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紫色的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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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的夏天似乎名不副實,進了八月,氣溫還在25度徘徊,一場雨下過,空氣更涼得讓人不得不穿外套。陶西萌打電話回家,聽媽媽說國內熱得冒煙了,直笑說他們應該來德國消暑。她沒提去打工的事情,媽媽倒問起她的專業申請,又說她要是在M大她才放心些。陶西萌想了半天,怕被她一通追問,索性不提謝天樺。

掛了電話她倒有些不安,也許是這段日子過得太快樂,幾乎把專業的事給忘了。由於設計類專業申請非常麻煩,還有入學考試,當初為了簽證,陶西萌是拿著藝術史專業的通知書來T大的,想先通過DSH*後再重新申請設計類專業。現在的問題是,還要不要申請M大呢?

(*德國大學針對外國學生的語言考試,任何專業入學前都必須通過。)

下了車,陶西萌沿著樹影重重的小街走到謝天樺的小樓去。這幾天他沒有旅行社任務,專心寫論文,但總會叫她打完工去他家一起吃晚飯,連第二天的中飯也替她花樣翻新地準備了,妥帖地盛在飯盒裏,嘴上還要拿盒蓋上印著的小豬開她玩笑,說這樣子養,小豬才有可能胖起來……被人照顧的感覺那麽好,陶西萌總覺得自己像在做夢。

剛進門就聽樓梯一陣響,謝天樺穿件藏藍色軍裝式襯衫,腳步輕快地下樓來,看見她就笑了:“嘿,正好,累不累?不累的話我們去超市買東西吧。”

他今天看起來特別帥,神色間有種意氣風發的味道。對上他明亮的眼神,陶西萌不知怎麽就有些臉熱。

“怎麽了?”謝天樺一挑眉毛,上來拉住她手。

“沒什麽……”陶西萌小聲答,又忍不住多看他兩眼。也許是因為這件襯衫?藏藍色沒有黑色的沈重感,似乎更襯他的膚色;細節設計也很棒,比如貼袋處的褶皺,肩扣上的銀灰色星星,還有背上超酷的銀灰色圖案……不大像他一貫的風格呢。

正想問他,卻被他搶了先:“今天打工好不好?”

超市離得不遠,兩人拉了手慢慢走著,陶西萌說午休時有個西班牙男生和她聊天,好像對中國美食很感興趣,還問她要菜譜呢。

“那家夥不是對你有意思吧。”謝天樺笑。

“怎麽會?”陶西萌不以為然,“我又不是美女。”

“誰說你不是?”他一拉她手,低下頭吻她。

雖然小街上沒什麽人,陶西萌還是紅了臉。午後四點,輕暖的日影落了滿身,他的手撫在她腰上,忽然讓她覺得好癢,連忙逃開兩步咯咯笑了出來。

超市裏人很多。謝天樺拿著清單挨個貨架轉悠,不時和她商量幾句。這情形,倒真像小兩口在過日子似的。陶西萌想起剛來時請教他如何選材料做紅燒肉的事,有點兒發呆。世事難料,對不對?

準備去收銀臺付賬時,她一眼看見紫紅色的大桃子,忍不住拉拉謝天樺:“哎,桃子。”

“不是我。”他笑出來,“想吃就買嘍。”

“很貴呢。”陶西萌看了半天,到底心癢癢,跑去抱了幾只放到手推車裏。謝天樺剛想笑她,聽見旁邊有人輕咳了一聲。

排在他們前面的人,一襲紫色長裙,卻是舒茄。不由得一怔。

“真巧。”舒茄臉上似笑非笑,朝他頭發瞥一眼,“喲,新發型。”

謝天樺笑,伸手摸摸頭:“你教出來的徒弟,手藝還行吧?”

舒茄前後端詳一番,轉臉對陶西萌說:“後面沒剪齊。不過第一回剪,不錯了。”

沒剪齊嗎?陶西萌連忙盯了他後腦勺看,忽然又聽舒茄輕笑:“難得啊,又肯穿我送你這件了。”

心裏不由得一跳。

“沒不肯穿啊。”謝天樺口氣很隨意,一邊把手推車裏的東西往履帶上擺,“這顏色還行。”

“當然了,我的眼光怎麽會錯?你穿這顏色最好看。”

“就是背上這圖太誇張,”他擡頭笑了,“我記得剛穿那天,老雷蒙還以為這衣服後面破了個洞呢。”

“他那是老眼昏花。”舒茄撇嘴。收銀員開始給她的東西結賬了,她站到外面去。

陶西萌忍不住拉拉他袖子,小聲問:“雷蒙?”

“哦,她以前的房東。”謝天樺話音未落,就聽舒茄叫了一聲:“哎呀,忘記我的小bottle了!快,幫我拿一下!”

什麽?陶西萌沒聽懂,卻見謝天樺朝舒茄看了一眼,把手伸向旁邊的小貨架。上面放著各種花花綠綠的小瓶子,他徑直抓了幾只放到收銀臺上:“老樣子,四綠加一黑?”

舒茄頭一歪:“Bingo!”

那個神情,在窗前的陽光裏顯得明亮而活潑。陶西萌咬了咬嘴唇,伸手也拿個綠色小瓶:“是什麽?好可愛的小瓶子……”

“烈酒。”謝天樺轉臉看她,眼神裏帶了點警告的意味,“你想喝?”

