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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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辰最近有點後悔。

他覺得自己因為一個夢的緣故就沖動地跑來陽城這件事,太過兒戲。

那是剛入秋的時候,溫辰做了一個夢。

大地廣袤,曠野無邊,清風如酒,驕陽如荼,一片銀杏林,染了秋霜,暈滿金黃。

孤風撩過,萬千細葉作蝶飛,淒美至極。那人身著白衣,衣角翻飛,回過頭來對他笑,明澈溫潤,小辰,來……小辰……他朝他伸出手,小辰,為什麽不來看我?小辰,我想你。那人笑意淺淡,眉宇間煙雲繚繞,眼角掛著哀傷。

驀地,溫辰驚醒在他的哀傷裏,胸口糾痛。

譚靖北,我想你。

那是他第一次在夢中如此清晰地看到譚靖北的臉。雖然這些年時常夢到他,但是,譚靖北的臉總是模糊不清。而且,也未曾這樣溫柔哀傷地望著他,在他的夢中,譚靖北是恨他的,恨他所犯下的錯。

唯有那一次,但溫辰的心卻比夢到他恨自己時更加強烈地抽痛著。

譚靖北,你想我嗎?

那麽,等我。

他被一個夢奪取了靈魂,過往的溫暖越過疼痛變得清澈令人懷戀。

於是溫辰開始著手轉院的事。自然招來父親的反對,但是這一次,溫辰也很堅決。

“你把我困在這裏又會有什麽意義呢?我不能娶妻不能生子也不會再愛任何人。”

溫父目光深沈地望著他,嘴唇輕顫,一言不發地給了他一巴掌,他捂著紅腫的臉,問鏡中的自己,或許自己跟他太像,又總以為對方會先改變。

自那以後,父親便不再正眼看他。

但溫辰知道他已在妥協,從母親去之後,他的父親就軟弱下來,好像被誰抽走了主心骨。所以溫辰一直陪在他身邊,話語間也從無忤逆。即使在母親去世時承認了溫辰的性向,即使母親拉著父親的手說希望溫辰能夠幸福,又即使思念一寸寸侵蝕溫辰的身體和靈魂,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要離開這個一夜之間白發蒼蒼的父親。

但是,終歸有了那麽一個契機。

他想去彌補過往,他想試著再次抓緊所愛。

父親漸漸對他的態度不置可否,沒有阻攔但也沒有幫襯,只有冷落,好像永遠都不願意再見到溫辰一樣。

於是溫辰找到已經退休的謝師傅,溫辰的資歷想轉院不是一件特別簡單的事,但只要是人事,自有解決辦法。

溫辰告別父親,再次踏入陽城。

因為一個夢,奔赴一場愛。

背叛一個承諾,是為了成全另一個承諾。

譚靖北你可記得,我們說過的永遠不辜負?

可是這三個月過去,溫辰開始後悔了。

原來自己的勇敢追尋完全建立在譚靖北還愛他的基礎上,如果他不再需要自己,溫辰不敢想,因為想起來就痛得無法呼吸。

或許那個夢不是在暗示他開始,恰恰是結束。給他這麽多年牽腸掛肚的思念一個終結。是這樣嗎?

就像譚靖北當年對自己說的“小辰,愛也不一定要在一起。”“愛不是占有,愛有的時候是放手。”

他不了解當年譚靖北說這話幾分真心幾分怒意,但如今溫辰開始思考,或許,他應該學會成全。他幸福,就足夠了,哪怕那幸福與自己無關。

他決定放手了。

但不是決定放手就真的不會痛。

溫辰就像染上了酒癮的人一樣,不喝酒就無法入睡。不喝酒就會做那些撕心裂肺的夢,夢到譚靖北和別人比肩而立,在無名山上,看火紅的朝陽灑下金光描畫他愈漸明朗敦潤的輪廓。

溫辰站在哪裏?他看不到自己……

而另一件讓溫辰的困擾的事情也接踵而至。

譚靖北終於找他談一談了,大考結束,寒假到來,譚靖北進入閑怠期。

周末晚上八點,他打電話,聲音明朗輕快,約溫辰出來坐坐。但溫辰卻心生不悅,為什麽,他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自己?

