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泊風接到老爺子電話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和以前一樣催他回老宅。

他看著落地窗外面的景色，工作狀態下緊繃的表情放松下來。不管什麽時候，家人的存在總是能讓他身上的壓力暫擱一邊。

“這周回不回來啊？”

“您要我回，我哪敢不回。”每次和老爺子說話，超不過三句兩人的位置就要換個個兒，總覺得老爺子更像個孩子，他倒更像個長輩。雖然今年回去的次數比去年多的多，但是老爺子開口要見他，只要有時間，他從來都不會拒絕。

“咳……”老爺子清咳了一聲，像是突然有點不知道怎麽開口。這種狀態在什麽都雲淡風輕的郁家老爺子這裏可不常見。郁泊風一下子察覺到了問題，心裏驀地緊了一下，“爺爺？”

“這次就你一個人回來吧。”

聽到老爺子說出這種話，郁泊風心裏知道確實發生了什麽問題，眉頭緊蹙，聲音也壓低了一些，“怎麽回事？”

“你回來再說。”老爺子不喜歡在電話裏長篇大論，只聽得到聲音看不見寶貝孫子的人，還是當面說話更好。

本來打算過兩天周末再回去一趟，但是老爺子這麽一吊胃口，郁泊風已經完全沒了心情，打算今晚就要回去問個清楚，但好在老爺子向來做事有數，既然能拖著不說，想必也不是什麽緊急的事。

他推開了溫卷辦公室的門，在門上敲了兩下，“溫助理。”

溫卷聽到他這麽叫自己，一下子笑起來。他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往椅子上一靠，露出平時少見的愜意，“郁總有什麽事要吩咐？”

時間過去這麽久了，兩人還是很喜歡玩這套上司下屬的游戲，說著正經的話，偶爾做著不正經的事，大概著迷於其中微妙的情趣。

“今晚我不在家吃飯了，但是不會太晚回去。”郁泊風走到他身邊，習慣性地摸了摸他的後頸。溫卷其實有一點怕癢，微微瑟縮了一下，但很快就適應了，他特別喜歡這個動作帶給他的安全感。

“要不要給哥準備宵夜？”

“不用，留著肚子，”郁泊風松開手，又輕輕捏了他一下，“給你帶好吃的回去。”

郁泊風到了老宅就急匆匆上了樓，敲開房門的時候老爺子正在房間裏喝茶。

“來了。”老爺子給他也倒了一杯，招手讓他過去坐，“看我就過兩天再回，為那小家夥今天就回了是吧？”

“這不是您話不說完賣我關子嗎？”郁泊風在他旁邊坐下，也沒心思喝茶，“到底是什麽事？”

老爺子也不是真的要和他置氣，他知道寶貝孫子是真的著急了。

“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老爺子說了句，“前段時間那孩子把自己的錢幾乎都轉出去了。”雖然賬上那點流動在他看來連孫女的零花錢都算不上，但是他也明白，這些錢對於溫卷這樣靠自己一點一點攢錢的人來說真的幾乎是全部積蓄了。所以當他得知這件事的時候，心裏還是心疼這孩子。

“您看他賬戶幹什麽？”郁泊風聽了他的話，眉頭擰得更緊了一些，顯然並不認可老爺子的做法。

“你把爺爺當什麽人了！”老爺子胡子翹起來，自己寶貝孫子對自己也太不信任了，自己能把那小家夥吃了還是怎麽著？“之前出事瞞得我緊，真當我不知道？我還能被你們兩個小年輕糊弄住？”老爺子嘴上像是不滿意，“就他這個軟趴趴的性子，多得是人要欺負他。”

“那您直接告訴我啊！”郁泊風聽了哭笑不得，他確實沒把徐恪的事情告訴任何人，但老爺子真要想知道並不是難事。雖然有時候嘴上說的不中聽，郁家人都護短得很。

老爺子眼睛一瞪，“告訴你咱倆還能知道嗎？能在他肚子裏悶爛嘍！”

