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一起看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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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西萌的蒸茄子居然做得不錯,連她自己都意外了一把。謝天樺也很有點驚喜,吃了個幹幹凈凈,順便誇她很有大廚潛質,可以好好培養一下。

“這樣的話,以後就算我不在,你也可以把自己餵得胖胖的。”他笑。

陶西萌聽見這話,怔了一下,朝他翻白眼。她的模樣好可愛,本來吃牛腩煲吃得一臉開心,飯都多吃了半碗;現在瞪眼睛的樣子,又好像她T恤上印著的彩色小兔。謝天樺一直笑,說給她聽,又惹得她鼓著腮幫子上來打他,兩人笑鬧了半天。

吃完飯謝天樺想和她多待一會兒,又記著要去幫舒茄修電腦,於是說送她回家,特意選了小湖邊那條路,可以走得長一些。正是傍晚時分,整個湖面仿佛都籠在一層淡金色的霧氣之中,閃爍的波光耀得人睜不開眼。陶西萌一路上瞇瞪了眼睛,神色裏隱隱透著疲憊。他想她連打了五天工,一定是累了,不免心疼:“下星期做完不要做了吧?很缺錢用嗎?”

“嗯,我要賺滿下半年生活費。”陶西萌笑得懶洋洋,“其實賺錢還是蠻有成就感的呢。”

“那,以你現在的德語水平,也可以試試找點別的工麽。”謝天樺摟住她腰, “別讓自己這麽辛苦。”

“還好啦,我就是睡眠不足……”陶西萌歪歪頭,忽然眼睛一亮,“嘿,小兔子!”

這個季節,野兔簡直成災,大大小小三三兩兩都在草叢裏蹦跳,不時靈活地竄過小徑,深灰的小身影,短尾巴卻是白白的一閃一閃。陶西萌目不轉睛地看,興奮地拉著他的手。這會兒倒精神起來了,謝天樺有些哭笑不得,不過看她笑得那麽開心,他也就饒有興致地陪她,兩人還去研究了一下哪些是兔子窩……他笑她自己也像小兔子,又被她小拳頭一通捶。一點兒也不疼,謝天樺捉了她手腕看她嘟嘴,直笑得整顆心都飛升起來,仿佛被那碎金的湖面包裹了,暖暖地蕩漾著。微風若有若無地拂過,無數醉人的氣息撲上臉來,草木的清香,她的清香——那一刻,他第一次清楚地想到愛,想到天長地久,想到一輩子。

沒理由不能在一起吧。他想。

被舒茄問了句:“怎麽重裝系統也這麽可樂嗎?”

謝天樺才意識到自己正對著電腦屏幕傻樂,有些發窘。回頭看見她端了兩個盤子,劃成絲的淡綠色粉皮在裏面晶瑩剔透:“要不要吃?”

連忙接過來:“這種美味怎麽能錯過。”舒茄朝他微微一笑,眼光滑過他的衣服。只不過幾小時沒見,他就換了件平常的格子襯衫。她心裏有些堵。聽他一疊聲地誇她做的粉皮,很多過去的時光突然紛沓而來,舒茄一陣難過,只清清嗓子:“估計以後你也沒機會吃了。”

謝天樺擡頭:“為什麽?”

你說呢?舒茄瞥他一眼,嘴上卻答:“我下個月可能就去D城了。”

“……找到實習了?”謝天樺怔一下,隨即微笑。

“對,一家美術出版社,另外可能還要去Frank投資的那個小畫廊幫幫忙。”她笑一下,“給我每月一千。”

“Frank?你姑夫?”謝天樺吹聲口哨,“看來有個德國親戚就是好啊。大奇只有四百歐,生活費都不夠。”

舒茄擡擡眉毛:“你開始找了嗎?聽說今年形勢不太好。要幫忙說話啊,聽姑媽說,Frank現在在XX行混得挺好的。XX行,你知道的吧?”

“德國老牌投資銀行,怎麽不知道。”

“讓他幫你安排個實習位置吧?”舒茄胳膊往桌上一撐,眨眼睛笑,“Frank對你印象好得很呢,每次過聖誕節都念叨……”

“念叨蒜烤魷魚吧?”謝天樺笑。三年前的聖誕節,舒茄請他們語言班的幾個同學一起去姑媽家過節,在D城待了幾天,謝天樺做的中餐最受歡迎,德語又好,專業還是金融,和那位風趣的德國老頭兒聊了個不亦樂乎。不過這幾年都沒聯系,謝天樺可沒指望他還能記得他。

“把你那道蒜烤魷魚再做一遍,指不定他就招你進行了。”舒茄也笑。

“招我進去幹嘛?做投行食堂的大廚?”謝天樺一笑,搖搖頭,“我還是自己先找找看吧,不行再麻煩你們。”

“你這人最沒勁,話怎麽見外怎麽說。”舒茄撇嘴。

“其實,”謝天樺猶豫一會,低頭微笑,“我是覺得D城有點遠了。”

他這句話說得很輕,在舒茄心裏,卻是沈悶的一響。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摸出支煙來點著。從窗口望出去,暮色正一層層地濃重著,好像黑沈沈地水,漫過空無一人的街道,又漫上窗來。

“都說戀愛了智商低,果然不假。”她慢慢吐一口煙霧,“這兩年形勢那麽差,一個實習位置都搶破頭,你還給自己限制……小嫩草能當飯吃?”

