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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誰人之命不由天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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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他問的,他從不去多嘴。

雖然他心中百般不解,這梁府大門前除了這麽一長溜的馬車,有啥好看的?且梁府裏時不時傳出鑼鼓聲,這聽,顯然也沒啥好聽的,將軍吩咐他將馬車停在這裏,實在有些莫名其妙!

“去巫神廟。”良久,就在車夫都有些昏昏欲睡之時,車廂裏的將軍,忽然道。

150 變為師妹

巫神廟,僻靜的漿洗房裏,雲若珠凍得通紅的雙手浸在冰涼入骨的井水中,麻木的搓洗著盆中的衣物,天氣寒涼井水刺骨,嬌生慣養的她何曾受過這樣的苦,初時她也不甘不願,在被管事責令不許吃飯生生餓了兩天肚子後,她終於明白過來,她不再從前那個人人羨慕的雲國公府嫡女,而她的家人也已經放棄了她,如今的她,早已從那高高的雲端輾落為泥。

看清了時勢,她不敢再使性子,管事吩咐她做什麽她便做什麽,巫神廟是燕梁最大的廟宇,所以一天到晚有著洗不完的衣物,好在只要她聽話,管事倒也不會苛責,更不會刻意刁難。

終於洗好了一盆,雲若珠直了身子,費力地端起地上的木盆,走向院中間,將一件件洗好的衣物曬在竹竿上,等盆中的衣物全曬上去之後,她便端著空木盆走回去坐下,那裏,還堆著三盆等著她漿洗的衣物。

將凍僵了的雙手放在嘴邊呵了口熱氣,爾後彎下腰拿起臟了的衣物準備清洗時,卻發現一雙淺黑鹿皮靴呈現在她眼前,楞了一楞後她頭也不敢擡,只一臉惶然地道,“姚管事,三七沒有偷懶,三七一大早就——”

“八妹。”清幽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不可見的寒涼,生硬地打斷她尚未說完的話。

那樣熟悉卻又陌生的聲音傳入她耳,雲若珠怔了一怔,有些不敢置信地擡頭,睜大了雙眼看著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俯視著她的男子,雖然背著光,可那張俊挺的臉容,卻還是無比清晰的落入她眼簾,她忍不住起了身,瞇了瞇眼後再次望過去,確定她所見的並不是幻覺以後,她才吶吶地道,“四哥。”

整個雲國公府,她最怕的不是雲老太爺亦不是雲老夫人,更不是她親爹親娘雲國公夫婦,而是眼前這個只大她兩歲的親兄長,雖然這個兄長待她極好,也極為寵她,可每當她犯下過錯之後,兄長的懲罰也是極為嚴厲的,久而久之,她心裏對這個兄長委實是敬畏有餘。

因為太後娘娘賜婚一事,她設計陷害雲若瑤,雖說如今目的已達,雲若瑤不得不改嫁梁府,可她自己卻淪為巫神廟的侍奉婢,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做法,在兄長的眼裏只怕是愚昧糊塗之極,指不定要怎麽責罰於她!

可是不管兄長怎麽責罰,也好過在這巫神廟呆一輩子!

“四哥,珠兒錯了,請四哥救救珠兒,珠兒不要一輩子都呆在這巫神廟裏。”咬了咬唇,她伸手輕輕拉拉雲博之的袖子,雙眸滿是祈求地看著雲博之。

雲博之的眸光,凝在那一雙滿是凍裂傷口因為紅腫所以看起來醜陋不已的雙手上,任誰看到這樣一雙手,都不會將之和從前那個明艷秀麗的雲府八小姐聯想到一起。

身為嬌貴的國公府嫡出小姐,卻因為那點心思落到如斯地步,真正是糊塗之極!

又——可恨之極!

雲博之的眸光變了幾變,雲若瑤的心也跟著緊了幾緊,心中對雲博之的敬畏讓她有一種想要將手縮回去的沖動,可是當她捕捉到雲博之眸中一閃而逝的憐惜之時,她便壓下那種沖動,硬著頭皮又用雙拉拉雲博之的衣袖,用舌頭潤了潤幹涸的嘴唇,她繼續哀求,“四哥,珠兒不能再在這裏呆下去了,再呆下去,珠兒會瘋的。”

這話,卻不是誇大之詞,她是真的這麽想的,要她在這個鬼地方過一輩子,那她寧可瘋了也好過這樣!