雖然前段時間溫辰也樂在其中,現在他不禁有些看不起譚靖北,明明有了小諾,為什麽行為舉止間都那麽的暧昧不清。

最後一次了。譚靖北,你想說清楚,那麽就坦白吧。

他們約在一家安靜的咖啡廳,溫辰的印象中譚靖北不喜歡喝咖啡,雖然之前也是這樣遷就溫辰的喜好,但這次溫辰心底有隱隱的憤怒。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玩偶,因了自己的喜歡而被他玩弄鼓掌之間的情人。

情人??溫辰驚住,以前……譚靖北就是這種感覺嗎?

可他,什麽也沒有說,直到最後那天。

溫辰內心百味陳雜,煩躁不已,憤懣、愧疚,各種矛盾的情緒幾乎要吞噬自己。

他不是很平靜地推門而入,咖啡廳整體偏暗色調,歐式風格,格調優雅,環境安靜,重要的是空間足夠大,不會讓人感到壓抑。

他一眼就望見坐在角落裏等他的人,好像才去剪過頭發,又是平頭。都多大年紀了,還這副樣子,溫辰不滿地撇了撇嘴,走過去。

“小辰。”他好像很開心,語氣歡悅,溫辰胸口的糾結不由放松。

“等很久了嗎?”溫辰陪上笑容。

“沒有,也是剛到。喝點什麽,給你菜單。”說著遞給溫辰。

溫辰很自然地接過來,“你要什麽?”

“跟你一樣。”譚靖北雙手交握支住下巴,目光炯炯地望著自己。

溫辰撇撇嘴,“愛爾蘭怎麽樣?”

“隨你。”他唇角上揚,似乎真的心情不錯。

溫辰點了單。

兩人靜靜對坐,店裏緩緩流淌著低低囈語般的曲子,溫辰把頭轉向窗外,正好能看到對街路燈清白,打在擁滿雪的屋頂上,明亮惹眼。

“這場雪還真是持久。”溫辰感嘆。

“是啊,很難得,陽城這些年都沒有下過這麽大的雪了。”

“真是冷啊。”溫辰的目光變得悠遠,微微失神。

“嗯?你冷嗎?”譚靖北伸出手覆上他放在桌子上的手。

溫辰一驚,連忙抽回手,放在桌子下邊。

很顯然,他這個刻意的動作驚到了譚靖北,他瞪大雙眼,詫異地望著溫辰,隨即露出尷尬的神色,“對不起。”

“沒,不必道歉。”溫辰垂下眼不敢看他。

“小辰,這些年過得好嗎?”譚靖北收斂所有的神色,幽幽開口。

終於要開始了嗎?溫辰暗暗舒了一口氣。

“嗯,還好。”他已經準備好進入問答模式。

“前段時間,我去安城,見到了學姐,她……”

“我知道,她說的都是事實。”溫辰冷靜地回答。

“那你,為什麽?”譚靖北直視他的雙眼。“什麽都沒有跟我說?我以為……”

“沒有機會吧。”溫辰微微笑。

“也是,許多事情,都是始料不及的。”

“那你呢?很幸福吧?”溫辰有些艱難地開口。

“還,還好。”譚靖北眉目低垂。

溫辰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就知道,他們之間,已經不再坦然,這種疏離,寡淡無味。

“我沒有怪過你,小辰。”

溫辰有些驚訝他突然說出這句話。

“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譚靖北重覆了一遍,聲音堅定語氣沈穩。

“我……對不起。”溫辰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有道歉。

“沒關系,小辰,你不要再自責了。”譚靖北伸出手,在快要觸到他時,又倏忽收回。

“我……”

“小辰,那時候也不全是你的錯。留在你身邊是我自願的,就不該怪你的束縛。那時候很多事情,我也考慮不清楚。不只你一個人入了歧途,我也迷了雙眼。”

溫辰直直盯著他,譚靖北面色沈靜,似在說著遙遠的不相幹的心緒。

“所以,小辰,不要再自責了。”他的聲音仿佛有一種魔力,跟夢中的情景…很相似。

溫辰陷了進去,胸中盈滿感動。

“嗯。”溫辰點點頭。

“我和小諾……”譚靖北好像難以啟齒一般停頓住。

溫辰心房一顫,不能破壞他們的感情,溫辰早就做好的決定霎時湧上腦海。

“久等了,您的咖啡,請慢用。”侍者把兩杯沁著酒香的咖啡放落桌上。

“我不會再追著你了。”溫辰先發制人。

“為,為什麽?”

“為什麽?”溫辰倒是驚訝,譚靖北問為什麽,難道他想自己纏著他?真是……溫辰心中不快。

“因為小諾嗎?他不喜歡你的緣故?”譚靖北問。

“是因為小諾,但和他喜不喜歡我沒有關系。”

“那是為什麽?你,有喜歡的人了?”

