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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回街的戚婆子?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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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姑娘能隨我去一個地方,去了之後,我再將賬冊交給姑娘。”

“好,沈大哥請帶路。”沒有猶豫的,季望舒應了下來。

隨著沈剛出了木屋,沿著北面一條小道前行,約莫半個多時辰後,沈剛停了下來,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小村莊道,“到了,就是那裏。”

看著前方的小村莊,季望舒心裏隱約感覺到,這個小村莊只怕和葉朝峰脫不了關系,否則沈大哥也不會一定要先帶她們來此處,方才肯把賬冊交給她。

進了村莊,一路都有人和沈剛打招呼,打招呼的同時都會問‘葉大人何時來?’,又或者‘我這裏打了一只野味,你回頭給葉大人送過去’,等等諸如此類的話,聽著這些純樸村民的話,字裏行間和臉上都帶著對葉朝峰的關切和感激,而沈剛則只是笑著點頭應下,沒有將葉朝峰已經被抓的消息告訴這些村民。

愈往前行,季望舒心裏就愈發好奇,葉朝峰究竟做了些什麽?才讓這些村民對他感恩戴德?

其實她心中已經隱約有了答案,只是在沒確定之前,不能肯定罷了。

“管大叔,在嗎?”行到最裏面一間簡陋的木屋停下,沈剛喚道。

木屋裏走出一個四旬左右的方臉漢子,他先是看了看沈剛,爾後又看向他身後的季望舒一行人,沈剛忙解釋,“管大叔,這幾位是過來拿葉大人交給管大叔的賬冊的。”

管大叔的臉頓時就變了,緊緊盯著沈剛問,“剛子,你老實告訴我,葉大人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早在葉大人將賬冊交給他之前,就和他說過,有朝一日,他若出了事,若有人尋來此地要拿賬冊,就將賬冊交給來人。

若是葉大人好好的,又怎麽會派陌生人來拿賬冊。

沈剛紅著眼點頭,他能將葉大人被抓的消息瞞著別人,但卻不能瞞著管大叔,畢竟管大叔管著這一村子的人。

看到沈剛點頭,管大叔的眼也紅了,別開頭,不讓自己眼中的淚讓人看到,他一直都知道,葉大人早晚有一天會因為他們這一村子的人給拖累,他勸過葉大人很多次,可是葉大人總是和他說,若他不管這一村子的人了,這一村子的人又怎能活下去!

抹去眼中的淚,他看著沈剛道,“剛子,去敲鐘。”

沈剛點頭,轉身往右側用木樁搭成的架樓走上去,架樓上吊著一口銅鐘,他用橫吊的鐵錘敲向銅鐘,混厚的鐘聲響遍山谷。

“你們,跟我進來。”鐘聲響起後,管大叔轉身進了木屋,季望舒等人忙跟著進了木屋。

木屋簡陋,一張床,床邊放了個木櫃,還有一張桌子,還有一個米缸擺在墻角,管大人走向床頭,擰開床頭柱,從中間拿出五本賬冊遞給季望舒,“這兩本賬冊,便是葉大人交給我們保管的,姑娘,我不管你要拿這兩賬冊做什麽,我只求姑娘,能救救葉大人,只要能救葉大人,不管你需要我們全村的人做什麽,我們都會聽姑娘您的。”

季望舒接過賬冊,心情卻格外的沈重,她沒有像回絕沈剛一樣回絕管大叔,只輕輕道,“管大叔,葉大人他,究竟為你們這個村子做了些什麽事?”

“姑娘請隨我來。”管大叔邁出木屋。

此時的木屋前,已經站了不少村民,季望舒望過去,後面,四面八方的還陸續有人朝這個方向走過來,還扶著老弱的,有拐著杖拄走過來的,更甚至,還有擡著擔架往這裏走的。

她收回視線往木前站著的人群望過去,這些人,除了婦女和幼童,鮮少有四肢健全的,不是少了胳膊就是缺了腿,又或者瞎了眼等等,這些人都看著管大叔,臉上都帶著濃濃的擔憂。

一個村子,怎麽會有這麽多傷殘人士?