謝天樺頓了一下,忽然椅子一轉,一眨不眨地看她:“我怎麽覺得,你好像對我和西萌的事很不滿。”

“……我有什麽好不滿的。”沒想到他說得這麽直接,舒茄掩飾得有點慌亂,“只要小嫩草不怕被你騙了就成。”

謝天樺的表情,像是有些好笑:“我為什麽要騙她?”

“那誰知道,也許過一陣你就發現她沒你原來想象的那麽好,也許又有什麽張西萌王西萌出現……”她笑了一聲,“你敢說你愛她麽。”

煙霧漫漫而起,模糊了他的臉。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舒茄聽見他清清楚楚地說:“是,我愛她。”

仿佛有一個氣球,在心裏飄飄蕩蕩地,突然破了。她的心哆嗦著,不肯停,連她的嘴唇也哆嗦了,還有她的手指。半天她才迸出一句:“就算是又怎麽樣,當年對我說這話的人,還不是……”

到底是因為當年的傷,還是現在的痛,才讓她哽咽了呢?舒茄說不下去,一轉身背對了他,看見窗上自己欲泣的臉,像蒼白無望的魂魄,貼在夜的靜默裏。

“……你何苦呢,拿過去折磨自己。不是每個男人都像他那樣的。”謝天樺在身後嘆口氣,拉開椅子,“電腦幫你裝好了,不打擾你休息。”

他甚至沒有像以前那樣來安慰她。舒茄強忍著眼裏的不適,看那個身影從窗下經過了,走得那樣匆匆,好像要逃開什麽似的。他沒有回頭,消失在黑色的樹影裏。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心也困在那裏了,只找到流淚的空間。

是,也許你不是那樣的男人,可是,痛苦的那一個,為什麽還是我呢。

深夜門鈴響,陶西萌真被嚇了一跳。小心翼翼走過去隔著門問,竟聽見熟悉的聲音,連忙開了門,看見謝天樺站在天棚下。淡淡的月光裏,他的臉龐仿佛閃著玉石的光澤。

“怎麽還沒睡?”他露出一個微笑,“老遠就看見你這裏燈亮著。”

“啊,嗯……我在看片子。”陶西萌囁嚅,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網上找到了一部喜歡的動畫片,正看得高興呢。

謝天樺輕輕笑,不像要進屋的樣子,朝她擺在天棚下的畫架擡了擡下巴:“這個是你今天畫的?”

“啊,對。”回來後一時興起,隨手塗了幅水粉……

“畫的什麽?”他伸手,小心地摸了摸。雖然只朦朧覺得是一片片色彩,可是它看起來,有種很美妙的感覺呢。

“嗯……”陶西萌抿抿嘴,頭也低下去,半天才小小聲說,“嗯,是兩只小兔子……一起看日落。”

這句話,隨著她軟軟的聲音,像是化在夜風裏了。謝天樺呆了一秒,看見她有些忸怩的神情,兩頰上暈起的顏色,看不真切,卻恍惚帶了花的香氣。她朝他飛快地望了一眼,亮亮的,那些晶瑩流動的珠光,在他臉上只輕輕一跳,便滑開去。他的心也怦然一跳,一步踏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西萌,”他的聲音微微顫抖,“我愛你。”

仿佛忽然間明了,對她的感覺,沒有別的字可以表達。看著她似乎有些怔忡的眼光,花瓣一樣的唇微張著,謝天樺情不自禁地低頭吻住了她,把這纖軟的身體摟進懷裏。

他得承認,之前舒茄的話,讓他有些心煩意亂了。世上圓滿的愛情,總是那麽稀有,面對時光和生活的考驗,它顯得那麽脆弱,無奈,連他自己父母的那一份,也沒能例外……可是如果在最初就懷疑了,膽怯了,又怎麽能期望走下去呢?

他更緊地擁住她。如果遇見你,是一場考驗的起點,那麽,不會有比這更快樂的考驗,也不會有比這更讓我勇敢的理由。

陶西萌在他的懷抱裏輕輕顫抖著,什麽話也沒說。那一刻,月光明澈,謝天樺的胸口被柔情鼓蕩著,聽不見風穿過夜空的聲音。很久以後他都記得這個夜晚,他曾有著這樣充沛的勇氣和執著的信念,相信著愛情,會是一場最終抵達的幸福。

那麽天真,又那麽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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