思。

對啊, 一天學30到50個字，一個月每天去也學不了那麽多, 西西是怎麽能將整本書的內容全部都念出來的。

她就說她的娃怎麽可能沒有一個女娃聰明。

幾乎就是在這麽短暫的半個時辰中，關於西西根本沒有看懂，是隨便編造的流言，就傳入了不少人耳朵裏。

閑言碎語開始慢慢發酵。

一個人說可能還將信將疑, 但是當很多人這麽說的時候，不少人都覺得說不定是真的。

“要不我們去說說，可別讓人給帶溝裏了。”

帶著這個疑問, 她們快步走到村中曬谷場。

原本總是在不停地幹著各種農活的小女孩, 現在正被團團圍住，還有不是他們村子的人, 都在找她問問題。

“西西啊, 我村子裏那幾個去上了掃盲班的娃娃，咋都念著斷斷續續的，好多字不認識，你怎麽都能認識呢？”

剛剛一靠近, 她們就聽到有人問出了這個問題，果然不止他們這麽想。

連忙側耳傾聽。

西西放下剛剛給人解釋過的書，笑道：“我和大家學的都是一樣的東西，但是後來一直有覆習, 就沒有忘，去城裏幾次，有人在念國子監的教學內容，我也記下來了，所以認識的字就多一些。”

“還有這本書裏的字，之前不是有人來把這本書念過一遍嗎，我當時就用心記了一些，加上之前認識的字，基本就能認全了。”

圍著她問問題的村民們都有些不敢置信，不過想到剛剛問的那些問題，得到的答覆好像和那天大人念的一樣，也都有些信了。

一向跟在西西後面的小女孩們，也都一臉敬佩地誇讚道：“是真的，當初上課的時候，先生教一遍西西姐就能記住，其實在布告欄前面聽那些讀書人念自然科學課的內容的時候，西西姐就把字基本認全了。”

“真的超厲害的，就連國子監上說的內容，也都能看懂，之前還帶著我們做了彩虹呢！”

一群聽了流言蜚語，本想著前來質問的人，聽到這些，都止住了腳步，對望之後，都默默散開了。

西西看著遠處散開的人群，眼裏閃過一道暗光。

原本圍著西西問問題的人中，有人小聲說道：“陛下不是說，要從全天下選取最厲害的學生去上英才班嗎？我感覺西西說不定能行。”

這個聲音一出，不少人點頭：“對啊，王大娘，你讓西西去試試，之前不是有個五品官，就是普通的木匠，還有新上任的農事官，也都是學會了陛下教的這些東西，然後整理成書了。”

“若是我們西西去，說不定也能有出息，到時候還能幫襯一下咱們，你也能享福呢。”

王大娘冷哼一聲道：“讓她在這裏給你們說這些，就夠耽誤我家的活了，豬沒人餵了，火沒人燒了。”

“還有你們說的那些，學起來筆墨紙硯不要錢吶，不用你們出錢是吧，去打聽那些個東西不要時間嗎？一個丫頭片子，送去認幾個字，以後能去紡織廠掙錢就很不錯了。”

西西看著轉身遠去的背影，眼中很冷靜，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發現圍在自己身邊的人，臉上多多少少都有些尷尬，她微微笑道：“沒事的，你們都還有什麽問題，我趕緊給你們說說。”

她在給人回答問題的時候，不經意掃了一眼村長的表情，心裏有了個底。

原本有些尷尬的氛圍，在她認真地講解中逐漸消失。

有人感覺自己的疑惑全都被解答了，頓時覺得大為舒暢，順口誇道：“西西你真是太聰明了，這麽厚一本書，感覺你不僅是每個字都認識，都已經全部記在心裏，還都弄懂了。”

很快就被人在後面撞擊了一下，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表情也有些不好意思。

西西也一點也沒有表現出介意，只是微微笑笑道：“其實也不太難，以後有問題的話，都可以來找我，只要我沒事，都可以給大家講。”

村長的表情一下子更猶豫了。

西西送走了大家，直直地走到村長面前，眼中很平靜，似乎家人的態度沒有對她造成一絲困擾，有種勢在必行的氣勢。

***

城靜楓在和農整理的講解農事原理的書被送下去之後，就開始默默等待。

農耕時代，占據百姓大多數的，還是最底層的農戶。

果然沒多久之後，就有人上折子。

原本壓力稍稍舒緩的掃盲班，現在一下子已經預定到明年去了。

而且即使是停止了報名，每天來的人還是越來越多。

“陛下，原本設立的掃盲班還是太少了，若是不擴大規模，多開幾個班，一個先生肯定是撐不起的。”