雲博之終於擡起頭,視線落在她楚楚可憐的小臉上,擰著眉,冷冷地道,“八妹如今,可後悔?”

雲若珠一楞,想了想卻是苦笑著搖頭,“不後悔,珠兒知錯,是因為珠兒錯在棋差一著技不如人,可若時光倒流再來一次,珠兒一定要設個天衣無縫的局,定不讓自己陷於如斯地步。”

雲博之擰著的眉頭更緊,晦暗不明的眸光在雲若碧臉上細細掃了一眼,終是什麽都沒有說,只揮了揮手,雲若珠眼前一花,就見眼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容顏身材和她相差無幾的女人,她不由瞪大了眼。

四哥這是上哪找的這個女人?

“去和她換下衣裳,從今往後,她會代替你,留在這巫神廟。”雲博之轉頭看向雲若珠,又道,“將你在這裏發生的事,說給她聽。”

早在這個和她極為相似的女子出現之際,雲若珠便已知曉雲博之的安排,迫不及待的點頭,“四哥還請稍等,珠兒進去換下衣裳。”

她快步邁進漿洗房,雲博之帶來的女子亦步亦趨的緊緊跟著,進了房後,女子率先脫下身上的衣裳遞給她爾後轉過身,她這才脫下身上侍奉婢的衣物,換上女子脫下來的衣物,待她穿戴完畢後,那女子也轉過身,穿上她脫下來的侍奉婢的衣物,她又將廟裏的事情一一轉述給女子,待女子點頭示意她記下了之後,她這才出了漿洗房,看著雲博之道,“四哥,珠兒都告訴她了。”

雲博之點頭,長手一伸,將她攬進懷中,爾後足尖輕點,躍上那高高的墻頭後再一躍而下。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被他攬進懷中的雲若珠只覺得眼前一陣天昏地暗,頭暈目炫過後,她睜開眼一瞧,卻已經坐在一輛馬車之中,再不是那冰涼的四壁,沒有那一盆盆冰涼刺骨的井水,也沒有一盆盆洗不完的衣物了!

因為太過輕易,讓她有一種這是不是在夢裏的感覺,因為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所以她忍不住伸手摸向車壁,待觸手之後,她才不由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從今往後,她再也不是巫神廟的侍奉婢了,再也不用一天到晚泡在冰涼的井水裏漿洗了!

巫神廟的另一廂,大長老盤膝而坐,嘴裏念念有詞,有腳步聲停在廂房外,恭敬的聲音傳了進來,“大長老,我等已按國師之命,由著巫三七離開了巫神廟,且派了人跟著馬車。”

大長老眼開雙眼,沈著道,“好生盯著那個頂替巫三七身份的女子,不可有甚疏漏。”

“是。”腳步聲慢慢遠去。

馬車行至城北一僻靜院落後門的巷子裏停下,雲博之率先下了馬車,雲若珠提著裙裾也下了馬車,轉頭一望,見不是雲府,不由問,“四哥,我們不會雲府嗎?”

雲博之看了她一眼,爾後大步走向早已打開的後門,邊行邊道,“這是我買下來的院落,你如今的身份不宜回府,我接你出來,並未告知祖父和祖母。”

雲若珠聞言眸中稍冷,自打她進了巫神廟,國公府並無任何人前去探望她,她心中已然明白,祖父祖母已然放棄了她,四哥即便沒說,她心中也明白,倘若四哥告知祖父祖母要救她出巫神廟的事,只怕祖父和祖母不但不會同意,反會阻攔四哥。

她如今已不能再以國公府八小姐的身份活下去了,自然也不能以這樣的身份國公府,這座府邸既然是四哥的,那她只管安心住下來便是,總好過在巫神廟和一群卑賤侍奉婢共處一屋。

院落雖小,但卻極為幽靜,內裏的擺設更是奢華之極。

“四哥,這院子,是四哥為我準備的?”掃了一眼滿屋子極合她心意眼緣的擺設物件,雲若珠忍不住回頭問。

這滿屋子的擺設,都是按著她的喜好而來,若說不是精心為她準備的,她自己都不信。

面對她驚喜的眸光,雲博之嘴角溢出一絲涼涼的笑意,“喜歡嗎?”

