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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誰人之命不由天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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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前,小手指著季望舒道,“祖母,都怨她,若不是她閃開,孫兒也不會撞傷祖母您。”

老夫人將他攬進懷中,和顏悅色地道,“松哥兒,你告訴祖母,是誰在你跟前說了你長姐?你為何要撞你長姐?”

在內宅鬥了一輩子的老夫人可不傻,松哥兒雖然性子有些嬌縱,可是像今天這般莽撞的事情卻是從未做過的,在老夫人看來,定是有那起子不懷好心的奴才在松哥兒面前嚼舌,松哥兒護母心切,一時沖動才會闖到福安堂來,她不舍得罰自個的孫子,可那些攛掇著松哥兒的奴才,老夫人可不會心慈手軟。

季長松撅起小嘴,悶悶不樂地道,“祖母,沒人在孫兒跟前說什麽,是孫兒在後花園玩耍時聽到的。”

後花園?

老夫人眸中精光一閃,看著季長松繼續問,“松哥兒,那你可有看清是誰在那裏說的?”

季長松搖頭,“祖母,孫兒是經過假山時聽到的,等到孫兒轉過去的時候,已經不見人了。”

老夫人眸光微沈,喜歡嚼舌搬弄是非的奴才她不是不知道,今日之事,不管是巧合或是人為,這府上的風氣都該整頓了!

“送松哥兒回去好生歇下。”老夫人松開手,沈聲吩咐。

便有一管事嬤嬤和兩個丫鬟上前,護著松哥兒離開,待人離開之後,老夫人就沈了臉看著藍嬤嬤道,“服侍松哥兒的丫鬟婆子小廝呢?竟沒一個攔著松哥兒的?”

藍嬤嬤忙回稟,“老夫人,大少爺是一個人過來的,老奴已經讓紫娟去青松院拘人了,您再等等,這會子應該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藍嬤嬤這話一說,老夫人心頭愈發生氣,狠狠拿眼瞪向葉華梅,青松院的一眾奴才,可都是葉氏親自挑選的,滿院子的奴才,竟放著松哥兒一個人到處溜達,沒一個人跟著,這天冷地滑的,松哥兒萬一摔個跟頭可怎生是好?

雖然老夫人沒有開聲斥責,可是那眼中的指摘和不滿很是明顯,葉華梅心裏是又急又氣,急的是明天她還要去提刑司走一趟,如今又出這麽一檔子事,老夫人只怕對她愈發的不喜,氣的是青松院的一眾奴才,在照顧松哥兒起居上這般疏忽,還好松哥兒沒出什麽事,這若是出了什麽事,她便是扒了那些奴才的皮也解不了恨!

“紫娟姑娘,我們可是大夫人親自指了照顧大少爺的,你這樣不管不顧的把我們拘過來,若大少爺有個什麽好歹,你擔得起責嗎?”被粗使婆子們推攘著前行,一路上不少丫鬟婆子指指點點,讓素來好面子的雷媽媽紅了臉,扯著嗓子道。

因著她是季長松的乳娘,所以也素來有些體面,如今被人押著走,氣惱的同時又覺得沒臉,便連紫娟是老夫人身邊的一等丫鬟也顧不得,只一味的梗著脖子瞪向紫娟叫嚷。

紫娟止了腳,轉過身冷冷看著她道,“我擔不擔得起責不勞媽媽操心,媽媽還是想想到了福安堂,該怎麽回老夫人才是。”

說完她掉轉身繼續前行,雷媽媽何曾受過這樣的氣,當下只氣得紅了眼,心中恨恨地想著,不過是個丫頭罷了,竟也敢在她面前擺這主子架子,也不想想老夫人都多大歲數了,等將來老夫人兩腿一蹬撒手人世,這府中還不是大夫人的天下?等將來大夫人掌了家,她非得把這給臉不要臉的賤蹄子好生整治整治!

進了福安堂,雷媽媽一眼看見大夫人陰沈沈的眸光,這身子就忍不住抖了一下,再看看老夫人那張比大夫人還要陰沈三分的臉,她心中那點底氣瞬息消失殆盡,兩腿一軟跪倒在地,她一跪,青松院一眾奴才自然也跟著跪到在地。

老夫人冷眼瞟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奴才,冷冷道,“今兒誰服侍松哥兒去花園裏的?自已站出來!”

