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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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片場不對外開放,到了上海之後,潘臨溪直奔鐘霓虹住的酒店。

輝煌的五星酒店,逢長假,價格高的嚇人,她猶豫了一瞬,咬咬牙,住了下來。

鐘霓虹早前跟她說過,今天有兩場重頭戲,拍完這兩場,她的戲份就差不多收尾了,言意之下是她今天不只沒時間閑聊,說不定還會加班到很晚。

在奢華的房間裏睡了個午覺,潘臨溪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到酒店的晚餐時間。

她換了一件黑色的半袖衫,一條松花色的九分褲,穿上簡便的帆布鞋。

稍微洗漱一番,畫了個淡妝,她準備先去酒店餐廳吃點東西。

下行的電梯有點慢,好不容易來了一趟,裏面還擠滿人。

潘臨溪便試著給鐘霓虹打了個電話,沒想到她很快接通。

“下了一場及時雨!”她那邊聽起來有點吵雜。

“下雨了嗎?”潘臨溪沒註意到天氣變化,她一心想著鐘霓虹見到她會是什麽表情。

她們已經快二十天沒見,鐘霓虹在電話裏總說,不能見面的日子讓她度日如年。

很逼真很浮誇。

但她說得多了,潘臨溪也隱隱地有了很久沒見的感覺。

於是,她不聲不響地買了來上海的票。

“對,劇組提前收工。每天都在趕進度,人家都要累shi了哦!唉,要是能和你見面,我的疲憊一定會瞬間無影蹤。”

潘臨溪忍不住笑,她說的好像她是一瓶解乏水。“鐘霓虹,猜我在哪?”

“你等我想想哦!——”

“我電梯來了。”

潘臨溪走進去。電梯門合上,下沈,耳旁的聲音忽然中斷了。

直到電梯門再次打開,她走出電梯的那一瞬,鐘霓虹的聲音才再次回到耳邊。

“——你出電梯了沒?快說話呀,你在電視臺,準備回家,我猜對了沒有?潘,你聽得到嗎?電梯怎麽那麽久,好討厭……”

剛想回話,潘臨溪的餘光瞄到幾米開外有個人正看著她。

她擡起頭,與對方四目相對,是夏季。

對面那道目光沈靜、無波無瀾,即便如此,她眼中探究的意味還是很明顯。

聽筒裏,鐘霓虹的聲音雖沒有間斷,卻仿佛被什麽過濾了一般顯得模糊起來。

夏季迎面走來。

潘臨溪微微局促,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她已經被夏季徹底吸引住,忘了自己正在通話中。

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從容的女人,她忽然有張口對她說點什麽的沖動。

潘臨溪看得出來,夏季也想對她說點什麽。

就在她準備將電話從耳邊拿開,想張口的時候,夏季卻與她錯身而過,向電梯走去。

她沒有給她把話說出來的機會。

潘臨溪在原地怔住,心裏立即湧起一陣被無視的不快。

可這種不快很快就被鐘霓虹的聲音沖淡了,以至於她完全沒發現剛剛與她錯身而過的夏季有轉過身來看了她背影好一會兒。

“潘,說話,我很不喜歡你這麽久都不回應人家!”

“剛剛在電梯裏,信號不太好。”

“真的嗎?不要對我說謊!”

“我沒說謊。”

“潘,擡頭!”

潘臨溪依言擡起頭,光一樣耀眼的鐘霓虹忽然映入眼簾。

她就站在距她十來米開外的地方。

潘臨溪不由得怔住,她是什麽時候出現的?那是夏季走來的方向,為什麽剛才沒有看到鐘霓虹?

“過來。”鐘霓虹向她勾著手指,她不顧來來往往的路人的目光,笑得如沐春風。

潘臨溪像是被什麽定住了,無法挪動腳步,

等她過神,鐘霓虹已經將她擁入胸懷,那擁抱過於緊密,緊密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好不容易,潘臨溪才把鐘霓虹推開。

“夏季姐姐的吸引力有那麽大嗎?”鐘霓虹語氣微微帶嗔,她嬌艷欲滴的雙唇永遠這樣誘人。

剛才的一幕,鐘霓虹看到了啊。潘臨溪忍不住轉身,發現夏季已經消失無蹤。“不是的。”

“那你為什麽忘了正在跟我通話?”

潘臨溪臉上一陣熱辣,她躲開鐘霓虹那戲謔交雜著不滿的眼神。

“那你要我怎麽說?”潘臨溪不想承認剛剛被夏季無視的那一幕。

“算啦,你跑來找我,我就不跟你計較這種小事情了。我很開心,中秋節能見到你。”

鐘霓虹由衷地笑著。

潘臨溪感到挫敗,自己制造的驚喜一點都不驚喜。

來用餐的人漸漸地多起來。

鐘霓虹拉著潘臨溪,轉身往餐廳的方向走。

“你吃過了吧?”潘臨溪不太習慣被鐘霓虹牽著走,想要將手抽回來。

鐘霓虹死死地箍住她。

過往的路人都盯著她們看。

“我要陪你吃。”

潘臨溪放棄了掙紮,“你剛剛和夏季在一起嗎?”