“喜歡,多謝四哥。”雲若珠歡喜的點頭,這一刻,她忘了雲博之從前的嚴厲。

見她滿臉歡喜,雲博之眸光幽深,又道,“這幾個丫鬟,是從前在軍中服侍我的,你且先用著,若不合心意,四哥再幫你換。”

雲若珠探頭望過去,見那四個丫鬟只是尋常清秀之姿,便忍不住撇了撇嘴,心中卻是忖著,以四哥這樣的身位地位,想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怎的身邊這貼身丫鬟長得這般普通?

雖心中有些訝然,卻也沒有深思,只點了頭應下來,她心中也明白,既然回不了國公府,從前服侍她的貼身丫鬟自然也不可能帶了出來,再說了,這四個丫鬟既然能服侍得了四哥這麽難服侍的主子,想必手腳很是麻利。

“司劍,去把我房裏的藥拿來。”雲博之轉頭吩咐婢女。

名為司劍的婢女早已瞥見雲若珠紅腫不堪的雙手,點頭應下,退了出去。

“姑娘,您坐下,奴婢給您的手敷藥。”不多時,司劍去而覆返,恭聲看著雲若珠道。

她不說還好,一說雲若珠這才覺得原本麻木的雙手隱隱作痛,忍著痛坐在碳盆邊,將手擱在桌面上,司劍上前,由袖中掏出一個錦瓶,打開瓶塞,一股子藥香頓時溢了出來,她將瓶中的藥油滴在雲若珠的手背,爾後用手指去輕輕將藥油抹開。

雖然她動作很是輕柔,可是雲若珠的雙手全是裂痕,原先泡在冰涼入骨的井水裏已然麻木不知痛楚,如今這房中地龍燃得正旺,碳盆也燃著上好的撥絲銀霜,溫度一回暖,她的雙手也開始有了知覺,這般一碰觸,就痛得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眼淚水也忍不住落了下來。

“滾。”瞧著雲若珠痛得直咬唇,雲博之就沈了臉,冷冷呵斥。

司劍手一抖,卻不敢說什麽,只垂著頭退了出去,另三婢見此,不由將打量的目光看向雲若珠,她們四人,名為婢女,實則是保護將軍的暗衛,將軍今兒竟將她們四人齊齊調給這位被將軍帶回來的姑娘,而這姑娘又喚自家將軍為四哥,雖不知這位姑娘和將軍到底是什麽關系,但將軍能為了她呵斥司劍,可見她在將軍心中的地位之重!

見雲博之呵斥婢女,雲若珠倒也沒覺得有何不妥,不過手背被藥油滲到的地方,倒不覺得那麽痛了,不由問道,“四哥,這是什麽藥膏?好用得很。”

雲博之拿起錦瓶,倒了幾滴於心手,爾後用指頭拭了一些藥油後,一手握住雲若珠的手,爾後輕輕替她抹拭藥油,一邊回道,“這藥膏是軍醫治的,自是好用,你這手背上的傷,用不了三天就會痊愈,也不會留下疤痕,你只管放心。”

雖說是親兄妹,可自古男女七歲便不同席,所以雲博這這樣握著她的手親自為她抹藥,她心中亦有一絲不自在,可想著四哥到底是因為心疼她,才會這般,所以她便垂眉斂目不語,將心中那一絲不自在壓下。

“從今往後,你們好生照顧她,她是本將軍的師妹,她若有事,唯你們是問。”抹好了藥膏之後,雲博之轉頭吩咐。

三婢恭敬應下,怨不得將軍這般看重,原來是將軍的師妹!

“退下,去準備藥膳。”見三婢態度恭敬,雲博之滿意點頭。

三婢退開之後,雲博之方解釋,“八妹,你如今既然不能以國公府八小姐的身份出現於人前,從今往後,你就是四哥的師妹,以四哥師妹的身份活下去吧。”

雲若珠眨了眨眼,從前她是四哥的親妹妹,如今變成師妹,不過一字之差,反正都是妹妹,且四哥向來疼她,即便不能以國公府八小姐的身份活下去,以四哥師妹的身份活下去又能受什麽委屈呢?