便有兩個眉清目秀的小丫鬟挪了出來跪在前面,老夫人仔細打量了二人一眼,忍著怒氣繼續問,“松哥兒去花園,你二人可有好好跟著?”

兩個小丫鬟早已嚇得臉色慘白,在老夫人面前自是不敢撒謊,左邊的小丫鬟垂著頭回稟,“回老夫人,奴婢二人隨大少爺去了花園之後,大少爺說要玩躲貓貓,命奴婢二人留在亭子裏,等他說好了才可以出來,奴婢二人不敢違背大少爺命令,只好在亭子裏等著大少爺說好,可是等了半天,奴婢二人也沒聽大爺少說好,奴婢二人心中擔心,便出了亭子,可出了亭子才發現大少爺不見了,奴婢二人在花園找了一圈沒有找到大少爺,以為大少爺自己先回了青松院,奴婢二人這便也回了青松院。”

小孩子喜歡玩躲貓貓也是常有的事,這二婢雖然面色慘白,神情卻不像說謊,老夫人面色稍轉,又道,“那你二人在花園,可還有看到什麽人?”

二婢在腦海細細回想之後茫然搖頭,老夫人便揮了揮手,“你二人既然服侍松哥兒,便當一步不離跟著松哥兒,既然做不到,你二人也不必再服侍松哥兒了,調去漿洗房。”

在青松院服侍大少爺和在漿洗房自然不可同日而語,二婢面色慘然卻不敢吭聲,老夫人素來是個心狠的,她二人弄丟了大少爺,只被罰去漿洗房已然是僥幸之極,當下二婢便壓著心中的悲戚嗑頭謝恩。

跪在一邊的雷媽媽,見二婢落得如此下場,這心中又不免有些慌,卻又存了一絲僥幸的心理,她可沒跟著大少爺去花園,不管花園裏發生了什麽事,都應該牽扯不到她身上,再說了,當年眾多奶娘,大夫人可是只挑了她來服侍大少爺,這麽多年以來,她可都將大少爺照顧得妥妥當當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老夫人即便是看在大少爺的面子上,也應該不會處置她!

可下一秒,她這份僥幸的心理,就湮滅在老夫人的話裏。

“雷媽媽,你是松哥兒的乳娘,論理你應該一步不離的跟著松哥兒,可是你卻倚老賣老,將照顧松哥兒的責任推卸給別人,這一次松哥兒好在不曾出什麽岔子,念在你奶了松哥兒大半年的份上,放你出府,回去好生過你的日子去。”發落完那兩個小丫鬟,老夫人就將眸光定在了雷媽媽身上。

放雷媽媽出府,倒不是老夫人心慈手軟,而是因為雷媽媽怎麽說都是松哥兒的乳娘,松哥兒對這個乳娘又素來親近,罰得重了,怕松哥兒不喜她這個祖母,老夫人可不想因為一個奴才,讓自個的乖孫對她起了隔閡,所以便選擇了放雷媽媽出府,這樣一來,不但能顯得她這個老夫人仁厚大方,又不會讓松哥兒心生怨言,兩全其美的事,老夫人何樂而不來。

可是,在老夫人看來顯得她仁厚大方,可對於雷媽媽而言,老夫人放她出府卻不亞於睛天霹靂。

若是於常府邸遇上這樣好心的主子,奴才怕是要感恩不盡,可是季府不一樣,像季府這樣的顯貴世家,即便是為人奴才,走出去那腰桿也是挺得直直的,更何況,雷媽媽服侍的是季府的小主子,將來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任靖安侯,身為靖安侯的乳娘,這重身份足以讓她炫耀於世,說不定家裏那些尋不到好差事的親人,也會因為她而沾光,可一旦出了府,她和季府便再無瓜葛,將來松哥兒即便長大成人接任靖安侯,那也和她無關了!

雷媽媽素來自恃的,便是這個身份,聽得老夫人要放她出府,她先是一呆,爾後便嗑頭放聲大哭,“老夫人,奴婢知道錯了,可是奴婢放心不下大少爺,奴婢不願出府,請老夫人開恩,留奴婢繼續服侍大少爺,只要老夫人肯留奴婢繼續服侍大少爺,奴婢願受任何責罰。”

她哭得聲嘶力竭,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樣,卻讓老夫人原本稍稍好轉的臉色,因為她這一番話而陰暗如深秋的夜,老夫人嗤笑一聲,爾後重重拍向桌面,將桌面的青茶盞都給拍得摔落於地,發出清脆的瓷裂聲。

瓷裂聲驚得原本還在嚎嚷的雷媽媽身子一抖,立時住了聲,擡起頭楞楞地看著一臉陰沈的老夫人。

008 揣摩君心

老夫人發怒,自是驚呆了一屋子的人,尤其是葉華梅。

雷媽媽是她的人,從前看著倒也是個很會察言觀色伶俐通透的,可今兒這一看,才發現這雷媽媽簡直就是個混賬東西,便是她這個大夫人,對老夫人的話也不敢違背,更何況一個奴才!

