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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地瓜 “呸——” 什麽苦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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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國皇宮, 金碧輝煌。

國君傅生年四十有餘,身體還算硬朗。自打他從南邊回來,逾百的後宮妃妾們日日翹首以盼, 卻怎麽也見不到君王的偉岸身影。

有人猜, 國君一定是從南邊邂逅了什麽外邦美人;也有人說, 國君似是從哪裏得了一副了不得的地圖,日日觀覽, 預備再整旗鼓一舉南下。

然而每晚睡前都要臨燈賞畫的傅生並不曉得這些, 他從遠山看到田畦,從屋外觀至室內, 卻怎麽也忽視不掉其中一張熟悉的側臉。

帷帳裏,仰躺著的傅生圓臉橫傲,嘴皮子不斷禿嚕著。

雲霧之間, 他見畫中熟悉的面容又出現在了面前, 正是年輕的宰相王墮。只見他做出一副忠順的樣子,拱手道:“陛下,如今百姓食不飽,歲無裕……”

傅生:“放屁!”

下旨砍了王墮一家的頭之後, 傅生有段日子也是寢食難安。為此, 他特地帶上親隨下到覃國百姓的村落查看過。

他覃國的百姓們就是不一般,男人們比他的寶馬還要膘肥體壯,女人們也別有一番風韻。個個穿得整整齊齊, 碗裏的飯堆得像小山一樣高。若要傅生來說, 也只有這畫中的村落才能勉強與之相較。

轉眼間, 傅生不知是走進了畫中,還是回到了當日造訪的覃國村落。他嘗了頓別樣的農家飯,點評了近臣們做的幾首頌詩後, 心滿意足地回了皇城。

胸中志滿意得,傅生大筆一揮,決意增收軍賦。一時間,北鄰鐵馬冰河乍現,江南大片的融春富地盡在眼前。他征伐南北,戰無不勝,從未嘗過敗績……

恍惚間,又是年輕英俊的王墮大張雙臂攔在禦馬前:“陛下,您睜開眼睛看看啊。覃國百姓們食不果腹,官吏們層層剝削;而您若是再輸,就連賠償外邦的家底兒也沒有了啊!”

煩躁惶恐之中,傅生一鞭抽散了眼前的雲霧,也攥裂了身側的紗幃,近在咫尺的呲啦一聲,昭示著美夢與噩夢的結束。

龍床上,傅生呼哧呼哧地大口喘氣,想起了十幾年前的一樁舊事。

王墮有個靈慧的獨子,至今下落不明。

天色還早,屋內的燭火擺得離畫卷頗有些距離,讓人看不清其上的細節。

心裏掛念著在畫中見到的相似側臉,傅生喚人道:“叫吳忠來。”

清早,覃君書房外。

吳忠人模狗樣地穿著戎裝,垂首等待覃君下朝,心裏不住地揣踱著君上頭一次單獨傳召他,會是什麽事。

吳忠牢記幾個軍官的指點,無論覃君問他畫上的什麽,都有一套應答的法子。可是,想到此畫曾透出的蹊蹺,他心裏仍舊跟車軲轆似的,忐忑不已。

眼見覃君傅生匆匆結束早朝歸來,吳忠忙叩拜行禮,隨之步入室內。

心中七上八下,聽得桌前傳來覃君的“吾於畫中有一事不明”,吳忠忙擡頭望向畫中熟悉的桃花村。

呼吸在一瞬間屏住,吳忠嚇得生出了一身冷汗。

怎麽會?這次千真萬確,畫上的內容切切實實是變了!才還是夏景,怎麽如今竟成了秋收時才有的景象?

吳忠緊張地瞥向覃君,見對方眉頭緊皺,心中警鈴大作。

如何是好,覃君定然是因為這古怪的畫要怪罪他的。早知如此,還獻什麽畫啊!茍得小命它不好嗎。

正如夏蟲不可語冰,吳忠個賊娃子的見識也不能理解坐擁覃國的傅生。這廂恨不能跪地哭訴間,吳忠聽到頭頂傳來傅生著讚許的聲音:“……你師父,究竟是何高人?”