她乖巧的點頭,雲博之又道,“四哥得回府一趟,你安心休息,等四哥回來陪你用膳。”

在巫神廟這些天,她的確是受了不少苦,也委實沒有休息好,目送著雲博之離開之後,她便徑直上了床歇下。

國公府,因著迎親隊伍已走,雲老夫人便命人將府中張燈結彩的掛設取下,原本就沒有幾分喜慶的國公府,愈發冷寂,柳氏雖心有怨言,可是想著梁府對這樁親事的鄭重,女兒嫁入梁府的日子想必不會太難過,這心裏的那點子怨言便也不放在心裏了。

福壽堂裏,雲老夫人和雲老國公心力交瘁的坐著,剛歇了口氣,大管事便匆忙進來稟報,“老太爺,老夫人,將軍他回來了。”

雲老夫人和雲老國公楞了一楞,好一會才明白過來,慌得忙起了身,直瞪著大管事問,“博兒他怎麽會在此時回來?”

“祖父祖母,府中發生這麽多事情,孫兒又怎能置身事外?”雲博之大步邁了進來。

雲老夫人和雲老國公驚喜地看著邁進來的雲博之,又是高興又是擔憂,雲老夫人忍不住道,“博兒,你這樣私自回京,若是——”

皇上派博兒駐守邊疆,無皇命不得私自返京,博兒這般擅自回京,可是違背皇命的,若讓皇上知道,可不是樁好事!

“祖母不用擔心,孫兒這次回京,是有喜報,皇上他不會生氣的。”知曉老夫人心中擔憂,雲博之寬聲安撫。

不過是個沒主見的軟骨頭罷了,若非他們雲府扶持,皇上焉能坐上九五之位,便是沒有喜報,他回京也就回京了,皇上還能真借此賜罪於他不成?

當然,他自是不會將心中這些思量說給雲老夫人和老國公的。

見他鎮定從容,雲老夫人心中也不由安定下來,略帶訝然地問,“博兒,有什麽喜訊?”

雲博之卻是搖頭,“祖母,這事容後孫兒再告訴您,孫兒此次回來,是知曉七妹妹和八妹妹的事情,七妹妹已經嫁去梁府,孫兒無可奈何,八妹妹那邊,祖母可有何想法?”

雲老夫人嘆了口氣,“博兒,你八妹妹的事無可回轉,太後娘娘那邊不肯松口,唯有等以後——”

雲老夫人沒有說下去,雲博這心中卻也是明白,不過是想著等日後扶持太子上位,朝堂不再是長孫遜的天下之後,才能將雲若珠由巫神廟接回府。

他不打算將他已經把雲若珠接出來的事情說給兩老聽,所以便點頭道,“祖母想得周全,合該如此,祖母,八妹妹素來聰明,定是有人從中挑唆才會做出這樣糊塗之事,八妹妹既然已去了巫神廟,她身邊的那些個丫鬟婆子,是不是該?”

他說得隱晦,雲老夫人自是聽懂了,想了想皺了眉道,“是不該留著了,可是今天終歸是你七妹妹大喜的日子,怕是不宜見血。”

倒不是雲老夫人有多看重雲若瑤,只不過人老了,總有些敬畏鬼神,這段日子國公府發生的事情太多,所以雲老夫人心裏頭,有點疙瘩,總覺得在喜慶的日子裏見血不吉利。

“祖母不必擔憂,孫兒不曾想過染血,只想著灌了藥發賣出府。”雲博之眼也不眨地道。

雲老夫人這才點頭,“博兒,這些幾宅之事,你就不用插手了,祖母會派人去的,你舟車勞頓,要不要好生休息一番,明日好進宮見駕?”

雲博之搖頭,“祖母,孫兒還有事要出府去辦,待回來再休息。”

乘他不在,長孫遜給他奉送了這麽一份大禮,他豈能不去國師府感謝一番!

------題外話------

明天就回到女主那邊了~這邊告一段落~謝謝親們

第二券 風起雲湧上京變

001 傳國玉璽

三天的時間轉眼即逝,而這三天,季望舒卻是前所未有的無比愜意,不用晨昏定省,也沒有那不識趣的‘姐妹’前來騷擾,更沒有風吹兩邊倒的奴才或阿諛奉承或逢高踩低,這三天裏,宣親王府的下人按時送上極為可口的飯菜,而季望舒主仆幾人,則每天便是吃了睡,閑了就在宣親王府後院的人工湖畔釣魚打發時間。

“姑娘,這都一晌午了,您一條都沒釣上來,不如讓奴婢試試?”性子較為急燥的白芍,大眼眨也不眨的盯著拿著釣魚竿紋風不動的自家姑娘,又瞄了瞄姑娘腳邊放著的只有清水卻無魚的木盆子,幹巴巴地問。

閉著眼坐在小凳子上,感受著微暖的冬陽照在身上帶來的絲絲暖意的季望舒,聞言睜開雙眼,瞟了一眼心浮氣燥的白芍一眼,慢悠悠地道,“宣親王府又不曾餓著咱們,這魚釣不釣得上,又有何急?”