心知不妙的葉華梅忙瞪著雷媽媽呵斥,“你犯下如此大錯,虧得老夫人念在你服侍松哥兒一場才不責罰你,還肯放你出府,你還不嗑頭謝恩。”

雷媽媽從前的確是個會察言觀色的,可這幾年過著半個主子一樣的日子,早就將她一顆心養得無比的貪婪,即便葉華梅出聲呵斥,也沒能喚醒她那一顆心心念系著將來松哥兒成為靖安侯後,她這個乳娘的富貴榮華日子的心,被老夫人陡然發怒葉華梅出聲呵斥後,她心中亦不過是害怕了一下,對富貴榮華的奢望,終是戰勝了心中的恐慌,止了嚎伏在地上萬般悲戚地道,“老夫人、大夫人,奴婢是真不放心松哥兒,這些年以來,松哥兒習慣了奴婢服侍,若換一個人,還不知道松哥兒——”

‘砰’的一聲響打斷了雷媽媽懇切無比的聲音,雷媽媽被撫上額頭,摸了一手的血,嚇得再也不敢出聲。

上好的福祿壽雙全茶壺摔落於地,半個壺身上還沾著雷媽媽的血,看著格外的瘆人。

老夫人摔了茶壺,胸口的悶氣還是沒有消散,拿手指著呆呆怔怔的雷媽媽冷笑道,“混賬東西,打量服侍松哥兒就有功勞了是吧?打量著松哥兒離不了你你就大膽妄為了是吧?我倒要瞧瞧,松哥兒他是離不離得了你!”說完老夫人掉頭瞪著葉華梅道,“還楞著做什麽?還不尋了這混賬東西的身契出來,這樣的奴才,我季府用不起!”

葉華梅自是不敢違背老夫人的命令,轉過頭就吩咐身後的管嬤嬤,“去把雷媽媽的身契拿過來,你親自送雷媽媽出府。”

管嬤嬤朝雷媽媽望了一眼,便應了聲退了出去,心中卻是不無惋惜,同樣身為大夫人的心腹,雷媽媽平日裏對她倒是恭敬有加的,也沒少拿東西孝敬她,兩人之間的關系倒也算得上融洽,若是往常,她興許還能替雷媽媽說上幾句好話,可今日這情況,她若是替雷媽媽說好話,指不定不但不能救雷媽媽,還會把她自個也拉下水,是故即便心中惋惜,她也沒開一聲。

“把這混賬東西拖出去。”眼見得管嬤嬤出去,老夫人看雷媽媽上火,揮手便命人拖下去。

到了這會,雷媽媽總算知道,她自以為的憑恃在老夫人看來,壓根不算什麽,她若還不識趣,等著她的,興許就不是發放出府了,因為怕了,所以這會便也不敢再說什麽,乖乖地由著粗使婆子拖了她出去。

“發下話去,青松院所有奴才,一律打五板子。”老夫人朝紫娟吩咐完後,又掉頭看著季青城道,“青城,松哥兒該搬到外院了,回頭你親自挑幾個可靠的小廝送過去。”

季青城早就想讓自個嫡長子搬到外院,只是一直以來老夫人太過寵愛,不舍得讓松哥兒搬出內院,所以這事便也耽擱下來,如今見老夫人肯讓松哥兒搬到外院了,他焉有不同意的理,馬上點頭道,“母親說的是,我那已早已挑好了小廝,都是家生子,母親不用擔心。”

發落完,老夫人也覺得有些累,可又想到錦衣衛夜指揮使親自登門的事,便又捺著倦怠問,“夜大人親自登門,可是有事?”