“啊?”看見瓶身上標著酒精度47%,陶西萌吐吐舌頭,乖乖把瓶子放回去。擡頭時,舒茄正輕笑了一下,眼光從她臉上一掠而過。

重的東西都被謝天樺背去了,陶西萌連包都沒塞滿。拎著幾只桃子出了超市,她走在前面,聽舒茄在後面說她的電腦有問題,問謝天樺什麽時候有空幫忙看一下。

“要不就今晚吧?”謝天樺看看手表,“我吃完飯去你那兒。”

“好。”舒茄點頭,“對了,馬可回來了。”

“我知道,他打電話說,有空的話明晚去‘一米’。”

“那你去不去?”

“去啊,反正是周末。你呢?”

舒茄聳聳肩:“他說他來接我。”

謝天樺看她兩秒,沒說話。空氣裏有種靜默的,讓人不舒服的味道。反正也插不進他們的對話,陶西萌站在一邊,拿了只桃子拋著玩。舒茄瞥她一眼,轉身揮揮手:“那晚上見吧。”

她長長的漸變色圓裙,在風裏揚起一片紫色的波紋。陶西萌望了望她的背影,手已經被謝天樺一把拉住:“走啦,這你也能玩?”

他聲音裏帶了笑。陶西萌差點沒接住那只桃子,擡頭白他一眼。

“我們還買了雞蛋,回去給你扔著玩吧。”謝天樺一臉忍笑的模樣,“對了,還有土豆……”

“討厭!”陶西萌伸手捶他。

他大笑著任她打,手拉得緊緊的:“餓不餓?回家給你做好吃的……牛腩煲不知道燉好了沒,待會再炒兩個菜……剛才買了茄子,做魚香茄子怎麽樣?或者炸茄盒?”

在他身邊,似乎很容易就快樂起來了。心口漲起的笑意,淹沒掉剛才那一點點別扭。別傻了。陶西萌甩甩頭,揚起臉笑:“要不然我來做?我媽有一回把茄子蒸熟了,然後撕成條涼拌,可好吃了……”

牛腩煲看來還得燉一段時間。兩人放好東西,陶西萌就洗了桃子去他房間,想找點東西看。在他筆記本裏翻了一會,她無意間看見兩個照片的文件夾,一時來了興致,挨個兒點開來。除了她在法國給他拍的一些,其他幾乎都是他出去帶團的照片,大多拍了風景。謝天樺坐在她旁邊,一一給她介紹著。桃子吃完了,陶西萌才發現,照片裏幾乎都沒有他。她微微失望,忽然看見一個名為“舒茄”的文件夾,猶豫了半天,問他可不可以看。

“看啊,都是舒茄給我拍的。”謝天樺替她點開,“前年吧,她跟我的團一塊去的意大利。”

“哦。”陶西萌咬咬嘴唇,一張張看過去。拍得很好的照片,無論是構圖還是用光,都很有點專業水準,照片上的謝天樺,時而皺眉做怪相,時而對著鏡頭一臉深沈,有的拿帽子擋住了臉,還有的只是背影。

“舒茄那回一直抱怨,說我是天底下最差勁的模特。”謝天樺笑,“本來我就不喜歡拍照,還讓我擺什麽姿勢,算了吧。”

陶西萌轉臉看他:“人家把你拍得帥帥的,不好嗎?”

“帥又不能當飯吃。”他眉毛一揚,“我覺得皮相是最沒必要重視的東西。”

那你還穿這件襯衫。陶西萌心說,不知怎麽就嘟了嘴。

“怎麽了?”謝天樺伸手摟住她,下巴一擡,“那,我最喜歡這張。”

那是一張非常動感的照片,他站在一座氣勢恢宏的大教堂前的廣場上,仰臉大笑著,幾乎是她見過的他最燦爛的笑容,那麽自然明亮神采飛揚,連同無數灰鴿律動的翅膀一起,仿佛在這小小的方框裏騰起了生動的氣流——隔著這平面的圖案,陶西萌幾乎都能感受到當時的陽光。能夠抓拍到這樣的笑容的人,心裏一定是有愛的吧?

那一瞬間,心裏不知怎麽就難過起來。並不是每一種心意,都可以有回應。也並不是每一份擁有,都可以說永遠。感覺到他手臂的溫度,陶西萌擡手握住他的。

如果擁有之後又失去,是不是會更難過?

“你怎麽了?”謝天樺輕輕吻她的臉頰。

“我在想,”陶西萌低了頭,“什麽時候我們也可以一起去旅行。”

“只有我們兩個,對不對?我也想。”他輕笑,“你不是又吃醋了吧?”

陶西萌扭扭他手指,半天才問出來:“嗯,為什麽……她會送你襯衫?”

“這個?”謝天樺歪歪頭,“前年的生日禮物吧。”

看她不說話,他又笑:“你就介意這個?那我不穿就是了。”

陶西萌嘟嘴,輕輕扯一下他藏藍色的衣角:“穿著唄,是挺好看的。”

“是不是言不由衷啊?”他笑意更深,額頭在她額頭輕輕一抵,“等你送我更好看的,嗯?”

他眼裏閃動的光芒,讓她好一陣暈眩。怎麽就會這樣愛上他了呢,她有些迷茫地想。竟然,已經開始這樣患得患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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