白芍楞了一楞,有些啞然。

釣魚不是要釣上了魚才有樂趣嗎?誰又真是為了吃才想著釣魚呢?

正想著,腳步聲傳了過來,她轉頭望去,卻是老王妃身邊的貼身丫鬟鸚鵡走了過來,盈盈施了一禮道,“郡主,老王妃和世子有請郡主。”

季望舒起了身,將手中的釣魚竿塞進白芍手中,邊行邊道,“你和白芍接著釣。”

說完她跟著鸚鵡離開,白芍和白薇互望一眼,姑娘既然讓她倆留在此地,便是不許她二人跟著去,好在宣親王府也無人會對姑娘不利,所以二人心裏卻並不擔心。

白芍拎起釣魚竿,想著自家姑娘一晌午都沒釣到一自條魚,又不見姑娘換魚餌,這魚餌怕是早已讓那貪吃的魚兒給吃完了,她將魚竿提了起來準備換上新的魚餌,哪知將魚線收回來一看,那魚勾竟不是彎的而是直的,難怪一晌午姑娘都沒釣到一條魚!

宣親王府,議事廳。

老王妃高坐上首,宣親王世子賀蘭離墨伴在老夫人身側,見她進來,母子二人審視的目光一並落在她身上。

“長安見過老王妃、世子,三日已至,老王妃和世子可是已有了決斷?”季望舒上前,端端正正福禮,爾後淺淺笑問。

她臉上的笑意很淡,卻給人一種信心十足的感覺,老王妃不由有些覆雜地看著她,半晌才略帶探詢地道,“你就不怕老身將你這丫頭大逆不道的言詞上達天聽?”

季望舒挑眉,淡淡看著老王妃,“今上天性多疑,老王妃若上達天聽,今上定會召長安進宮審詢,以老王妃您看來,今上是會對望舒一介手無縛雞之力又無兵權在手的閨閣弱女生那忌憚之心呢,亦或是會對手持太祖賞賜的丹書鐵券和上可打昏君下可打讒臣的金龍鞭,更駐守一方持兵十萬的宣親王府生那忌憚之心?”

她這一番話太過直白,直噎得老王妃瞪大了雙眼說不出話。

見祖母被噎得說不出話,世子賀蘭離墨就哼了一聲,冷冷道,“牙尖嘴利,也只能逞這嘴舌上的功夫。”

面對他的嘲諷,季望舒卻並不以為意,只搖了搖頭,一臉不敢茍同的神情道,“能不戰而屈人之兵,何樂而不為?古往今來,有多少人靠著三寸不爛之舌避免了多少戰亂?免了天下多少蒼生免遭塗炭?”

這一回,輪到賀蘭離墨啞然無語,瞧著自個孫子吃癟,老王妃的臉上就溢了一絲笑意,自家這混世小魔頭,從來只有他讓人吃癟的份,如今可算是有人能讓自家這混世小魔頭也啞口無言了!

“郡主說的極妙,墨兒,不用再考慮了,將誠意擺給郡主吧。”收了笑,老王妃面色一轉,無比鄭重地看著賀蘭離墨。

賀蘭離墨面色一頓,雖不曾再說,只那神情卻是有幾分掙紮和矛盾,將他的神情收入眼底,季望舒卻也並不催促,只淡淡然地看著他。

老王妃也不催促,只嘆了口氣,柔和中略顯肯定的目光緊緊看著他,她心中明了,此事不僅僅關系到宣親王府幾十條人命,更關系到宣親王府手中十萬將士的身家性命,因為系著這麽多人的性命,賀蘭離墨才會這般糾結矛盾。

良久,賀蘭離墨眸光黯然垂下,他即便不信這小娘子,也該當相信自己的祖母,這麽多年了,宣親王府都是靠著祖母的決斷才有了今天,祖母的眼光,從不會有錯!

