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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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嬰兒一眼,就永生永世不會忘掉。所以母親囑咐助產士不讓她看到那孩子,可能是對的,即所謂用心良苦吧。

16歲的靜薇產後恢覆得比那些二十幾歲生育的女人要快得多,幾乎看不出任何生育過的跡象,幾天之後,她就完全恢覆了。回到家,她很快樂地唱著歌,在房間裏轉來轉去,還問是誰把她的房間搞得這麽亂,聽她的話,仿佛有人趁她不在家,偷偷溜進她的房間,大鬧天宮,弄得一片狼籍似的。

母親“哼”地一聲笑道:“有誰?還能有誰?你自己唄!”

"我?我自己?”

"可不嘛!你自己。”

靜薇怔了一下,然後突然地,她笑了,不是一般的笑,而是放聲大笑,狂笑。她的笑聲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母親一開始還跟著一塊高興,但笑著笑著,就感覺有些不對勁兒了,一個女孩子,哪有這麽個笑法的,該不是因為生孩子的事受了什麽刺激,精神上出問題了吧?

母親的笑,凝凍住了。

她呆呆地望著女兒,心想,這個重情重義的孩子啊,將來在感情上還不定吃多少苦呢。

回到原來世界的靜薇

回到原來世界裏的靜薇,表面上並沒有什麽變化,還穿原來的衣服、鞋子,戴原來的發卡,背原來的書包,可她內心卻有一種錯覺,她扮演成一個16歲的女中學生,混入人群,重新開始生活。

臨去學校的前一天晚上,靜薇很仔細地洗了頭,洗了澡。她在浴室裏呆了很長時間,母親幾次隔著玻璃門敲敲,問一句“靜薇,你沒事吧?”

靜薇躲在裏面,覺得很好笑。她想,會出什麽事呢,該出的事都已經出過了。這樣想著,又覺疑惑,她真的懷過孕、並且把孩子生下來了嗎?她怎麽沒聽到孩子的哭聲,沒見到血?很多人圍著她,神情詭秘,白衣晃動。

"閉上眼睛!”

有人用很兇的聲音對她低聲吼道。

靜薇羞怯地閉上眼。

熱水順著她的脖頸彎彎曲曲地流下來,流到她有些漲痛的乳上,然後滴滴噠噠流淌到顏色清冰的白瓷磚上去。她在身體表面打了七遍香皂,她希望洗掉那些令人不愉快的記憶,她開大熱水噴頭,用力沖著自己。

靜薇帶著香氣和微紅的皮膚從浴室裏出來的時候,母親看到了一個嶄新的靜薇。

"靜薇。”

"嗯?”

"我跟你說,把過去都忘了吧。”

"媽,我以後再也不會闖禍了。”

"媽相信你。”

母親用吹風機給靜薇吹頭發,靜薇的長發被熱風吹得舞了起來,如一條條黑色的狂舞著的火舌。

冬天的早晨,外面雖然很凍手,可靜薇還是把紅絨線手套塞兜裏,用手直接扶著車把,感覺到一種冰涼入骨的刺激。她很久沒有這樣痛痛快快地騎過車了,自從那件事被發現之後,母親就不讓她騎車了,說那樣會有危險。

現在,危險都已經過去了,經歷了那件事,靜薇就像重新活過一樣,每呼出的一口氣都是新的。她騎車走在通往學校的那條路上,那是一條寬大筆直的林蔭路,當然那是在夏天,夏天的時候傘形的樹冠把路遮得嚴嚴實實,就像一條通道。

冬天的時候,道路變成另一番模樣,就像一個鏤空廣場,空中布滿禿樹的枝叉。也許是太早了吧,路上空無一人,靜薇騎車的速度不算很快,她似乎有一種預感,在這條路上她將要遇到什麽人。

"廖靜薇!”

有人在身後喊她的名字,她猛一回頭,差點從車上掉下來。那男生不知什麽時候騎車追上來,剛才還是空蕩蕩的路面,他一下子就冒出來,把靜薇嚇了一跳。那男生名叫霍雨晨,這個名字靜薇一直對母親保密,母親多次問她“那個人到底是誰”,靜薇緊咬嘴唇,就是不肯說。

他們並排騎車往前走,樹桿嘩嘩向後倒著。靜薇以為雨晨可能要問她句什麽,可是沒有,他默默騎在她身邊,眼睛盯著前方,不說話。

靜薇說:“你怎麽不問問我----"

"他們說你病了。”

"他們說?誰說的。”

"還能有誰?阮黎唄。”

他們騎到學校門的時候,果然碰到了阮黎。

阮黎見到靜薇,立刻大驚小怪地叫起來:“哇,皮膚這麽好!在家呆了幾天,捂白了。”