葉華梅心中一緊,垂著頭不敢看老夫人的面色,就聽季青城道,“你們先退下,舒丫頭,你也回去。”

一直靜靜站著觀看老夫人雷霆手段發落青松院一眾奴才的季望舒,聞言便福了個禮,“老夫人、父親、大夫人,長安先行告退。”

她以長安自稱,老夫人的眸光便是一閃,若有所思的打量了站在她眼前的嫡長孫女一眼後便點頭,“你且先回去好好歇息,缺什麽,只管譴了人通知藍嬤嬤。”

葉華梅聽得直咬牙,便是當初她的棠姐兒,也不見老夫人這般上心,也不知這小蹄子是給老夫人灌了什麽迷魂湯,竟讓老夫人把她當個寶一樣供著!

待人退了出去,房中只剩老夫人和季青城夫妻之後,老夫人就沒好氣的看著季青城問,“說吧,夜大人親自登門,到底所為何事?”

老夫人不傻,早在季青城命眾人退下之時便已明白,錦衣衛登門,多半不是什麽好事,否則他也用不著揮退下人了。

季青城皺著眉頭,將夜郡影的話稟給老夫人聽,老夫人聽得一張老臉滿是陰翳,瞪著葉華梅道,“舒丫頭不過是個姐兒,終歸是要嫁出去的,她能礙著你什麽?你就非要置她於死地?”

老夫人可不是氣葉華梅對季望舒三番五次的下手,她氣的是,你既然下了手,就不能留人把柄,壞了季府的名聲。偌大的靖安侯府當家夫人,對繼女三番五次狠下毒手,這傳了出去,雖然世人多半是會議論葉華梅為母不仁,可到底葉華梅是靖安侯夫人,連帶的,自然也有損季府清名,更別說葉氏所出的幾個兒女,也是要受葉氏所累。

老夫人不在乎葉氏,可幾個嫡孫子嫡孫女,卻還是看重的。

葉華梅忙不疊的叫屈,“母親,這事真不是妾身所為,妾身哪有那麽大的膽子!”

季青城也忙解釋,“母親,這事真不是葉氏所為。”

其實季青城心裏也並沒完全相信葉華梅所說,只不過她發了毒誓,所以他心裏相信了泰半,在然後吧,季青城他看重名聲,即便這事真是葉氏所為,他也得想辦法抹平,總不能讓人指著他的後背說他娶了個心若蛇蠍的女子為妻,而且若真讓錦衣衛定了葉氏的罪,那葉氏所出的幾個嫡子女,將來還不得讓人指著鼻孔罵!

和老夫人一樣,他可以不在乎葉氏定了罪如何,可嫡子嫡女的前程,他卻不能不管不顧的。

老夫人雖不信不是葉氏所為,可自個兒子都出了聲,她這個當娘的,總不能當著葉氏一個兒媳婦的面去駁自個兒子的面子,於是便道,“若不是葉氏所為,那刺客又會是誰派去的?舒丫頭不過是個閨閣女子,誰會要對這一個小姑娘下狠手?”

季望舒再聰明,那也不過是個小姑娘,且陸府也早已滅族,除了葉氏,她實在想不到,還會有誰要對這麽一個小姑娘不依不饒的置於死地!

老夫人的言外之意,葉氏自然聽得出來,她心中不由翻了個白眼,說來說去,老夫人就是不信她,就是認定是她葉華梅要置繼女於死地!早知道這小蹄子會給她帶來這麽多的後患,當初她就該將她掐死,而不是送去寶蓮庵!

不管葉氏這會子心中如何的悔不當初,現在的她心中很是清楚,她如今不但不能對季望舒下毒手,還得祈求季望舒好好活著,否則季望舒一旦有個什麽不測的,這筆賬,世人肯定都會算在她葉華梅的頭上!

老夫人的話讓季青城心中一動,躊躇了一下猶猶豫豫地道,“母親,會不會那刺客,根本不是沖著舒姐兒去的?而是沖著宣親王府去的?”

雖然他並不關心自個的嫡長女,卻也知道自個嫡長女一介閨閣女子,根本不會得罪什麽人,除了葉氏,也實在沒人會對季望舒下毒手了,這樣一想,他便隱約感覺到,刺客或許真正的目的是沖著宣親王府去的,只不過陰差陽錯的,自個嫡長女的馬車也剛巧在同一時撞上了。

這話一出,老夫人和葉華梅心頭也頓時明亮起來,老夫人想了想,輕輕點頭,“這事,的確有可能像你說的,那刺客是沖著宣親王府去的,只是——若真是沖著宣親王府去的,以錦衣衛的那些手段,那車夫和刺客還能不說實話嗎?”