心中決斷一下,便不再猶豫,由袖中掏出一方精貴無比的錦匣,雙手呈向季望舒,“這是宣親王府的誠意,郡主看過之後,是否也該拿出郡主的誠意?”

倘若季望舒看過宣親王府的誠意,卻還不肯拿出能讓他信服的誠意,那麽——休怪他劍下無情,為著十萬將士的身家性命著想,亦只能將季望舒的命留在此處!

他神情太過鄭重,季望舒也不由收了笑,無比鄭重的雙手接過,爾後朝老王妃望過去,見老王妃親親點頭,示意刀子打開錦匣,她便吸了一口長氣,爾後伸出右手,輕輕打開錦匣,在看清錦匣中中呈放的物品後,她不由愕然的睜大了眼。

“這——可是傳國玉璽?”拿起錦匣中的玉璽,細細端詳了一陣後,她將玉璽放回錦匣,探詢地看向老王妃。

前生身為秦古女帝,對於傳國玉璽她並不陌生,雖則每個國家的玉璽都不一樣,可是那材質卻是相差無幾的,她可以肯定,賀蘭離墨遞過來的錦匣中的玉璽,乃西楚國的傳國玉璽。

若是傳國玉璽在宣親王府手中,那建文帝手中的玉璽定然是假!

可是她重生這一年多,並不曾聽聞玉璽的傳聞,由此可見,建文帝得位不正,所以他拿著假玉璽自然不敢說真玉璽丟了,而宣親王府,顯然不到迫不得已也不會將這真玉璽拿出來,建文帝想必怕也是不知道真玉璽在宣親王府手中,不然怕是早就想盡千方百法也要拿回這傳國玉璽了!

只是——這傳國玉璽,怎會落到宣親王府手中?

她滿肚子的疑問,等著老王妃給她解答,好在老王妃既然將這傳國玉璽拿了出來,自然就不會有所隱瞞,淡淡點頭,“郡主說的沒錯,這的確是我西楚國玉璽,你放心,這傳國玉璽並非我宣親王府盜來,而是當年先帝在察覺身中慢性素毒藥之後,便將這傳國玉璽給了墨兒,讓墨兒將玉璽帶回宣親王府。”

聽老王妃這般一說,季望舒心中一動,試探地問,“當初老王爺帶著世子離開上京,可是因為要帶著這傳國玉璽離開?”

老王妃讚許的點頭,她不過這麽一說,這小丫頭就能將前因後果聯系起來,是個聰慧的,不枉她將這傳國玉璽拿了出來以表誠意。

“當年先帝器重十一皇子晉親王,奈何彼時王皇後只手遮天,王府勢力龐大,先帝不得已,早早將傳國玉璽送了出來,留下一塊假的放於宮中,先帝讓墨兒傳了口諭給宣親王府,無論如何,都要保晉親王性命,只是當日宮變太過突然,老身和王爺卻是遲了一步。”說到這裏,老王妃臉色有些沈重,嘆了口長氣又道,“雖是遲了,可是老身相信,尤為未晚,郡主你說,老身的話,對還是不對?”

老王妃銳利的雙眸緊緊盯著季望舒,帶著洞悉一切世情的了然。

季望舒坦然點頭,“老王妃您,是何時察覺的?”

賀蘭離墨不由皺眉,灼熱的目光緊緊盯著季望舒道,“你可知道祖母問的是什麽?”

許是因為太過期冀真相,所以明明聽到答案了,他卻還是不敢相信,所以才要這樣多此一問求個心安。

他的心態,季望舒多少還是能理解的,倒也沒賣關子,只用手比劃出十一二字,看清她的手勢,老王妃的臉容就松了下來,而賀蘭離墨則是欣慰地閉了閉眼,爾後又急忙睜開,“你說的可是當真?”

季望舒點頭,“他活著,只是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我能告訴你們的,便是這麽多年他並不曾放棄,老王妃,你此次回京,可是因為察覺他還活著,所以才會帶著這個回上京,是嗎?”

若不是因為察覺晉親王還在人世,老王妃又何必冒著這天大的風險,帶著傳國玉璽回到這龍潭虎穴的皇城!