靜薇含糊地應著,也不知該說什麽才好。她看見自己躺在白得嚇人的病床上,她顯得那麽小,周圍的人都有無數人來探望,只有她沒有。她在醫院住了三天,每天過著如針紮在皮膚上的日子,她們不讓她看那孩子的長相,甚至是男是女都讓她看。

黃傘

經歷了那件事之後,靜薇覺得自己看世界的眼光都有些變了。她有時站在鏡前一楞就是好半天,腦子裏空空的,也不知在想什麽。那一年,北京下了一場很大的雪,學校的課業正好在大雪降臨的前一天結束了。

漫長的寒假開始了,靜薇又可以躲回自己的世界裏去了。那一覺她睡得很沈,估計雪是從後半夜開始下的,靜薇睡下去的時候,還朝窗外張望了一番,她並不是看下沒下雪,而是下意識地朝街對面那幢紅磚樓張望,這個動作她已經克制了很久了(那段時間她一定要管住自己不朝那邊張望,直到孩子生下來為止,靜薇一次都不曾朝那邊張望過),現在她已經無所謂了,就算母親看到了,她也不一定能猜到什麽。

她遠遠看到霍雨晨的房間還亮著燈,窗簾是淺褐色的,靜微還記得那窗簾的棉麻質地,摸上去澀澀的,有些拉手似的。

房間裏有一種若有若無的音樂,靜薇很安靜地看著男孩的臉,聽得見他急促的呼吸。後面的事是怎麽發生的,幾乎每一次回憶都有所不同,她只記得他的手放在她嬌小的乳房上,讚嘆它們美。陽光射穿了淺褐色的窗簾,靜薇在針孔般的小洞裏看到看到太陽的不同側面。

對面那幢樓裏的燈,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四周很安靜,樓下傳來一對年輕夫妻吵架的聲音,他們一聲高一聲低,聽起來很怨恨的樣子。多少年前自己的父母是否也曾經常這樣吵架,然後兩個人分手了呢,靜薇拿不準是不是這樣。

阮黎的父母經常吵架,可他們並沒有離婚。阮黎說她長大了最大的理想就是離開家,再也不回來。

靜薇關上燈,在黑暗中想了一會兒心事,她想自己長大了會不會離開家呢?會不會結婚?她曾和阮黎說過將來一輩子都不結婚的話,那時她們15歲,還什麽都沒發生,僅僅只隔了一年,就什麽都不同了。

夜裏,靜薇做了一連串奇怪的夢。其中一個夢是,阮黎打著一把黃傘在樓下站著,靜薇看見她,就下樓去找她。樓門洞裏很黑,裏面擺滿自行車,靜薇走了很久才走出去。

她看見阮黎的背影。黃傘的背影。

阮黎----

她的聲音過了很久才抵達黃傘的背影。

阮黎耳聾了一般地停留了一段時間,然後她才轉過身來。

靜薇驚訝地發現,她懷裏竟然抱著一個嬰兒。靜薇掉頭就跑,阮黎舉著黃傘追她,一路狂喊她的名字。“廖靜薇----""廖靜薇----"路人紛紛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看她們。

靜薇忽然感到冷,低頭看見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小粉吊帶裙,那是一條極為性感的裙子,裙擺下面露著兩條雪白的大腿,靜薇不想再跑了,她就地蹲下來,等待大難臨頭。

這天夜裏,外面下了很大的雪。靜薇起來吃早飯的時候,看見餐桌邊斜靠著一把黃傘----和靜薇夢裏見到的那把一模一樣。母親把早餐擺在桌上,人卻不知到什麽地方去了。

對面紅磚樓的消失

春節過得很無聊,電視節目俗不可耐。母親說明天我們去逛廟會吧,到人多的地方去走走,吸吸人氣。靜薇一想起人擠人的場面就頭痛,但又不好掃了母親的興,就答應了。

第二天一早,她們早早出門。靜薇穿了件黑羽絨服,母親穿得倒比她鮮亮,母親穿的是大紅羽絨服,圍了條白圍巾。她們站在樓下打車的時候,正好那男生朝她們走過來了。

"廖靜薇,我們家就要搬走了。”霍雨晨說,“這是上次借你的書,還給你。”說著,把一本書塞進靜薇手裏,轉身走了。這是靜薇最後一次見到雨晨,從此再沒見過面。雨晨的背影在那條路上持續了很長時間,才移出靜薇的視線。

靜薇聽到有人站在很遠的地方叫她的名字,這才知道母親已經站在路口很遠的地方,打到一輛車,車門敞開著,等她。

靜薇神情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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