錦衣衛的手段陰毒出了名,進了提刑司的人,怕是沒一個不說實話的,老夫人這話,倒也在理。

季青城皺眉不語,他和夜郡影同為皇上的心腹,堪稱皇上的左膀右臂,夜郡影此人雖心性狠毒,卻向來不拉黨結派,只忠於皇上,宣親王府沒可能指使得動夜郡影聽命,而夜郡影明知皇上對他這個兵部尚書的器重下,也不可能無故來得罪於他,那還有什麽可能,會讓夜郡影這般行事呢?

一個只忠於皇上的人,能差遣得動他的人,自然也只有皇上了!

皇上?

他忙將心中這個念頭按下,皇上對他向來信任,若真是皇上要對他這個兵部尚部出手,也用不著用這麽迂回的手段了!

可是——皇上可不就一直念著宣親王府上,開國太祖賜下的丹書鐵券和上可打昏君下可打讒臣的金鞭嗎?

若是,那刺客是皇上譴了去刺殺宣親王小世子的,那麽夜郡影這些所為,就很好理解了!

季青城眸光連閃,而心中的震驚也像夏日的旱雷一般,震驚心肺!

------題外話------

說了太多對不起親信的話了,狐貍就不說了,因為身體的原因,也實在是沒辦法,謝謝一直不曾放棄的親們

009 又生事端

自家姑娘安然無恙的回了府,原本黑雲籠罩的行雲閣自是撥得雲開見日出,一派的喜氣盎然,如今行雲閣上上下下幾十號人,泰半只認季望舒這一個主子,個別像李媽媽這樣的效命於旁人的少之又少,季望舒安然回歸,對於這些個眼中只認她為主子的丫鬟婆子來說,等同於自個的底氣也回來了,一個個腰桿挺得筆直筆直,臉上也洋溢著發自內心深處真誠的笑容。

最為開心的,自然是甘草和茯苓,她二人是打小服侍著季望舒長大的,主仆之間的情份,比之旁人又深了幾分,在聽聞自家姑娘被宣親王府的人帶去宣親王府之後,二人便成日裏憂心忡忡,如今見得自家姑娘毫發未損的歸來,二婢揪了幾天的心終於放下,雖有一肚子的話想要問,可想著自家姑娘怕也是勞累之極,是故二人壓下一肚子的話,默默上前服侍。

用熱水敷了臉後,季望舒便抱著茯苓遞過來的暖手爐縮進了美人靠上,半上眼歇著,就在茯苓以為自家姑娘睡著了,拿了一床小毯子正要給她蓋上之際,卻聽得自家姑娘淡淡的聲音響起,“這些天,可有什麽麻煩?”

茯苓拿著小毯子的手頓了一頓後輕輕放下,一邊回稟,“姑娘放心,倒沒什麽大事,就是那李媽媽,奴婢有些不放心。”

“她做了什麽?”季望舒沒有睜開眼,這幾天在宣親王府,雖宣親王府並不曾為難於她,可到底是在別人府上,睡得並不安穩,這眼便有些幹澀。

茯苓咬了咬唇,臉有愧意地道,“姑娘,從前奴婢不懂姑娘的為難,只按著奴婢心中自認為對姑娘是最好的想法去勸姑娘,姑娘因此對奴婢多有失望,李媽媽她興許是看出這一點,所以李媽媽她,幾次三番的用言語挑撥奴婢,奴婢冷了她幾次,她卻仍是不死心。”

聽得茯苓說得這般通透,季望舒忍不住睜開眼朝茯苓望了過去,看清茯苓臉上發自內心的愧疚後,她忍不住嘴角微微翹起,茯苓說的沒錯,自打回府以後,茯苓的言行的確讓她大為失望,若非念在茯苓打小服侍且本心不壞的份上,她早將茯苓放出府,不會再給她一次機會,即便是給了茯苓一次機會,她心中亦有過最壞的打算,若是茯苓還不能想明白她和那名義上的父親斷無血脈親情可念,她便不能再留茯苓在身邊,但沒想到,老夫人派來的李媽媽,卻讓茯苓看清也想通透了,若是讓老夫人知道李媽媽的到來起了反效果,怕是會氣得跳腳吧!