“原因清楚嗎？”郁泊風往前坐了一些，現在不是吵應不應該的時候，還是先解決溫卷的問題比較要緊。

“轉賬對象是給他父母，具體原因不清楚。”老爺子把記錄遞給他，郁泊風看著溫卷卡上僅剩的那點餘額，突然知道為什麽溫卷最近喜歡喝奶茶都喝得少了，還以為聽他的話變乖了，合著沒零花錢了節衣縮食呢。

“您以後可不能這麽幹了啊。”郁泊風手裏拿著那張紙，擡頭看了老爺子一眼。

“知道了！”老爺子氣鼓鼓地把杯子裏的茶喝了個底兒朝天，“你就護著他吧！”

“哪是我護著他啊，分明是您護著他。”

老爺子聞言哼了一聲，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只是沈默了一會兒又開口道，“這孩子不容易，你多上點心，平時也多帶回家來吃吃飯。”

“知道了。”郁泊風應了一聲，也沈默了片刻，說了句，“謝謝爺爺。”

晚上他例行吃了飯，但是沒有留太久，老爺子也知道他現在有心事，便沒有留他。郁泊風開車出了老宅，並沒有直接回家，他還記得要給溫卷帶宵夜。小狗特別好養，喜歡吃的東西很多，這讓他花了幾分鐘思考他喜歡吃的店裏還有哪家沒有打烊。

沒一會兒，他開車調了個頭，又開到了溫卷學校後面的小吃街。

他和溫卷久別之後的第一次敘舊，就是在這家店裏。神奇的是，那時候他對溫卷還沒生出什麽額外的情愫，可回想起那天坐在自己對面的溫卷，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每一幀都記得很清楚。

“您好，要吃點兒什麽？”老板看他站著不動，又叫了他一聲，郁泊風回神說了句不好意思，把溫卷喜歡吃的都點了一些，最後老板用了兩個最大號的盒子才給他裝完。

郁泊風回家的時候，溫卷正在沙發上看書。

現在的天氣還是很冷，他身上裹著張鵝黃色的毯子，懷裏還揣著貓，渾身暖的像個小火爐。考試時間越來越近了，雖然他解了心結之後早已沒了起先那種急迫的心態，但緊張還是在所難免。

“哥！”看見他回來，溫卷放下手裏的書，開心得喊了一聲。落在郁泊風眼裏又是他最喜歡的那種表情——小狗看到他回家時候跳著撲上來的開心。

本來奶油蜷著身子睡得正香，被他這一聲嚇了一跳，生氣地捶了他一下，跳下沙發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小窩繼續睡覺。

溫卷跑到他跟前，一眼就看到他手裏的打包盒，開心得蹦了一下。他最近吃得清淡，特別饞辣的，剛剛還在想會不會給他買串串，結果風哥就給他買了！他朝郁泊風眨了眨眼睛，郁泊風配合地彎下腰，溫卷飛快地在他嘴唇上蓋了個章。

郁泊風被他勾著，沒有立刻直起身，一手貼在他的腰上，被親之後挑了下眉，“以前怎麽都沒有？看來我連吃的都不如。”

“不是！”明明知道他只是在逗自己，溫卷又不想他哪怕有一點點誤會，“當然不是了！”這麽說著，溫卷又抓著他親了好幾下，“都補上，補上！”

“嗯，勉強接受安慰。”郁泊風忍住笑，輕輕咬了一下他的嘴唇。

溫卷處理情緒越發成熟了，如果不是他始終在溫卷身上多放了一個心眼，怕是連這點細微的變化都發現不了。可現在除了當事人，誰都不知道溫卷和父母之間發生了什麽，說了什麽，又做了什麽樣的決定。

這件事和之前的事情從性質到對象又都截然不同。他是不是應該插手，插手之後應該怎麽處理，是不是應該讓溫卷知情，都需要慎重考慮。他知道家人是溫卷心裏最軟的地方，也是捂得最久的傷口。