季望舒壓著心中的驚疑,看向管大叔。

管大叔沒有說話,只看著四面八方湧過來的人,等到四面小道上的人都到了,田地菜地裏全都擠滿了人,黑壓壓的圍成一團看著他,他才道,“鄉親們,葉大人出事了。”

“管大叔,葉大人他出了什麽事?”最前面性急的,斷了一只胳膊的年輕小夥急聲問。

管大叔朝沈剛看過去,沈剛到中間道,“鄉親們都知道,這些年我們這些人,全靠著葉大人才得以活命,可是葉大人用來救治我們的銀子,是私賣礦場得來的,葉大人,便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讓朝廷抓了的。”

答案終於揭曉,雖在意料之中,卻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原本以為,葉朝峰貪贓枉法貪下的銀子,是給了他妹妹妹夫一家,卻沒有想到,他竟然是為了救助這些村民。

兩千來號人,又泰半都是傷殘,養活這麽多人,可不是需要很多銀子。

葉朝峰以庶子身份好不容易掙得功名,成為朝廷的二品大員,想必也歷經艱辛,都說十年寒窗苦讀一朝出人頭地,富貴來之不易,尋常人都會好好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富貴,可他葉朝峰,卻為了這兩千多個傷殘村民,不惜冒著丟官斬頭的危險去貪贓枉法。

一個貪贓枉法的官員,所貪的銀子不是用來花天酒地留給後人,卻是為了兩千多個和他無親無故的普通村民!

說出來,誰會相信?

世上又有幾個官員能做到?

季望舒的心裏是極其覆雜而又矛盾的,邊墨硯亦是,他從來都沒有想到,葉朝峰那樣一個貪官,他貪——竟然是因為這些村民!

“沈剛,葉大人被抓去哪裏了?”人群中不知是誰擔憂的聲音。

沈剛紅著眼道,“沈大人是被京城裏來的人給抓走的,說是要押解進京。”

“管大叔,葉大人是因為我們才被抓的,我們不能坐視不管,我們要救大人出來。”說話的人,斷了一條腿,手裏拄著拐杖。

“對,管大叔,我們要救葉大人,不能讓葉大人因為我們而枉死。”

“管大叔,我們一起進京,我們一起寫狀子救葉大人。”

“管大叔,我們的命本來就是葉大人的,沒有葉大人,我們早就死了,我們不能讓葉大人這麽冤枉的死。”

……

人聲鼎沸,群情激昂,所有的聲音,無一不堅定的表達著一個意思:他們要救葉大人,不惜一切,哪怕是他們的命!

“鄉親們,靜一靜,這位姑娘和公子,是受葉大人所托前來拿賬冊的,這位姑娘和公子,聽口時是京城人,想救葉大人,還得靠這位姑娘和這位公子。”管大叔揮了揮手,在村民們安靜下來後,他指著季望舒和邊墨硯道。

“求姑娘和公子,救救葉大人。”

管大叔話音一落,所有站著的人俱都跪了下來,黑壓壓的一片,壓得季望舒和邊墨硯心頭無比沈重。

她原本只想和葉朝峰做成交易拿到賬冊後,利用賬冊名單做她要做的事,而邊墨硯,只想確保將賬冊中他那三弟所做的好事做為證握呈給他父王,二人皆是為了各自的利益才來,卻不想這厚厚的五本賬冊,系著兩千多個村民的希冀和性命,還系著一個為民淪落為貪官的二品大員的性命!

手中的賬冊,忽爾像一塊烙鐵一般,燙手之極。

前生曾為秦古女帝,她自然清楚,像葉朝峰這樣的為民著想為民而生的好官是極少的,可以百十個裏面,可能才會有這麽一個好官,這樣的好官,日後定能成為一國肱骨之臣,若這樣白白死在建元帝手中,豈不太可惜了!