“茯苓,你覺得,李媽媽她想要從你這邊得到什麽?”看著一臉愧色的茯苓,季望舒挑眉問。

茯苓和甘草是在患難之際也不曾拋棄她的丫頭,不到萬不得已她不願舍棄,如今茯苓既已想通透了,那她便要提點茯苓行事,畢竟留在她身邊,危險重重,甘草和茯苓又不像白芍等身負絕技,若想保證她二人的安危,就必然得讓她二人自己能獨擋一面,這樣即便她不在,甘草和茯苓也能自保。

茯苓在心中反覆思量了一會,方才的回道,“姑娘,奴婢覺得,李媽媽她如今只是想拉攏奴婢,只要奴婢被她所誘,這往後,她便可通過奴婢掌控姑娘您的一些事情。”

說完她有些惴惴不安地看著自家姑娘,見自家姑娘臉上流露出一絲讚許之後她才放了心,又道,“姑娘,還有一事,奴婢需得稟告姑娘您。”

“說。”

“那一天,甘草身體不適,老夫人房裏的文杏姑娘來找奴婢描花樣,等奴婢送文杏姑娘回到廂房,可巧看見李媽媽拿了姑娘的褻衣,看到奴婢進來,李媽媽反倒責罰奴婢,說姑娘的褻衣怎能這般不小心的放在床上,若是失了可怎生是好。可奴婢明明記得,姑娘的一應衣物,便是連帕子錦囊這樣的小物件,奴婢和甘草都收進箱籠裏鎖著,怎麽可能會跑到床上?”茯苓緊鎖著眉頭細細稟述,身為姑娘的貼身丫鬟,她當然知道姑娘家的貼身衣物何其重要,這樣的事情,她自是不敢瞞著。

聽完茯苓的稟報,季望舒雙眼微瞇,一簇危險的眸光一閃而逝。

前生在秦古皇宮長大,後宮那些個陰私手段她自是見得多了,她敬重的母後,便正是敗於這樣看似淺顯卻著實惡毒的手段,也正因為母後之死,她前生最為痛恨的,便是行這些陰私手段的女子!

甘草身體不適,文杏又恰巧來找茯苓描花樣,然後李媽媽進了廂房拿她的褻衣,這所有一切,未免太過巧合,而她最不信的,便是巧合,看來,她的那位好祖母,究竟還是不死心,還是想拿捏她的親事!

見姑娘臉上濃重的冷意,茯苓心中不由嘆氣,她並不傻,自也知道李媽媽身後是老夫人,李媽媽行事自是老夫人授意所為,姑娘是老夫人嫡親的長孫女,可老夫人卻對姑娘用上這種手段,當真叫人不恥!

自家姑娘攤上這樣的親人,而她從前卻還自以為勸姑娘親近老夫人和侯爺是為姑娘好,怨不得姑娘對她失望!

“姑娘,您放心,茯苓姐姐和奴婢說了此事以後,奴婢便和茯苓姐姐打開箱籠清點了一遍,姑娘您所有的物件都在,不曾有遺失。”甘草斟了杯熱茶遞過去,一邊笑吟吟地道。

季望舒接過熱茶,淺淺呷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驅走心底一絲寒氣,她點頭讚許,“做得好,不獨我的物件你們要小心,你們幾個的物件,也要小心,切莫讓人拿了去。”

拿不到她的物件,就怕府中那些個對她虎視眈眈的人,打起她身邊這幾個貼身丫鬟的主意,她可不想這幾個丫頭,因為那些物件而折了去。

她的話,讓幾個丫鬟心中生出一股暖流,不約而同的點頭,“姑娘放心,奴婢謹記姑娘之言。”

“姑娘,這一次大夫人進了提刑司,怕是脫不了身了,姑娘往後,也輕松一些。”白芍撥了撥碳盆裏的撥絲銀霜,一邊道。

大夫人要進提刑司?