啊?竟然不是怪罪他的。

一時間,吳忠大腦忘記了思索,只知覆述著軍官們教給他的話:“師父隱居山中多年,如今乘鶴遠游,便是尋也不能。”

傅生只是讚嘆,並未有尋根究底的意思。他繼續自問:“怎的田邊堆積了這些稻草。”

稻草?吳忠擡眼一瞧,不由默默無語;卻還牢記著上官們的囑托,諂媚道:“一定是君上您日夜牽掛著百姓們的吃食,他們的田地就會像畫中這樣豐收啊。”

驟見畫卷生變,傅生自然也驚訝不已。然他也是見到過不少稀奇玄妙之物的人,假戲法也好,真本事也罷,能討他歡心即可。

原本掛念著那和王墮七分相似的畫中青年,聽了吳忠的話,傅生卻也自己尋到了答案。

或許是他反覆回想著那逆臣王墮,所以他便在出現在了畫中?

註意力放在新出現的場景上,傅生問道:“那些朱紅的,是什麽?”

吳忠順著覃君的目光看過去。果然,田地旁堆積了滿地的紅色果實,像膨脹了數倍了的花生,一根連著一串;小的如拳頭,大的如蓮藕。

這,是什麽,吳忠也不知道啊。

縱然畫中的世界和他熟悉的桃花村有著莫大的差別,吳忠仍舊忍不住代入他生活過的環境。可越是如此,越沒有頭緒。

悄悄擡頭,恰好撞上了面露不豫的覃君向自己望來。

“紅山藥,這是紅山藥。”吳忠揚聲胡扯道。

想來,覃君連稻谷和稻草都分不清,應該也不會知道他在亂說。

事實上,山藥露在地面上的葉子根本不是畫中的樣子,何況吳忠也從未聽說過有紅色的山藥。

傅生仿佛了解新知識一般點了點頭,隨意道:“你很通曉田間事宜嘛。”

想起自己和上官們套好的過往經歷,吳忠垂首道:“一點點,師父他四處雲游,都是我在種地。”

傅生不置可否,他瞧著畫上人們興高采烈的姿態,念及昔年嘗過的爽口的農家飯,心下癢癢:“交給你件事。”

低著頭的吳忠瞬間心花怒放。

“下到覃國鄉村,給我帶份一模一樣的紅山藥來。”

什麽?

吳忠心裏瘋狂哀嚎,面上也只得答道:“是!”

老天啊,別說他不知道畫裏的東西是什麽,就算是胡謅的紅山藥,他要上哪裏去給覃君找來?

桃花村裏,秋景如畫,處處可聞笑聲。

施了蓄肥池裏的家肥,莊稼長得比往年好上三倍還要多!往年有定數、有用處的糧食,今年堆成了山海,鄉親們都不知該拿它們怎麽辦才好了。

米缸裝得冒了尖,石磨吱呀呀地沒日沒夜連軸轉。

村人們笑吟吟地編著一沓又一沓細麻袋,好把自家的糧食給收起來。

家中人口多的,甚至動起了磚瓦。打算專門蓋一間糧倉,把收獲的稻米從地面一直囤到屋頂。

跟槿榮學了加減乘除,又會寫字的虎子爹握著筆桿,一筆一劃地在紙上記下自家的存糧。他寫兩筆停一下,不時笑出了聲,最後實在忍不住,一口咬在自己的胳膊上。

便是在夢裏,他也沒見過這樣好的收成!

是真的,都是真的。

年初,他還當自家的孩子挨不過要命的天花,一家人要靠誤了春耕的緊巴巴的土地過活。誰能承想,上半年有多坎坷,下半年就有多順遂。

是因為他們虔誠地祭拜了先祖嗎?