她朝邊墨硯看過去,而邊墨硯也正看著她,二人視線交織,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管大叔,您能將這個村子裏發生了什麽事?又為何有這麽多傷殘?還有葉大人又是怎樣幫你們的都告訴我嗎?還有這些鄉親們,讓他們先起來吧。”收回視線,季望舒看著管大叔道。

她肯問,想必就是願意出手幫葉大人,管大叔忙讓跪在地上的村民起來,爾後道,“姑娘,不瞞您說,我們這個村子,從前是不存在的,這個村子裏的人,從前多半是在礦場開礦,因為受了傷,無處可去,要麽是在邊疆被北漠人所傷,回到靖州之後也沒有安身之地,自從葉大人來了靖州之後,我們這些人才得以保住這條命,這個村子,便是葉大人出的銀子修建的,我們這村子裏所有受傷的人,都是葉大人出錢請的大夫診治的,姑娘您應當知道,我們這村子裏的人,健全的沒有多少,即便我們辛苦勞作,想要養活這麽多人,也很艱難,這麽多年來,為了幫我們,葉大人才會犯了律法,姑娘,您幫我們救救葉大人吧,只要能救葉大人,不管姑娘您要我們做什麽,我們都願意!”

聽完管大叔的敘說,季望舒心裏愈發沈重,她雖不是西楚人,可這些子民,讓她想到了秦古的子民。

軍人為了保衛家國受傷,傷殘之後卻被棄為廢物,這對這些保家衛國的子民來說何其殘忍而又何其不公!

還有這些礦工,因為開礦才會受傷成為傷殘,礦場是屬於皇室的,是屬於官府的,在礦工們傷殘之後他們便棄之,而礦工們,在被棄後只能等死,這些子民,何其無辜!

“管大叔,我先和表哥商量一下,再回您。”說完,她看向邊墨硯,邊墨硯點頭。

兩人行至木屋後,她道,“世子對此事,有何想法?”

邊墨硯思量一會方道,“即便葉大人是為了這些村民才會貪贓枉法,死罪可免,但這官職,肯定是保不住的,且死罪雖可免,但只怕還是免不了要流放。”

這一點,季望舒卻也是想到了的,她點頭,“只要能保住葉大人的命就好,只是按路程來算,想必這會夜大人已經將葉大人押解進京,以世子對皇上的了解來看,葉大人還有幾天的時間?”

邊墨硯唇邊勾出一抹譏誚,“只要葉大人不曾招出幾個皇上想要鏟除的人,皇上想必是會留著葉大人一條命的,只是,提刑司的手段陰毒,葉大人想必要受不少苦,但只要皇上不下令,提刑司也會留著葉大人一口氣。”

“我們一行人回去太慢,世子若是先行回京,最少要多少天?”季望舒問。

邊墨硯算了下道,“最快五天,可是即便我能回去,提刑司那邊,我也是沒有辦法的。”

“我會寫一封手書,你交給夜大人,他會按信中所說行事。”夜郡影是晉忠王的人,她開口,想必夜郡影還是肯暗中相護葉朝峰的。

邊墨硯也知道這一層關系,遂點頭。

走回管大叔身邊,季望舒道,“管大叔,為了幫葉大人,還需得管大叔和眾位鄉親寫一份了聯名狀,將葉大人為你們所做之事一一寫上後,鄉親們都按上手印,由我帶回京城。”

管大叔忙點頭,“只要能幫葉大人,我們這就寫,只是姑娘,我們都識不了幾個字,這可怎生是好?”

“聯名狀交由我來寫,你們村子裏,可有筆墨?”季望舒問。

管大叔忙點頭,“有的有的,葉大人每次來,都要記賬,咱們這裏,有葉大人留下的一套筆墨,姑娘,您進屋寫吧。”

進了木屋,管大叔由木櫃裏拿出筆墨硯臺,放在桌面,又端了一杯水過來倒進硯臺,他親自研磨,季望舒坐在椅子上提筆,蘸了蘸墨後道,“管大叔,您說,然後我開始寫。”

管大叔邊慢慢敘說,他說的很詳細,季望舒按著他說的稍加修飾,這一寫便寫了一個多時辰,好在留的宣紙足夠多,邊墨硯在邊上看著她寫,心中不由再一次驚訝。

她的字體完全不像閨閣女子所能寫出來的,不是簪花一般娟秀多姿,她的字,筆走龍蛇力透紙背,若非親眼看著她提筆揮就,當真不能相信這字出自一個*歲的小姑娘。

寫完之後,管大叔便讓屋外等著的人一個個排隊進來按下手印,等所有的人都按好手印,天色也快黑了,季望舒將賬冊交與白薇,她自己則將聯名狀收好,見她要離開,管大叔看了看天色道,“姑娘,這天色快要黑了,下山的路不好走,您不如就留在這,先吃個飯爾後明天再下山?”