甘草和茯苓不由訝然,旋即欣喜而笑,她們才不擔心大夫人是因為什麽事要進提刑司,重要的是,大夫人進了提刑司後,自家姑娘就少一分危險,而她們也能睡得安穩一些。

季望舒輕輕搖頭,“她能脫身,只不過名聲有損而已。”

別說這事本就不是葉氏所為,即便是葉氏所為,老夫人和季青城也不會容許夜郡影就憑車夫和刺客的口供,定了葉氏的罪,畢竟,葉氏頂著靖安侯夫人的稱號,又為季青城生了子嗣,不管是老夫人還是季青城,即便不為季府的名聲著響,也得為幾個嫡子孫的前程著想,所以,這一次的事,即便有車夫和刺客的口供,葉氏還是能脫身,只不過,即便脫了身,葉氏的名聲,也是損了。

不管季青城用什麽辦法幫葉氏脫身,這一事反正也遮瞞不住上京的勳貴世家,早在葉氏將她由寶蓮庵接回府當天馬車失事之時,上京勳貴世家便認定葉氏對她這個繼女起了鏟除之心,所以這一次的事,即便葉氏脫罪,勳貴世家的心中,也依然會認定此事是葉氏所為,如此——即可!

毀掉一個勳貴女子的最佳辦法,不在於奪了她的命,而在於奪去她最引以為傲的名聲。

這些年以來,葉氏兢兢業業圖的也不過是個賢良大度的名聲,而她,就要一點一點瓦解葉氏這些年以來兢兢業業攢下的名聲,讓葉氏日日夜夜活在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的憤恨之中,便是對葉氏最好的報覆!

她說的肯定,甘草和茯苓才剛舒展的眉頭不由得又揪了起來,季望舒含笑瞥了二婢一眼,淡淡道,“擔心什麽?你家姑娘我如今可是皇上親封的長安郡主,她如今非但不敢對你們姑娘我下手不說,還得燒香拜佛求菩薩保佑你們姑娘我活得滋滋潤潤。”

甘草和茯苓一楞,細思姑娘的話,卻也覺得是這麽個理,自家姑娘可是郡主了,大夫人便是有再大的膽子,料也不敢對自家姑娘下手了!

倒是白芍和白薇二人,心中卻又是另一番尋思了。

自家姑娘這郡主封號,可是燕梁國師長孫公子親自向皇上討要的,且長孫國師又認定自家姑娘可是燕梁巫神之女,燕梁國強,有長孫國師這麽一個強硬的靠山撐著自家姑娘,別說大夫人,便是侯爺,也得掂量一二輕重,更別說,長孫國師臨走時,可是赤果果的威脅了皇上,自家姑娘的安危可關系到西楚和燕梁的和盟,長孫國師這麽直接的表態,就不信不足以引起皇上的重視!

皇上重視了,自然會敲打自家姑娘那個不負責任的老子吧!

二婢心中如是想著。

“姑娘,不好了不好了,雷二管事奉侯爺之命闖了進來。”忽聽得喧嘩聲響,緊接著守站的婆子慌裏的慌張的聲音傳了過來。

010 人頭豬臉

雷二管事帶了幾個護院氣勢洶洶的闖了進來,守門的婆子們只不過是攔了一攔,說要容她們回稟大姑娘一聲,雷二管事一聲令下,護院們就強行撞開了門不說,還將幾個粗使婆子給打傷了,一群人就這麽聲勢浩大的闖進了行雲閣。

“大姑娘,奴才奉侯爺之命前來相請,大姑娘請。”看著迎出來的季望舒,雷二管事上前一步,邊揖禮邊道。

他嘴裏以奴才自居,可臉上卻帶著幾分倨傲,壓根就沒有一絲對小主子應有的恭敬,白芍和白薇立時冷了眼,瞪了一眼雷二管事,二人朝雷二管事身後的一眾護院望了過去,大有只要自家姑娘一聲令下,二人就將這些個敢擅闖自家姑娘院子不長眼的家夥們打出門的準備。

季望舒冷冷盯著雷二管事,唇角微抿,不過是一個狗仗人勢的奴才,竟也敢欺上門來,看來她是太善良了!

被她這麽盯著的雷二管事心裏不由有些發怵,忍不住後退了一步,但旋即又挺直了腰桿,他可是奉侯爺之命前來的,以侯爺如今盛怒的情形,大姑娘想必是要被侯爺重重責罰的,他何必怕這麽一個黃毛丫頭!

