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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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以誠難得如此絮叨。

終於碎碎念將江若喬念走了。陸以誠總覺得,熬夜這種事不太適合她,而且這大晚上的……還是他來排會比較好一點。

江若喬走出醫院,下意識地擡頭看了一眼天空。

中秋節剛過,月亮還是那樣的圓。她想著在醫院大廳排著隊的陸以誠,很意外,她跟他相處也沒多久,但這段時間以來,每一次感到安心的瞬間都是因為他。外公外婆有兩個女兒,一個是她媽,一個是她小姨,小姨婚姻美滿家庭幸福,爸爸意外去世後,她被媽媽帶到了外公外婆身邊,再後來媽媽改嫁去了外地……外公外婆疼惜她,擔心她沒一個家,所以早早地就跟小姨還有小姨夫通過氣,他們二老名下的房子是要留給她的。

小姨也心疼她,對此也沒有什麽意見。

不過在溪市那邊的習俗就是這樣,誰繼承房產,誰就得承擔起照顧老人晚年的責任。

對江若喬來說,房子就算沒有,她也會照顧外公外婆。

小姨有自己的家庭,既要跟小姨夫一起操持經營的超市,又要照顧一雙兒女,江若喬知道,小姨是有心無力,所以跟小姨打過電話後,她也用很輕松樂觀的語氣說,她大三課程很少,就由她來全程照顧外婆。

小姨在電話裏泣不成聲,一個勁地說著謝謝。

江若喬承擔不起這感謝。她是個冷心冷情的人,卻也知道,如果不是外公外婆,她過去的人生不會這樣的平和。

她可以對所有人無情無義,唯獨不能對外公外婆這般。

如果沒有陸以誠,她相信自己也會處理好眼前這些事,她會振作起來,會帶著外婆看病,她相信自己。可也得承認,因為有了他,因為他口中這些微不足道的幫忙,她的確有片刻感受到了松一口氣是什麽滋味。

走出醫院,江若喬想去地鐵站,卻在水果店前駐足。

想起什麽,唇角帶了絲笑容,進了水果店。買了橘子跟香蕉,水果店也搭著買零食,她買了提神醒腦的薄荷含片,還買了面包跟密封包裝的鹵雞蛋,買好這些後,她提著袋子又原路返回來到了醫院。

她站在大廳,看著陸以誠。

他很顯眼,畢竟一排看過去,就他最高。

他正低著頭不知道在做什麽。

江若喬猜測,應該是在看手機,說不定是在單詞打卡。

他身型清瘦,可好像在重要的關頭,會爆發出無窮的力量。

如白楊,如松柏。

很奇怪,她還沒走近,他就像是察覺到了一樣,轉過頭來,四目相對,她走上前去,調侃了一句,“我還以為要到你面前你才會看到。”

陸以誠失笑。

他也覺得很奇怪,非常奇怪。因為他現在好像掌握了一項技能,她還沒靠近他,他就知道是她。

是腳步聲嗎?還是那種他說不出來的淡淡香味……總之很玄,很迷。

“怎麽又回來了。”陸以誠頓了頓,“你不知道掛號也是一門學問,我是有經驗的,所以我來排更好。”

他生怕她又改變主意,非要自己親自排隊,不麻煩他。

江若喬搖了搖頭,眼眸帶著笑意,“我突然想到,其實你的裝備並不齊全,來給你補充一些。”

陸以誠:“?”

江若喬將手中的袋子遞給他,他順勢接了過來,裏面還挺多東西的。

有U型枕……

江若喬拿出來,掛在自己的脖子上,給他做著示範,“就像這樣,你困了的話可以靠著休息。”

做完這個示範動作後,江若喬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有點兒傻。

他怎麽可能不知道U型枕怎麽用!!

這東西滿大街都是!而且簡單到就算之前沒見過的人也會知道怎麽用啊!

陸以誠看她這認真示範的模樣,眼裏滿是笑意,他覺得她現在正經得……有點可愛,斯硯某些時候的神態像極了她。

江若喬尷尬的取下枕頭遞給他,“反正就那麽用,送給你的。”

她還挑了一會兒,覺得這個深藍色條紋的蠻適合他。

“謝謝。”陸以誠接了過來,立馬掛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看向袋子裏,有些詫異。

水果有橘子香蕉,零食有面包鹵雞蛋還有薄荷含片,甚至還有一罐速溶咖啡跟薄荷氣泡水?