季望舒搖頭,“葉大人已經被押解進京了,不能再耽擱。”

一聽是為了救葉大人才要馬上下山,管大叔就不再挽留,只看著沈剛道,“剛子,你送姑娘和公子下山。”

沈剛點頭,卻道,“姑娘,你讓我和你們一起進京好不好?我想看看葉大人。”

季望舒亦正有此意,雖有聯名狀,但最好是有村民跟著她一同回京,由沈剛持聯名狀最好不過,她點頭應下,一行人便辭別了村民,在村民感謝而又期冀的眼光離開。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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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麽噠~

088 綰綰別逃

到了山腳,夜幕已然降臨,季望舒上了馬車,七七撲楞著翅膀飛進來,跑到角落很是愜意地趴下去。

因為天色過黑,所以馬車行駛得並不快,等進了城以後,一行人徑直先去了酒樓,簡單用過晚膳之後回了客棧,季望舒將寫好的手書封好遞給邊墨硯,邊墨硯將手書放進胸襟轉頭吩咐,“青龍和我一起回京,玄武留下。”

青龍和玄武點頭應下,季望舒也沒有回絕,畢竟要帶上秀娘母子,多一個人照顧總是好的。

邊墨硯和青龍連夜策馬離開,季望舒命白芍收拾好行李之後,又叫上秀娘母子二人,因著邊墨硯的馬車留下不曾帶走,所以秀娘母子二人便坐了邊墨硯留下的馬車,一行人也連夜離開了靖州。

往靖州而來的官道上,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飛速行駛,車廂裏,長孫遜閉目養神。

忽聽得前方傳來馬蹄落在地上發出的‘得得’聲,武曲將韁繩一揚,馬車往邊讓了些許,不過一會,就見對面有兩騎飛奔過來,在那兩騎由他們身邊經過之時,右弼不由一怔,扼了韁繩掉頭看著遠去的二人,順伯見他停下,便也跟著停了下來問,“那二人,你認識?”

右弼點頭,策馬奔至馬車邊道,“公子,剛剛過去的二人,是戰北王世子及其隨從,屬下要跟過去嗎?”

原本閉著在休息的長孫遜忽爾睜開雙眼,原本壓抑的心情莫名好了些,“不用,繼續前行。”

公子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愉悅,這些天以來,公子一直沈著臉不曾主動說過一個字,不但武曲和右弼感覺出公子的不悅,便是順伯,也不敢輕易打擾心情不悅的公子,這突然間的,公子的心情,怎麽就好了?

懷著納悶,幾人策馬跟在馬車邊疾行。

就這樣行了一個多時辰皇,又聽見前方傳來俊馬奔馳的聲音,右弼擡眼望過去,心中一驚卻不敢確定,等到前方的馬車又近了些許,他仔細看清楚了,便道:“公子,對面是季大姑娘的馬車。”

長孫遜唇角不由勾出一抹雖淺卻璀璨的笑意,他道,“停下,攔在路中間。”

馬車停了下來,幾個暗衛立在馬車左右兩邊一字排開,將寬大的官道給生生攔住。

“姑娘,前面有人攔路。”駕車的白芍一扼韁繩,馬車徐徐停下,白薇由車廂中出來坐在車轅上,手緊緊按著腰中的軟劍,兩眼卻直直盯著對方。

對面既然攔路,想必來意不善。

“我們要先發制人嗎?”白芍壓低了聲音問。

白薇輕輕搖頭,對面人數眾多,自己這邊玄武得保護秀娘母子,在未知對面有何用意之間,能盡量避免打鬥最好不過,畢竟,刀劍無眼,她們不怕,可不得不為秀娘母子考慮,秀娘母子可是手無縛雞之力的。

雙方相距不過二十米,白薇白芍周身戒備地盯著對面,眼看著對面的車簾掀開,一個系著銀狐皮大氅的男子下了馬車,在他下了馬車之後,馬車周邊騎在俊馬上的隨從們皆跳下了馬背,可見對馬中男子的尊敬之心。