看著眼前的竹紙和手中的碳筆,虎子爹拍了下腦袋:“我可真傻,這都是村長的功勞啊!”

想著,感激著,虎子爹忙起身去找他媳婦,打算讓對方給槿榮做套新衣裳,答謝人家的好點子。

鄉親們喜不自勝之際,槿榮卻煩惱不已。

大豐收是意料之中的事,鄉親們以往倒也不是吃不起飯,只不過是存糧沒有足夠的抗風險能力,稍微遇到點不利的天氣或者變故,就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這又不是有著農業保險的年代,為了心裏踏實,只能多屯糧。

更讓人欣慰的是,鄉親們的創造能力與日俱增。

有的發現玻璃能擋風,能透光之後,已經打算把自家的菜園子給罩上玻璃墻和屋頂,為了冬天能吃口新鮮菜。

越來越多的人發現玻璃在特定的條件下可以映照人影,百般嘗試,墊紙的,塗黑的,抹油的……

每當這時,槿榮就發愁。

她知道如何能將玻璃制成鏡子。事實上,只需要在玻璃的背面塗上反光性極強的材料,譬如水銀和銀即可。

但很巧的是,這兩樣東西在桃花村,統統沒有!

系統給獎勵的標準死板得很。桃花村有多富足它不管,鄉民們有多尊敬她系統也不在乎,它只在乎畫卷上看起來好不好看,人們幹不幹凈!

“唉。”藥屋外面依稀還能聽到鄉親們興高采烈的交談聲,槿榮不由得長嘆一口氣。

若是在外界,想要弄來銀子或者水銀並非難事。玻璃,瓷器,隨便賣點什麽東西就成了。

可在桃花村裏,卻難於上青天。

“槿榮姐姐,我們烤好了地瓜,你過來吃嗎?”屋外,虎子隔著半開的玻璃窗在叫她。

“好,來了。”沒有資源,再想破頭也只能一籌莫展,槿榮索性出去轉轉。

走向山腳下的烤爐,槿榮看著一個個胖嘟嘟熱乎乎的烤地瓜,不由露出了笑臉。

她自己家,還有幾戶之前抹不開面子接受了她的地瓜秧的人家,紛紛收獲了成筐,乃至成屋的地瓜。

親眼看著地瓜從土裏挖出來的鄉親們驚訝極了:“同樣一塊土地,種地瓜能結出這樣多的糧食!”

正經的糧食足夠,槿榮不也打算天天吃這個。她把地瓜秧盡數分給了鄉親們,每年種上一部分,權當為當年的口糧兜底。

甜滋滋的地瓜搬上了各家的飯桌,蒸著吃,烤著吃,還能煮菌菇鍋子吃,或者炸著拔絲吃。

美食的慰藉下,槿榮暫且擱下了沒有頭緒的銀鏡。每日過著規律的鄉間生活,大半日備課、教算術,小半日給村民們看診,一面忙碌,一面靜待良機。

覃國皇宮,吳忠不眠不休地挨個村落打聽。老天保佑,可算叫他找到了紅皮兒的山藥。

外觀規規矩矩的不要,就要那土塊兒似的,跟畫裏長得差不多的。

快馬加鞭,把這稀罕玩意兒帶回了覃國皇宮。

午膳時,覃君傅生凝視著餐案上粗鄙的紅色食物,不由得眉頭一皺。旋即才想起,這是他心血來潮讓底下人去尋找的民間吃食。

一份剝過皮的紅山藥被切成小塊,傅生伸筷架了一個,放於口中嚼了嚼。

“呸——”

什麽苦東西!

縱然喝了盞茶,紅山藥的辛味兒仍舊留在了傅生的舌尖。

腦中閃過畫上人們喜悅的神色,甚至有孩童捧著“紅山藥”大嚼的場景。傅生終於體會到了昔年王墮向他進諫的“百姓生活疾苦”的含義。

吃這麽個東西,不論是畫中的鄉民,還是他覃國的百姓,日子確實挺苦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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