老王妃細細審視著她的表情,不錯過一絲,待看不出一絲虛假之後,老王妃才點頭道,“靖州一案,你這丫頭倒是膽子大,竟跑去靖州,還拿到了賬冊,正因為你拿到了賬冊,老身這才開始懷疑,你是不是暗中見過了葉朝峰,若非葉朝峰心甘情願告訴你,你是拿不到賬冊的,可是葉朝峰被錦衣衛關押,你一個小丫頭片子,如何能說動夜郡影讓你去見葉朝峰?所以老身才開始懷疑,所有這一切,會不會是因為晉親王還活著,好在,蒼天有眼,老身猜的沒錯。”

聽了老王妃一番解釋,季望舒也忍不住心驚,她原以為靖州一行她已經做得很隱秘了,卻沒料到,一言一行,皆在老王妃之眼,若是老王妃發現了,那是不是也有別的人,也發現了?

“你放心,除了宣親王府,還有一撥盯著你的人,老身吩咐人料理了。”看出她心中所慮,老王妃道。

季望舒心中稍定,皺了眉問,“老王妃可知道那一撥人,是何人的勢力?”

老王妃毫不猶豫地回道,“那一撥人,應該是南宮家族的人,不過老身也不知道,這一撥人究竟是南宮家派出來的?還是宮裏敬妃娘娘和三皇子派出來的,你不用擔心,這些人都沒來得及回稟,便已讓我料理了,你的事,除了宣親王府,沒人知道。”

得了老王妃的保證,季望舒便也不再糾結,想了想道,“您想必已經猜到,錦衣衛夜指揮使聽命於何人,在您返回西北之前,長安定能讓您和晉親王一聚。”

“好。”老王妃點頭,又道,“丫頭,你在宣親王府呆的時日已然夠久了,是時候回去了。”

“長安的確應該回去了,只是還需得世子帶上那車夫送長安先往提刑司一程。”季望舒淺淺笑道。

老王妃不由挑眉,提刑司那鬼地方,是人都聞之色變,這小丫頭倒好,膽兒肥到主動前往提刑司!

不過提刑司隸屬錦衣衛管轄,夜郡影既然聽命於晉親王,這小丫頭敢去提刑司也不足為奇了!

“墨兒,你送郡主一程。”老王妃揮揮手,很是爽利地起了身。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駛離了宣親王府,四周各府派來探聽消息的人,在看清馬車離去的方向之後皆回去稟報各自的主子。

鎮國公府,錦畫閣,孫氏正拉著王韻婷的手絮絮叨叨的說著話,紅袖掀了簾子進來稟報,“夫人,大公子說尋了一副畫,讓姑娘去繪個花樣出來。”

一聽是自個兒子的事,孫氏自是不會攔著,松了手叮囑了幾句,就由著王韻婷帶著紅袖離開。

出了錦畫閣,王韻婷直奔聽竹軒,邊行邊問,“哥哥他可有說別的?”

紅袖搖頭,“大公子並不曾說別的,只吩咐笙清轉告奴婢,讓奴婢請姑娘過去。”

王韻婷聽了不再發話,只腳步匆忙的前行。

那日得知季府的馬車沖撞了宣親王府,季望舒被老王妃帶回宣親王府之後,她便找了兄長,讓兄長派人去打聽消息,如今兄長讓人請她過去,想必是宣親王府那邊有了消息,也不知道那消息,是好是壞!

到了聽竹軒,命紅袖和綠意留在外面,她徑直邁了進去,看著伏案彈琴的兄長輕聲問,“哥哥,可是宣親王府那邊有了消息?”

王承恩止了手,琴聲驟然停下,他擡起頭,淡然道,“剛剛塤鳴回來,宣親王府有兩輛馬車離府,看離去的方向,不是大理寺卿便是提刑司。”

而這兩個地方,都不是閨閣女子應去的地方!

王韻婷心中一緊,說不出心中是啥感覺,只茫然地問,“哥哥,依你之見,宣親王府,會把長安郡主送去大理寺卿還是提刑司?”

王承恩皺眉,“你與其擔憂別人,不如好好想想你自己的往後。”

王韻婷一窒,是啊,聖旨已下她才看清自己內心深處想要的並不是那有如金絲鳥籠一般的太子妃位,可是後悔也已然晚了,她自身都一身麻煩尚理不清,又哪來的閑心和功夫去擔憂季望舒!

更何況,她和季望舒之間,不但稱不上是知已朋友,就在不久前,兩人還曾針鋒相對!