看著那男子一步一步向自己這邊邁過來,白芍和白薇互望一眼,白芍唰一下抽出腰中軟劍,指著前方正想詢問,卻聽得一聲鷹唳,七七已經由車廂中歡快地飛了出去,在男子頭頂上方盤旋幾下之後,七七便雙冀一收,很是安靜地停在了男子的肩膀上,七七停下之後,就如當初停在她們姑娘肩膀時一樣,用小腦袋瓜親昵地蹭著男子的脖頸,雖然男子的脖頸被銀狐毛圍得牢牢的,七七全蹭在狐貍毛上。

眼見七七這麽熱絡,白芍和白薇心中明白,只怕這海冬青的主子,正是前方的男子。

車廂裏,因為七七飛出去而掀開車簾的季望舒,也看到了這一幕,前面的男子,她曾見過一次,卻是跟著華容之一起出現在無涯齋的少年。

七七既然和這少年這般熱絡,那麽前生,自己是不是也認識這少年呢?

於腦海中搜尋一遍,卻還是沒有這少年的半點印象,季望舒不由輕輕咬唇。

她實在不喜歡這種無力的感覺,前生有些事她明明都記得很清楚,可又有些事,她卻一點印象都無,就如眼前,她心中可以肯定,前生定是認識這少年的,可如今卻偏偏成了陌生人。

男子側頭,不知道對七七說了什麽,七七雙冀一展,又向她飛過來,在她頭頂上盤旋飛舞,一邊發出‘咕咕’聲,小眼珠滴溜溜地看著她,又轉過去看著長孫遜,爾後雙冀一拍,又飛到長孫遜的肩膀上老老實實地呆著。

一人一鷹,就這麽慢慢走過來,因為七七的原因,又因為自家姑娘沒有出聲,白芍和白薇便也放下了手中的軟劍,由著長孫遜一步一步走過來。

他走得不慢但也絕對不算快,就這樣從容優雅的步履,卻無端給人一種君臨天下俯視蒼生的感覺。

待走得近了,白芍和白薇才發現,少年的膚色過於蒼白,和他脖頸間的銀狐毛幾可媲美,可是即便這樣蒼白的膚色,卻無損少年身上那股不怒而威的凜然,眉如遠山,細細地斜飛入鬢,鳳眸像浸在水晶中的黑寶石一般,眼角微微上挑,薄薄的唇,色淡似水。

少年一頭黑發僅用一根上好的羊脂玉的玉簪束起,襯著身上的銀狐皮大氅,再簡單不過的裝束,穿在他身上,卻彰顯出一種無比尊貴雍容的氣度。

長孫遜停在馬車前,波光流轉的鳳眸溫柔似水地靜靜看著季望舒,深遂黝黑的眸子,像有一股令人無法抗拒的吸力,讓人情不自禁地陷入那一團黝黑之中,季望舒也回望著他,只是娥眉輕鎖,莫名的,少年溫柔似水的眸光讓她不自在地蹙眉,這樣暧昧的眼神,讓她有一種無從逃避的拘束,所以,她不喜歡,因為無從掌控,所以才不喜歡。

可是,雖不喜歡這種無從掌控的感覺,對眼前溫柔得能掐出水的少年,她也實在反感不起來,所以,她就那樣坐車廂裏,靜靜地看著長孫遜。

二人靜靜對視,白芍白薇莫名所以,只能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心中卻隱有一種感覺,這看起來尊貴無比的少年,似乎認識她家姑娘。

可是,即便認識她家姑娘,這大半夜的攔在這裏又不說話,算怎麽回事?

正想著,卻見少年左手輕擡,二人只覺一股看似毫無威脅的柔和之氣襲向自己,還不等二婢來得及閃身避開,只覺身子一麻,二婢便被點了穴,由後面馬車走過來的玄武見此正想動手,一股寒氣襲來,他也被點了穴,而少年,就在二婢和玄武震驚的眼光,從容不迫的提腳自二婢身邊走過,二婢雖不能轉頭,但卻也能聽到少年優雅無比地上馬車的聲音。

看著少年像自己行過來,季望舒卻沒半絲害怕或動容,她只是坐在那裏,一臉淡然地看著長孫遜,而長孫遜上了馬車之後,朝著她緩緩伸出雙手,嘴裏低低的極為旖旎地喚道,“綰綰。”