江若喬不自在的說:“這個牌子的速溶咖啡勉強還行,你如果喝不慣也沒關系,這個氣泡水應該還蠻合你們男生的口味。”

陸以誠忍俊不禁,“謝謝,我很喜歡。”

只是東西太多了,他確實也沒有吃宵夜的習慣。

兩人一陣沈默,江若喬說道:“我十歲那一年,外公外婆帶我去外地玩,坐的是綠皮火車。當時他們給我買了很多零食……沒想到現在還能看到這個牌子的鹵雞蛋,記憶中,味道是不錯的。”

可能是此情此景觸動到了她。

她竟然會跟他說這種事,這種……對她而言很珍貴,對聽者來說很無聊的事。

陸以誠點了下頭,“這個牌子的鹵雞蛋我知道,也吃過,初中的時候有一段時間胃口不是很好,我奶奶以為我喜歡吃這些東西,特意會去買來放在面條裏。其實我覺得,我奶奶自己做的鹵蛋比這個好吃多了……”

說到這裏時,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錯話,趕忙擡頭看她,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放心,這個鹵蛋我會吃掉的,其實還蠻好吃的,我不是說這個鹵蛋難吃。”

都快語無倫次了。

江若喬莞爾一笑,“誒呀,幹嘛這樣緊張,我看起來像是會為了這種小事生氣的人嗎?”

陸以誠不說話了。

江若喬無奈地長嘆一口氣,“斯硯這家夥是敗我名聲~”

陸以誠失笑,“也不是。”

是他自己比較緊張。

他又說道:“我奶奶總說,她沒讀過書,不知道怎麽教導我,從我記事開始,她就讓我多看書多讀書,她說,我父母不在,沒人教我該怎麽為人處事,所以我就要比別人看更多的書,說書裏的道理都是很厲害的人琢磨出來的,她說,就當書裏那些學識淵博的人是我的老師,是我的父母。”

江若喬很認同這個觀點,“我覺得你奶奶挺厲害的。”

因為這個老人的指引,陸以誠才會成為這樣的人吧。

兩人其實聊得並不深。

真正聊天的時候,是很難說完全敞開心扉的去談。人跟人之間便是這樣,先是敲門,等待主人來開門,才會進去,進去會寒暄一番後才會把臂交談。陸以誠現在站在江若喬的門口,他不敢去敲門,只敢在門口等著,等著她哪天來開門,他不敢輕易驚動她吵到她。

而江若喬不知道的是,她已經被陸以誠邀請進了門。

陸斯硯還在家裏等著江若喬。江若喬沒敢耽誤時間,以最快的速度來了陸以誠租的房子,接走了陸斯硯。

江若喬帶陸斯硯回到民宿時,外公外婆正坐在沙發上追電視劇,二老看著孫女帶著斯硯回來,都很驚訝,“這是?”

陸斯硯可沒把自己當外人。

這是他媽媽啊,這是他媽媽的外公外婆,那他就是回了自個兒的家。

江若喬道:“陸以誠有點事,拜托我照顧斯硯一個晚上。”

外公外婆:“哦?”

孫女跟小夥子已經熟到這個地步了嗎?能幫人家看孩子,這可不得了!

江若喬不去看外公外婆好奇打量的眼神,叮囑了陸斯硯一番後就去了洗手間。

外公外婆一開始還會驚訝好奇,但一看到陸斯硯,這心又融化了,還真是奇怪,看到這小孩心口就熱乎得不得了!晚上陸斯硯是跟江若喬一塊兒睡的,大班生陸斯硯同學第二天還要上學……

這個晚上,可能是思緒混亂,江若喬又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她依然是旁觀者,不知道出了什麽事,那個“她”失去了保研名額,但“她”很堅定,決定一邊工作一邊考研,外婆失去了最好的治療時機,等發現的時候,情況已經有些危急了,“她”帶著外婆來了京市求醫,快筋疲力盡之時,“她”的社交賬號被人黑了,一夜之間,各種流言蜚語紛至沓來。