城靜楓聽著下面臣子的匯報，將各地送上來的掃盲班統計信息都看了一遍。

掃盲班大概每天會教三五十個字，最後結業考試60分以上就能拿到合格證。

大多數人還是七八十分，但是優秀的分數也不是沒有，幾乎每個掃盲班，每一期都會有九十五分以上，還出現過幾個一百分的。

城靜楓將折子放到一邊道：“那就如愛卿所言，增加掃盲班的數量吧，各地都從一個增加到五個，然後增設一個高級班，掃盲班結業九十分以上的人能進。”

“高級班，教授所有常用字，基礎數學等內容，同步國子監自然科學教材，明年考核就從他們中選。”

負責興辦掃盲班的臣子，其實也猜到陛下這是要幹什麽。

多年思想的沖突，對城靜楓決策的信任，這兩者在腦海中打得不可開交，激烈碰撞。

想到陛下，想到在國子監教學的許青竹，然後再想到掃盲班中結業考核的分數分布，他感覺好像有什麽東西，好像正在慢慢碎裂開來。

誰能想到，在掃盲班的結業考試中，女子的平均分數竟然比男子高出不少。

而且幾乎是每一個城池，每一個年齡段，不論是紡織廠女工，還是垂髫女童，竟然都是這樣。

他想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明明科舉一直是男子的天下，這讓他在很早之前準備的一些勸說的話，完全說不出口。

只要一想到短短一年多時間內，天下就產生這樣的巨變，腦海中打架的兩個小人，形勢一下子就變得一邊倒。

於是拱手行禮應道：“臣明白。”

不過猶豫了一下，他還是道：“陛下，之前大司農整理出來您的農術齊要，催得太緊，我們制作雕版的時候，就是日夜趕工，已經累壞了一批人，還有人匠人手受傷了，不知這次可否緩和些時日？”

城靜楓停下了手中正在翻閱的奏折，驚訝道：“雕版？現在居然還是在用雕版做印刷？”

這個時代竟然還沒有活字印刷？

城靜楓感覺自己是燈下黑了，看了這麽多的書，竟然一點也沒有察覺到都是雕版印刷出來的。

下面的臣子也是一臉疑惑，不是自古以來都是雕版嗎？

又能減少錯字漏字，在雕版制作好之後，能很快印出很多的書籍，唯一的缺點就是雕版制作過程太麻煩。

他道：“回陛下，確實一直都是使用雕版，此法乃最好的方法，別的方法都沒有其高效。”

城靜楓捏了捏眉心，她之前為了追求效率，定下的時間可有點短。

若是活字印刷肯定是時間夠的，但是雕版相當於要將所有的重新雕刻，肯定來不及。

城靜楓問道：“那之前的農書你們是怎麽做的？尤其是給難民的那一批，這麽短的時間，雕版不可能制作完成。”

“有一部分是我們找人手抄的，師傅們後來日夜趕工，才按時制作出了雕版。”

原來是手抄板，她就說制作雕版不可能這麽快。

她下一步還想要推行報刊，雕版肯定不行。

於是直接道：“你回去將雕版按照方形每個字切割開來，變成一個個方塊字，等要印刷別的書的時候，只需要將這些字拼在一起就行了。”

“這個叫活字印刷術。”

大臣將這個方法在腦海中過了一遍，雙眼一點點變亮。

甚至控制不住自言自語道：“現在存貯的雕版只要一切割，基本九成以上的字都有了，以後每次印書，都只需要補充幾個字，幾乎不需要準備時間。”

“活字印刷，活字！這名字起得真的是太貼切了！”

他激動到面部表情都有些顫抖：“這樣一來，書的成本就下降了許多，以後肯定能有更多人能識字念書。陛下這次想法看似簡單，但實則影響一點也不必其它方面小！”

他們使用雕版這麽多年，怎麽一點也沒有想到還能切開用？

若說是工匠們不識字，只是用一手精湛的手藝，將他給的字圖完美雕刻出來，那他讀了這麽多年書，分管這一塊這麽些年，怎麽也沒有想到？

果然想要像是陛下這樣，還是需要一點天賦的。

陛下這樣推崇大眾掃盲識字，還不限制，會不會並不是他們想象中的為提高女子地位做鋪墊，而是也覺得他們都太死板，所以才想從千萬百姓中，發掘出能用的天才？

後面的英才班，會不會也真的不是為了女子進入仕途打基礎，只是陛下想讓她腦海中的學問，通過最優秀的天才傳承下去？

一旦開始往這個方向想，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心中甚至還出現了一絲羞愧，自己居然誤解了陛下這麽久。

開設高級班的事情，不管別人怎麽說，他一定好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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