他確實考慮了很久，也猶豫了很久，直到他敲開溫家大門之前，他還在想自己做的是不是真的有必要。

“你找誰？”防盜門後的門被打開，溫父的臉露出來，在一半的陰影下顯得有些謹慎。

“您好。”郁泊風開口，“我是溫卷的丈夫。”

這個答案顯然不在溫父的意料之中，整個人生生楞在了原地。大概是開門花的時間太長，溫母也從房間裏走了出來，“誰啊？”

溫父沒有回答她，而是又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防盜門打開，“進來吧。”

三人在沙發上坐下，郁泊風重新介紹了一下自己，聽完之後溫父溫母又足足沈默了一分鐘，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什麽時候結的婚？”溫父先說了話，目光落在地板上，情緒很覆雜，但是沒有預料中的怒氣。

郁泊風把領證的時間告訴了兩人，一旁的溫母在搞清楚事情之後忍不住流了眼淚，“這孩子怎麽就這麽犟呢？”

只是她話還沒說完，就被溫父喝止，“哭什麽哭！”沒想到聲音太大，吵醒了還在午睡的孩子。小孩子起床氣不小，房間裏傳來的哭鬧聽得清楚，溫母立刻起身走進房間去哄孩子。

郁泊風動作一頓，瞬間心中了然。他知道可能不需要他們再解釋什麽，有些問題也不用再問出口了。

但是不知怎麽，心裏冒出一股酸疼來。

“你也看到了，有些話也別說了。”溫父帶著一種年長者應該有的姿態，試圖拋開心裏的不適應，平靜地和他對話。

“我們不是什麽新潮的人，”溫父輕輕搖了搖頭，“教了一輩子的書，自己的兒子走了這麽一條路，實在接受不了。”

他顯得很無奈，像是用了半輩子力氣去憤怒，耗到最後只剩下疲憊和無奈。

孩子的哭鬧不知道什麽時候消失了，溫母從房間裏走出來坐下，聽溫父絮絮叨叨說了很久，眼眶發紅，“我們的兒子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事情已經過去了很多年，有的人還是跨不過那道坎。他們不是無法原諒溫卷，而是放不下自己對兒子的期待，窮極一生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問題。

他們可能始終都沒有惡意，做出的選擇也合乎他們的世界觀，也承受了作為父母的痛苦，而郁泊風作為外人，似乎沒有什麽資格指責。他確實能感受到他們身為父母的心痛和思念，但是即使要遭受這種痛苦，也要把溫卷從他們的人生裏生生割裂出去，這種鮮血淋漓做法對於溫卷又有什麽公平可言呢？

如果有必要，郁泊風有很多話可以說。

如果他們和溫卷只差一步和解，那他今天一定要做這個說客，讓他的小孩兒再也沒有心結，從此就能和別人一樣，可以跟父母打電話，想家的時候就回家。

如果他們和老爺子擔心的那樣吸溫卷的血，那處理起來就更加方便。

但是現在這樣的狀態比他預料的還要沒有餘地，他知道自己說什麽做什麽，都不會有什麽效果。在這種固執到近乎偏見的態度面前，解釋和勸慰都顯得沒什麽必要。

“既然結婚了，就好好過日子吧，總比他一個人過好。”溫母擦掉眼淚，雙手不自覺地揪著衣服，看著他道。

郁泊風輕輕吐出一口氣，好像是難過，又好像是解脫。他看著溫父溫母，兩人也看著他，此時他的眼裏透出一種沈靜，讓人覺得安心。

“請放心。”

“他工作能力很出色，很優秀。”

“小卷特別懂事，我的家人也都很喜歡他。”

郁泊風站起來，微微傾身。他想在告別前，向兩位長輩表達他心裏唯一的，也是最不可忽略的一份感激。

“也很感謝二位的辛苦養育，讓他好好長大。”

小孩兒平安長大了，他才能遇到他。

“從今以後，我會照顧好他。”

從今以後他就是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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