有人說“她”專門找富二代談戀愛吸血,因為貪慕虛榮,狠心甩了對自己情有獨鐘、一往情深的男友。

有人說“她”大學時期之所以光鮮亮麗,是因為跟一些人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交易。

有人說“她”根本不配A大校花這個稱呼,外面光鮮裏面腐爛。

“她”過去沒有做過的事情被人繪聲繪色的描述,仿佛“她”真的做過。

“她”做過的一些事,被人添油加醋誇張化。

總之,有人鐵了心要弄臭“她”,妖魔化“她”。

而這個人也很厲害,竟然有本事讓平臺封殺了“她”的賬號,平臺那邊給出的回答是被人多次舉報,而舉報成功的理由也令人匪夷所思,“她”也知道,有人想要整“她”。

“她”束手無策,直到這個時候,“她”才發現,“她”以為的事業,不堪一擊。

“她”心力交瘁。

在她的視角來看,“她”的外婆在住院時也聽到過有人議論自己的孫女,用那種非常難聽的字眼,外婆身心疲倦,卻不想讓“她”擔心,只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一邊經受疾病的折磨,一邊憂心忡忡,無比疼惜自己的孫女。老人還笨拙的偷偷摸摸的上網跟那些黑孫女的人理論,打了一些字後,還被人譏諷“小學生吧錯別字太多了,字都沒認全就來當水軍,人笑花給了你多少錢啊”,老人氣得心口發疼。

畫面一轉,在“她”二十三歲這一年,外婆搶救無效去世。

“她”在靈堂嚎啕大哭,而遺照上,外婆正在對“她”笑,一如既往的慈祥,仿佛在說:喬喬別哭。

江若喬醒來的時候,神情麻木。

她想哭,卻像是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哭不出來,可堵在喉嚨那裏的是一團又一團的苦澀。

她平靜而麻木的起床洗漱,又跟陸斯硯洗漱,帶著他跟外公外婆吃了早餐後,微笑著跟外公外婆再見,牽著他走出小區,來到等待校車的地點,等著斯硯上了校車後,她才雙目無神的在附近找了個位置坐下。

什麽都想了,什麽也都沒想。

中途接到了陸以誠的電話,電話裏他的聲音喜氣洋洋的,“掛上號了,正好黃教授今天下午的班,我現在把號給你送過來!”

江若喬扯了扯嘴角,“嗯,謝謝你。”

兩人約好在門口見面,江若喬起身往外走去,有人騎電瓶車,明明按了喇叭,但處在自己的情緒中難得遲鈍的江若喬沒有聽到,又或者說聽到了,但身體沒來得及做什麽反應。她被刮了一下,摔了一跤。電瓶車車主抱怨了幾句,江若喬雙目無神,眼睛逐漸清明,對車主說道:“沒事,你去忙你的吧,是我自己不小心。”

車主見她這樣好說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那……我先走了,我就住這小區,要是有什麽事的話,你可以找我,我家住12幢。”

有的時候就是這樣,碰上要扯皮的,那肯定大家都別想好過,碰上這種好說話的,就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和善一點。

江若喬:“嗯。”

車主走後,江若喬一時也沒站起來,她低頭看著膝蓋,膝蓋還有手掌都磨破皮了,她按了按膝蓋。

痛意傳至四肢百骸,她仿佛現在才有了感覺一般,眼淚一滴一滴的掉落。

陸以誠在門口沒等到她,就進來了小區,遠遠地就看到她坐在花壇邊上,好像在哭。

他走近了一些,註意到了她的膝蓋受傷。

她也的確是在哭。

相處這段時間以來,他見過她太多的神情,有皺著眉毛的,有不爽的,有開心的,有故作開心的,唯獨沒見過她掉淚。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她不是因為摔跤了膝蓋破皮了才哭,而是,終於找到了這樣一個理由才哭的。

他很能理解她,雖然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麽事,但他也有過這樣的經歷,是在很小的時候,明明因為別人說他沒有爸爸媽媽,是個孤兒,但他沒哭,等回到家踩空樓梯摔跤的時候才終於哭起來。

可是他不是因為摔跤疼了才哭的。

他看著她,走了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江若喬哭的時候,沒有發出一點點聲音,她就只是無聲地哭。

可在陸以誠聽來,她的無聲,也是振聾發聵。

他探出手來,遲疑了幾秒,接著堅定地、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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