因著他這一聲喚,季望舒攏在袖中的手就是一縮,將原本要刺進長孫遜身體的針給收了回來,任由長孫遜將她摟進懷中,爾後又任由長孫遜將她抱起。

原本停在長孫遜肩膀上的七七早在長孫遜跳上馬車之後就飛了起來,在馬車四周盤旋飛舞,長孫遜抱著季望舒由馬車間飛出,衣袖輕拂解開白芍白薇以及玄武三人的穴道,同時足尖輕點躍向自己的馬車,白芍白薇看自家姑娘被他抱著,頓時大怒,抽出腰中軟劍就要動手,卻聽得自家姑娘紅唇輕啟,“退下。”

二婢一楞,只好收了手,眼睜睜看著自家姑娘被少年給抱進了對面的馬車,而七七,也一頭跟著紮進車廂。

進了車廂,長孫遜溫柔地將她放下,爾後坐在她邊上側著頭看著她,因為離得太近,季望舒才發現,少年的雙眸,其實是墨綠色,可這樣的墨綠在他臉上,並不顯詭異,反而愈顯神秘和尊貴。

據她所知,五國之中沒有哪一國的人會是墨綠色的眼瞳,這少年,究竟是什麽人?

看出她眼中的猜測和探詢,長孫遜卻覺得心中又是苦澀又是歡喜。

苦澀是因為她能記得華容之,卻不記得他,歡喜是因為,自己這樣,她並未反抗,顯然,在她心底,雖忘了他,卻還是發自心底的信任著他。

“綰綰,你忘了我沒關系,總有一天,你會想起來的,就算你想不起來也沒關系,不管你做什麽,我都會陪著你。”他癡癡看著季望舒,聲音很輕,卻又無比的堅定。

前生自己這個小名,就她如今的記憶中,知道她這小名的人,屈指可數,可是那幾個知道她小名的人當中,並沒有眼前這個龍章鳳姿的少年,他——究竟是誰?

“你是誰?”蹙眉看著長孫遜,眼中滿是探究地問。

長孫遜微微淺笑,鳳眸迎上她探究的眼光,“綰綰,我是長孫遜,燕梁康王府世子,亦是燕梁國師。”

燕梁國師?

那個據說短短一年多時間就把控燕梁朝堂,權傾燕梁國的少年國師?

重生以來,她對五國都有調查過,可聽得最多也最讓她好奇的,便是眼前這位燕梁少年國師。

傳聞這少年國師陰狠毒辣,以鐵血手腕鎮壓了燕梁重臣,至於燕梁皇上,顯然已經被架空做了一個有名無實的一國君王,但不管燕梁朝廷怎麽看待這位少年國師,燕梁國的百姓,對這少年國師卻敬若天神一般,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少年國師顯然很有手段,不然也不會贏得燕梁民心所向。

“我和你,前生是怎麽認識的?又是什麽關系?”短暫的驚訝過後,她便冷靜下來,淡然問,此人既然知道她的小名,想必自己的重生也和他脫不了關系,她可不信是上天動了一善之念,才讓她重生在這個身子上。

早就預料到她會這般相問的長孫遜,鳳眸微微一瞇,卻是沒有回她,只整個人很是愜意地往後一靠,就那般慵懶地斜斜地靠著,眸光卻是一直緊緊盯著季望舒,抿了抿唇,他眼中滿是笑意地道,“綰綰——你確定要現在就知道我們之間的關系嗎?”

他眼中意有所指,季望舒沒來由地一窒,忽爾有些不確定自己到底是不是想要聽到答案了。

“我要回京城。”她別開話題。

長孫遜沈聲吩咐,“加速,回京。”

他話音一落,馬車便動了起來,知道這少年不會讓自己回自己的馬車,季望舒倒也沒說什麽,她相信,白芍白薇玄武也會緊緊跟著。

馬車飛速行駛,季望舒眸光一掃,這馬車外觀極不起眼,可這車廂裏面,卻是別有洞天,整個車廂是由上好的紫檀木打造,塌上鋪著柔軟溫暖的火狐皮制成的紅氈毯,黃花梨木打造的小茶幾,小茶幾上放著一個渾然天成的羊脂玉打磨而成的棋盤,棋盤上,黑白二子顯然也是用上好的玉打磨而成。

可以說,這車廂裏所有一切,極盡奢華。

不過也不足為奇,以長孫遜權傾燕梁的身份來說,這點奢華於他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

只匆忙掃了一眼整個車廂,季望舒收回視線,又打量著身姿慵懶卻又給人一種尊貴無比感覺的長孫遜,她心中忽爾一動,這長孫遜看起來如此年輕,怎麽看都不會超過二十,前生的自己,絕對要比他大!