“區區一個奴才,也敢擅闖本郡主的院子,白芍,掌嘴十下。”看出雷二管事心中所恃,季望舒嗤笑一聲,淡然吩咐。

白芍雙眼一亮,脆聲道,“奴婢謹尊郡主之命。”

說完她身影一動,雷二管事還不曾反應過來,就聽得‘劈裏啪啦’的一陣響聲,十聲過後,白芍便停了手,略帶滿意瞅了一眼被打得有些懵的雷二管事一眼,爾後退至季望舒身前道,“郡主,奴婢幸不辱命。”

被打得有些懵的雷二管事這才回過神,只覺得雙臉巨痛,他張嘴一吐,一顆帶血的牙齒和在一團血沫子中滾落於地,看著那顆被生生打落的牙,雷二管事忍不住暴跳起來,伸手就朝白芍抓過去,可這手才剛伸過去,就見白芍腳一提,然後‘啪’的一聲,他就被重重一腳踹倒在地,這一腳的力道自然也不輕,只痛得雷二管事臉都變了色,趴在地上起不來。

“敢對郡主對手,你是活膩了不成?”白芍收回腳,臉不色心不變的厲聲呵斥。

雷二管事只氣得額頭青筋直鼓,大姑娘即便再不得侯爺歡心,他即便再恃侯爺的勢,卻也深知他自己不過是個奴才,焉有那膽子去打小主子,可恨這伶牙俐齒的臭丫頭顛倒黑白,他明明是要沖著這臭丫頭去的,卻被這臭丫頭說成是沖著大姑娘去的!

一眾護院們見雷二管事都被大姑娘身邊的丫頭給打了,這心裏頭就有些慌亂起來,一個個縮著脖子不敢擡頭,生怕下一下被打的就是自個,畢竟雷二管事一張臉都被打成豬頭了不說,還生生打落了一顆牙,誰也不想自個落得跟雷二管事一般人頭豬臉的回去,那得多丟臉啊!

只是——大姑娘身邊這丫頭,看著弱不禁風的,怎麽力氣這般大?

打這以後,靖安侯府上下莫不對大姑娘身邊看似柔柔弱弱的丫頭刮目相看避之不及,當然,這也是後話了。

護院們慫了,雷二管事雖一肚子不甘和憋屈,卻也深深清楚了一點,那便是今時不同往日,大姑娘再也不是那個被送進寶蓮庵一住六年有家歸不得的孤女了,如今的大姑娘,雖依然不得侯爺重視,可架不住她如今不單單是靖安侯府的嫡長姑娘,還是皇上親自賜封的長安郡主,是他惹不起的主!

明白過來的雷二管事只能打落牙往肚裏吞,忍著痛嗑頭請罪,“奴才讓豬油蒙了心,還請郡主恕罪。”

雷二管事向來懂得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個理,所以才能短短幾年時間成為靖安侯府的二管事,所以在明白大姑娘這個他惹不起的郡主身份後,他便壓下了心中波濤洶湧的憤恨,垂眉斂目的做低伏小。

他看似無比恭敬的請罪,實則滿心的憤恨不甘,像一條冬日裏蟄伏的毒蛇,在等著春回大地之時反咬一口,又怎能瞞得過季望舒,只是對於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奴才,她實在提不起什麽興趣,只收了眼淡淡地吩咐,“起來吧,帶路。”

白薇早就退回去拿了鶴氅給她披上,茯苓則將暖手爐子塞進她手中,一行人出了行雲閣浩浩蕩蕩前行。

進了主院,守門的小廝瞟了一眼被打得人頭豬臉的雷二管事一臉,心生詫異卻也不敢多問,只折了身子一溜煙進去通報。

“大姑娘請。”很快,進去通報的小廝邁了出來。

主院的廳房裏沒有地龍,好在放著幾個碳盆,季青城一臉怒容的坐在主位上,見她進來,臉上的怒容不見消褪,愈發深沈。

一側的偏廳裏,葉氏悲痛的哭泣聲伴隨著小孩的啼哭聲,季望舒但在這時斷時續的哭聲中蓮步輕移至季青城身前,彎腰福禮道,“長安見過侯爺。”

她不以女兒卻以皇上賜的封號自稱,對他更不是稱父親而是侯爺,季青城稍稍一怔,面色覆雜地看著福完禮挺直身子站在他面前的長女,這個孽女,是在提醒他這個當爹的,她不僅是他女兒,更是皇上親封的郡主嗎?

想到長孫遜臨行時那意味深重的威脅,季青城的面色愈發的鐵青,不管他心中有多不想承認,他也很清楚,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個任他捏扁搓圓的女兒了,雖然他依然是她的父親,可一個郡主的封號,意味著她還享受著皇室待遇,不是他這個爹能輕易動之的!

“那扁毛畜生傷了你二弟,你把那扁毛畜生交出來,為父就不追究你的責任了。”在心中權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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