愈想愈是煩燥,臉上便不由生了一絲懨懨,想了想又道,“哥哥,她畢竟是因為我邀請她過府一聚,因府途中出的事端,若因此而出了什麽事,我心裏怕也是會不安。”

王承恩不語,只那樣淡然地盯著她。

她被兄長洞悉一切的眸光看得垂了頭,那樣的解釋,便是連她自己都信不過,更何況兄長呢!

罷了,出了這樣的事也不是她所願,宣親王府並非普通的勳貴世家,她又能幫得上什麽呢!

再說了,季望舒也並非昔日的吳下阿蒙,如今的她,可是燕梁國師親認的巫神之女,更為皇上親封的長安郡主,不管是大理寺少卿亦若是提刑司,就沖著季望舒這兩重身份,想必也不會太過刁難於她!

懨懨地出了聽竹軒,紅袖和綠意見她面色陰郁,倒也不敢去問,主仆三人一路無言地回了浣紗閣。

另一廂,靖安侯府,葉華梅剛吃完午飯,由著寶珠扶著慢慢走動消食,管嬤嬤打起簾子進來稟報,“夫人,那邊傳來消息回來,說是宣親王府把大姑娘給送去了提刑司。”

提刑司?

葉華梅一楞,繼爾心中一樂,看著管嬤嬤問,“可是當真?當真是送去了提刑司?”

管嬤嬤點頭,“誤不了,送信的人說,是親眼看著人進了提刑司,這才回來稟報的。”

聽管嬤嬤這麽一說,葉華梅就忍不住冷笑起來,提刑司是什麽地方,那地方進去即便不死也得脫層皮,那小蹄子既然被宣親王府給送進了提刑司,想必是將老王妃或是那混世小魔頭得罪了,還以為這小丫頭得了老王妃的親睞,卻沒想到峰回路轉,這轉頭人就進了提刑司。

“夫人,這消息怕是瞞不住的,老夫人那裏,要不要通知一聲?”見葉氏只顧著笑,管嬤嬤忍不住提醒。

一提到老夫人,葉氏臉上的笑意就淡了下來,自打季望舒由寶蓮庵回了府之後,老夫人看她,是橫看豎看都不順眼,雞蛋裏挑骨頭也要挑出刺來,這事若是不稟報老夫人,回頭那老虔婆又不知要怎麽下她的面子!

“去吧,你親自去,好好說給老夫人聽。”葉華梅淡淡吩咐。

老虔婆不是指望著那小蹄子攀門好親事嗎,如今這未出閣的姑娘家,進了男人都不敢進的提刑司,還能囫圇著出來嗎?

老虔婆如今可不是竹籃打水,落個一場空!

002 送人上門

宣親王府的世子親自登了提刑司的大門,自是有人火速去稟報孫千戶。

這個點的夜郡影,正在刑房裏嚴刑審問犯官,聽得孫千戶來報,宣親王世子偕同靖安侯府季大姑娘而至,他便一揮手,正給犯官上刑的下屬立馬住了手,一記掌刀砍在犯官脖子上,那犯官便兩眼一翻暈了過去,淒厲的慘嚎聲也瞬息消失。

“大人,宣親王世子將季府車夫和刺客也給帶來了。”孫千戶眉眼不動地又補上一句。

夜郡影起了身,來回踱了幾步,唇畔勾起一抹譏誚,“不愧是老狐貍教出來的小狐貍,這盤算打的當真是精明。”

孫千戶一怔,略帶不解地望過去。

見他不甚明了,夜郡影又道,“當日季府馬車失控撞上宣親王府的馬車,尋常人或許只當是一個巧合罷了,可是這世間的事,哪來這麽多巧合,不過是有心之人的手段罷了。”

這一點孫千戶卻也是認同的,他也不相信,季府的馬車會巧到正好撞上宣親王府的馬車。

更何況,靖安侯那位續弦葉夫人,可不是個什麽善良之輩,季大姑娘所乘馬車失控,多半便是那位續弦夫人所為。

只是——若真是葉氏所為,以宣親王世子天不怕地不怕混不戾的性子,用不著將葉府車夫送到提刑司,直接去靖安侯府鬧上一場不是更省事嗎?

他百般不解,夜郡影望他一眼,涼涼道,“咱們那位,如今是愈發容不下人了。”

說完他負手前行,孫千戶楞了一楞,細細回味他話外之意,指揮使大人嘴中的那位,除了今上不做他人之想,也就是說,季府馬車和宣親王府馬車相撞,是今上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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