一個比自己小幾歲的少年,前生能和自己有什麽不能說的關系?

想通這一點,季望舒好看的眉毛再次蹙起,心頭暗有一絲惱怒,只是她也不知道,是因為少年將她引入誤導的話而生氣,亦或是因為她自己輕易被少年誤導而生氣!

“綰綰生氣的時候,還是和前生一樣。”突兀地,長孫遜略帶笑意的聲音響起。

她抿了抿唇,前生她生氣的樣子是怎樣的?

她不是忘記了,而是前生也沒想過自己生氣時是什麽樣子,可是這少年,字裏行間無一不彰顯著前生的她和他是多麽的親昵,讓她將信將疑的同時又有一絲不自在。

縱然她實際年齡遠超如今這個身體,可是面對一個對她而言是陌生人的少年,用這樣親昵的態度對待她,讓她覺得別扭的同時,心底深處,卻又莫名地信任著這少年。

想到初見七七時腦中一閃而過的畫面,七七邊上那個她看不清容顏的白裳男子,會不會就是長孫遜?

“七七是你馴養的嗎?”她眼角瞟了一眼老老實實趴在角落裏閉著的眼七七。

七七耳朵很是靈敏,一聽到七七二字,立馬就睜開了圓溜溜的小眼珠,站了起來撲楞了幾下翅膀。

長孫遜眼中笑意更濃,眸光流轉看向七七,爾後又看向季望舒,身子忽地往前一仰,整個身子就這麽湊到了季望舒的身前,一張俊臉離季望舒的臉只隔了一指寬的距離,近到季望舒能清楚地看到他濃密而又纖長的睫羽像一把小刷子一般,在他眼瞼下投射出一點點陰影。

這樣近的距離,近到可以清晰地聽到彼此的心跳聲,她依稀感覺,長孫遜的心跳,似乎很不規律,又忽爾發現,長孫遜墨綠的雙瞳,較之剛剛,似乎又更為綠了一些,由之前的墨綠轉為現在的青綠色,像兩顆極品祖母綠翡翠鑲嵌在清徹的水晶之中。

這少年的眼瞳,顏色竟然還能轉換的?

只不過稍稍的愕然,長孫遜淡薄似水的唇,就這麽在她紅唇上啄了一下,在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他又退了開去,身子往後一仰,一如他之前的姿勢。

回過神的季望舒不由狠狠瞪向他,眼中似有一簇火苗。

不管前生自己和他是什麽關系,可今生自己完全不記得他!

更重要的是,今生的她,如今的年齡不過是九歲!這丫的怎麽就能對一個才九歲的小姑娘下嘴?

一股子說不出的極為覆雜的感覺纏繞心扉,讓她一時間有些無措,不知該怎麽應對這種局勢的她,只能狠狠瞪著那個笑得跟只狐貍似的長孫遜。

被她這麽瞪著的長孫遜,眼中卻有著一絲淡淡的滿足,雖然心中有一股強烈的想要將她摟進懷中將她融進自己骨血的沖動,可是他很清楚,他若再動手,季望舒攏在袖子裏的手,以及她手指尖捏著的銀針,就會毫不猶豫地朝著他刺下。

雖然他不在乎被針紮進穴道的痛楚,可是他卻不想惹怒對面他好不容易才尋回的他視若珍寶的女子!

“七七是你在漠北時救的。”他舌尖輕輕舔了一下薄唇,似在回味剛剛那*的滋味。

他這樣看似輕佻的舉動,讓季望舒小臉忍不住微微一紅。

明明應該生他的氣的,可是不知為什麽,心底深處卻有著一種不由自主的信任和放任,似乎——他這樣的行為,對她而言,沒什麽不妥,又似乎——他這樣看似輕佻的舉止,其實她就已經習慣!

習慣?!

一想到這兩個字眼,她身子就不由發麻,有些無語地看著對面溫柔似水看著她的長孫遜,自己前生,究竟和他有怎樣的牽扯?