“對。”

“哦。”

“我們正一起往外走,你忽然來電話,我就讓夏季姐姐先回。後來你沒了聲音,我從窗邊拐過來,就看到了你呆呆地看著夏季姐姐的那一幕——”

“我沒有呆呆的。”

“你有!”

“哦。”有就有吧。

……

餐廳裏,鐘霓虹也不嫌大家的目光,亦步亦趨跟在取餐的潘臨溪身邊。

她們走到哪兒,哪兒的人就忘了取餐,還很主動地給她們讓道,那些人好像光看著她們就可以飽腹一樣;正在煎海蠣餅的大叔都忘了翻動,直到鍋裏發出焦糊味……

潘臨溪用餐的時候,總有人不斷過來跟鐘霓虹要簽名或請求合照。

但好在,大家沒有一擁而上。

“早知道你來,就不該圖方便在酒店裏用餐。但最近實在太累,懶得出去了。”鐘霓虹看起來心情很好,即便總有人打斷她和潘臨溪。

“你說過有可能加班到很晚,所以我才沒告訴你。”

潘臨溪差不多吃飽了,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然後喝了一杯果汁。

“走吧,現在,我只想去過二人世界。”

鐘霓虹的這種話,潘臨溪已經免疫。

可忽視了語言中的暧昧,結果就是,她會忍不住當真,會忍不住高興,頗有一種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味。

“怎麽過?”潘臨溪也暧昧。

“潘,你不能什麽事情都來問我,要勤動手多動腦好麽!”鐘霓虹狡黠笑。

如果是真的,根本就不需要問。潘臨溪沒有將心裏話說出口。

兩個人並肩著往外走。

不細看,兩個人差不多高,但細看,鐘霓虹要稍微高一點點。

離開餐廳,看她們的人一下子少了,潘臨溪自在多了。

“本想著一起看月亮,結果下雨了。”等電梯的時候,她說。

“我們去逛街吧。”鐘霓虹說。

“你不是累嗎?要是遇到狂熱的粉絲,也很麻煩。”

“我買了假發哈哈哈……《重慶森林》裏青霞姐的同款哦!”

“這樣好嗎?”

“當然,我買了兩頂,還說等回晉安給你一頂,沒想到你來了;我還買了痣貼,沒有人會認得出我們的。”

“真會玩。”

“你現在才知道啊!”……

在酒店門前等車的時候,潘臨溪忽然想起鐘霓虹說過“好想跟你一起乘地鐵”,於是她拍了拍她的肩,“跟我來。”

“幹嘛。”

“跟我走就知道了。”

“潘今天你好攻!我好喜歡。”

“……”

即便戴上假發顯得有點老氣,但年紀和身材擺在那兒,兩個人還是特別惹眼。

可在上海這座城市,不管你打扮得有多麽浮誇,都不會有人對你指指點點。

沒有人認出鐘霓虹。

她們乘地鐵,換了一次車,然後在上海圖書館站下。

出了站,沒有目的地走走逛逛,一會兒,她們拐進一條種滿梧桐樹的街道。

雨早停了,地面還濕漉漉的。中秋的涼風拂著她們金色的假發,在雨後淡淡的潮氣中,在淺淺的夜裏,兩個人的手若即若離。

“如果你想牽我的手,就牽吧。”潘臨溪停下腳步,她再也忍受不了時而隱隱約約、時而噴薄欲出的暧昧。

“好啊!”鐘霓虹大大方方地將手伸過去,然後停在半空,“你呢,潘臨溪,你想牽我的手嗎?”

她就那樣看著潘臨溪的眼睛,美麗的眼睛裏翻湧著熱潮,卷著試探和小心。

對方冷不防叫全名攪起了潘臨溪最壓抑的情感,雖然鐘霓虹表現得罕有地不自信,但還是最大程度將她埋藏的很深的喜歡翻了出來。

潘臨溪沒有回答,只是把手覆到鐘霓虹的手心。

你好傻,何必問?如果不願意,我怎麽會到上海來找你?

如果不願意,我怎麽會叫你想牽我的手就牽吧?

鐘霓虹握緊潘臨溪的手,噗嗤一笑,好像對現在的情形感到很滿意。

兩個人靜靜地走了一段,兩個人的手一直蕩啊蕩。

相較而言,鐘霓虹的腳步要輕快得多。

潘臨溪時不時側首,眼裏是鐘霓虹,手心裏是彼此交纏在一起的心跳。

“誒!潘——”鐘霓虹忽然停住,左手指向夜空。

潘臨溪仰起頭,從梧桐樹的罅隙,只見月光透過雲層的薄弱之處,泛出亮色。

“雲要散了。”她說。

這時,一陣急急的夜風吹來,翻得梧桐葉嘩嘩響。

潘臨溪感到鐘霓虹的手緊了緊。

於是,她也不自覺地緊了緊手勁。

在和鐘霓虹的關系中,她也許算不上主動,但是,她願意這樣回應她,也會憑借忽然的沖動、莽莽撞撞地千裏迢迢來看她。

“還有九天,我們就要領證了。”鐘霓虹收回目光。

剛才她收緊手勁,是想到了這件事。

“嗯,很快了。”

“潘,扯證後如果我不想再跟你離婚,你怕嗎?”

又在試探嗎?

潘臨溪看著鐘霓虹仿佛起風的眼睛,在這種試探之中,到底意味著什麽呢?

如果她喜歡自己,大聲說出她想要,那才是她的風格啊。

絕不會是這種模棱兩可的、以如果開頭的假設性句子。

“不怕。”

“為什麽?”

“跟你在一起,我開心。”

潘臨溪對自己也很絕望。

她多想表白,多想告訴她,我願意跟你去嘗試一切從不曾經歷的事情;願意跟你一起面對你以後的喜怒哀樂。

現在,雲真的散了。

她想在月亮下面告訴鐘霓虹,簡簡單單地跟他說,她喜歡她。

但是,她不敢;不能。

因為,她不是游戲的破壞者,她也深深明白著橫亙在兩個人之間的,除了懸殊與不平衡,還有,鐘霓虹或許並不喜歡她。即便有,但也沒有喜歡到,她會不顧一切地放下一味的暧昧、袒露她的心聲的程度。

不過,這樣就很好了。

這樣,能夠手牽手地走在月光下,也已經,很幸運。

“那就好,如果那樣的話,我就放心了。我喜歡這種占有的感覺。”

“我們不是占有和被占有的關系。”潘臨溪提醒著她,也提醒著自己,“我們只是雇傭關系,要是合作愉快,繼續合作也可以,只要你不覺得浪費自己的年華。”

隔了那麽久,她才隱晦地回答以前鐘霓虹問她能不能延長婚期。

她不確定她還記不記得。

“不會啦,和你才不是浪費。我顧不了那麽多,現在我只想跟你結婚,讓全世界的人以為,我們屬於彼此。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鐘霓虹躬下身撿起地上的一片半枯的梧桐葉。

暗紅色的燈罩在她身上。

“不知道它為什麽會早早地掉落。”她喃喃說。

“秋天到了啊。”潘臨溪眼中全是溫柔。

她的心揪著,現在,她發現她已經貪婪到,希望彼此真正地屬於彼此。

“真的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跟你這樣牽手走在種滿梧桐樹的街頭。好開心,我喜歡這樣的時光,好想跟你一直走下去。”

“鐘霓虹,我也開心。”潘臨溪又說了一遍。她忽然很很想抱住她。

“來,快到我的懷抱裏。”

鐘霓虹就像能夠讀心。

潘臨溪怔了怔,投進她的懷抱。

“搞得像在戀愛。”

“有什麽關系呢?反正,電影裏也是這樣演的,而且我們本來也打算給大家演戲,就——潘,逼真一點也可以的,我之前不是很明白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入行之後,我才懂得,世界並不只有一個,只要願意,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盡可能地將自己的人生拓得更寬、更廣。而且,只要現在開心就好。現在的開心,才是真正擁有的開心。”

“這樣嗎?”

“潘,你在顫抖。”

“沒有。”

“不要對我說謊。”

“潘,我想親你。”

我也想親你。潘臨溪說不出這樣的話。

“好。”她只能說到這種程度。

鐘霓虹輕輕推開她,然後送上蜻蜓點水般的吻。

那吻,像是帶著秋天的蕭瑟和荒涼,將暧昧的寂寞覆蓋住了。

“禮尚往來。”潘臨溪也親了回去。

“潘,你很會。”

燈光下,鐘霓虹的笑顏多美。

潘臨溪想,盛夏的時候,晉安有一只蝴蝶煽動了一下翅膀,

很久很久的以後,在千裏之外的上海秋夜裏,發生了兩個輕淺的吻、開心的吻。

人終究是不能夠完全地自我掌控,

你不知道,下一刻,自己會被什麽牽引,甚至於偏離原本的人生軌道。

她們走出梧桐樹蔭的時候,月亮已經掙脫烏雲,掃出一片銀色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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