“前生的事,你想不起來就不要去想了,你只要記住,這一生,我再也不會放開你的手,不管你願不願意。”似是看透她心中所思,長孫遜溫柔卻又霸道的看著她。

“我前生——是怎麽死的?”她很自動的忽略他溫柔而又霸道的的宣言。

以白芍白薇和玄武三人的武功,他尚能不動聲色就點了三人的穴道,一身功夫想必已出神入化至登封造極,這樣一個武功莫不可測的人,若是懷著惡意而來,換做前生她還尚有自信,可換做今生,雖然自重生以來她就暗中苦甘修煉,就算這身子根骨奇佳,天生就是習武的料子,可畢竟根基淺薄,離前生的她差得太遠。

她從來不會做那意氣之爭無用之事,不管長孫遜說什麽,那是他的事,和她無關,至於她要怎麽做,亦是她的事,和長孫遜也無關。

她以為她將自己的情緒掩飾得很好,足以瞞過所有人,可是她卻忽視了,長孫遜既然能知道前生她的小名,自是對她非常的了解,所以即便她掩飾得很好,也瞞不過對她了如指掌的長孫遜。

將她眼中一閃而逝的不置可否收進眼底,長孫遜卻也沒想過要她馬上就接受他的宣言,來日方長,他有的是耐心和信心,總有一天,綰綰會接受他的心意的!

只不過,對於綰綰忘了他他尚能接受,可是連她自己是怎麽死的也給忘了,他心中卻是不那麽淡定從容了。

綰綰的死,是他心底不能愈合的傷口,這一年不管他怎麽查,可終究查不出線索,原還指望著綰綰親口告訴他,可沒想到綰綰也不知道。

一想到殺了綰綰的人還在這世個活得好好的,一股戾氣瞬息就散發出來。

濃重的戾氣讓季望舒心中一驚,卻沒有害怕。

這樣濃重的戾氣,她並不陌生,前生她弒父殺兄,血染秦古皇宮時,亦是這般。

“自你死後,我便開始追查你的死因,可是沒有線索,你弟弟——”

“我還有弟弟?”季望舒擰眉,打斷他的話,一臉訝然地看向他。

在她的記憶中,因為母後的死,她不惜弒父殺兄,她父皇那些個庶子庶女,那些她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她記得只留了幾個妹妹的性命,至於皇兄皇弟,她可是一個都沒留活口的。

見她一臉訝然,很明顯把那個她視為珍寶的弟弟也給忘了,長孫遜沒來由的心情就好了很多。

原來自己不是她唯一忘了的人,她視若珍寶一般保護的親弟弟也一並忘了!

心情好了很多的長孫遜唇角愉悅的翹起,點頭道,“嗯,你同父同母的親弟弟,如今的秦古君王,他說你是中毒而死,給你下毒的是你最信任的女相喬書容,可是她在給你下毒之後,便服毒自盡,我拷問了喬書容身邊所有親人和朋友,沒一個知道喬書容為什麽要下毒殺你的原因。”

他聲音很淡,可惜眼裏濃郁的戾氣卻彰顯出他心底深處的憤怒。

雖然他只說了拷問,可是從他眼裏的戾氣,季望舒便知道那些被他拷問的人,想必都是受盡酷刑之後才命喪黃泉。

她沒有覺得他濫殺無辜,換做是她,若當日沒死,也一定會和他一樣,將喬書容身邊所有人都嚴刑拷打,不管這些人是不是真的不知情只是被喬書容連累的無辜之人,喬書容既然敢對她下手,就得承受身邊所有親朋為她所累的後果!

前生能得她信任的人,在她如今的記憶中,唯有三人,喬書容便是三人中的一個。

她貴為秦古嫡長公主,身邊的陪讀,自然身份也不會低到哪去。

喬書容,榮安侯府嫡次女,打小便和她同在母後的未央宮裏一起長大,同吃同住同拜師習治國經緯之策,她和喬書容的感情,雖不是親姐妹,卻遠勝她那些同父異母的妹妹。

五歲時,她父皇偏寵梅貴妃,母後為護保她,將年幼的她和喬書容一起送去了無名山,拜師天機老人門下,她出師回宮之後才得知母後已死,整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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