溫辰一楞,一個從來沒有的選擇擺在了自己面前,他在思考。

“小諾一直都是那樣,你不要見怪。”

“不是這個問題。靖北,這種情況你不是很了解嗎?”不想只做你的情人……

溫辰語氣有些不耐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的香味纏繞著酒精的清冽滑進喉嚨,溫辰才覺得放松。他真的是嗜酒了嗎?

譚靖北沈默,也端起咖啡輕啜一口,溫辰看到他微微皺眉。譚靖北不喜歡跟咖啡有關的一切東西。

“那,換我追你好不好?”

“咳咳……”溫辰差點把咖啡噴出來。

“我也不想總是等待了。”

溫辰瞪大眼睛看他平穩地說完這兩句話,期間還淡定地向自己遞了紙巾。

心裏是說不出來的五味俱全。

譚靖北腦子壞掉了是不是?他把自己當成什麽?

“你把我當成什麽了?想玩玩嗎?想報覆我嗎?”終於還是憤怒壓過了動容。

“……”譚靖北睜大眼睛望著他。

“譚靖北就算過去是我對不起你,但你也沒有必要用這種手段吧?我喜歡你又怎麽樣,那是我自己的事,跟你無關。更何況,”溫辰咬咬牙,“你猜得對,我已經有其他喜歡的人了,你見過的。”

“你騙人。”譚靖北直截了當地說。

溫辰的心早已跳亂了節奏。如果一個月前他對自己說這樣的話,自己一定哭著奔進他的懷中,而現在,不行。他不允許他們之間的愛,再次變得自私。

“我騙你幹嘛?譚靖北你不要太自信了。”溫辰冷笑。

譚靖北的目光頓時變得冰冷,如千萬把刀直直向溫辰飛過來,帶著沈重的傷痛。

溫辰開始渾身不自在。要怎樣逃走?

“我先回去了。小諾感冒,要人照顧。”正在溫辰如坐針氈左右為難的時候,譚靖北倏然起立,說出這樣一句話,語氣裏不含任何情緒,讓溫辰錯覺剛才那個深情望著自己的人,根本就是宿醉後精神錯亂出現了幻覺。

“哦。”溫辰木然地回答。

譚靖北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就往外走,溫辰大腦一片空白,起身站在原地。

“小辰,不要再騙我。”譚靖北與他擦身而過的時候,站定,聲音低沈地說了這麽一句。

溫辰的心好像一下沈入深海,窒息的感覺,讓他大腦不能正常運轉。

欺騙?這種詞,適合用在他們現在的關系中嗎?

溫辰的目光黏在那個人的身上,久久不能撤離,看他頭也不回地走出去,冷漠得叫人心口尖銳刺痛。

他坐下來,喝完已經有些冷卻的咖啡。只剩酒味,刺激著自己的味蕾。

好想醉。

謝其銘不知道為什麽師傅在大晚上打電話叫自己出去喝酒,其實,不是喝酒吧?是叫自己來把他的“屍體”運回去才對。

謝其銘望著已經醉倒在吧臺上的身影,長嘆一口氣,“可是師傅,你也得先把地址告訴我啊。”

他搖著溫辰,問,“師傅,你家住在哪裏啊?”

“我不回家。”溫辰打開他的手。

謝其銘想哭,“師傅,您不回家叫我來幹嘛啊?快點,乖,告訴我你家在哪裏?”

“譚靖北……你個混蛋!混蛋!!”溫辰揪住謝其銘的衣領就是一拳。

謝其銘捂著眼角,含淚望向自己的師傅,“爺爺,你確定這是你的得意門生?”

不過他還是很盡職地繼續扛起溫辰,“哼,我治不了你,難道還不能找人?”他摸出師傅的手機,迅速翻到一個熟悉的號碼,撥了出去。

果然,不到十分鐘,那個帥哥及時出現在酒吧門口。神色匆匆,目光逡巡過酒吧的每一個角落。謝其銘伸出手示意自己在這裏。

譚靖北小跑過來,接過溫辰,“他怎麽會在這裏?”

謝其銘聳聳肩,表示無可奉告。

說來也怪,溫辰被譚靖北抱在懷裏,頓時安靜了下來,還順勢往譚靖北胸口蹭。連謝其銘都有些臉紅。

“他打你了?”譚靖北眉頭微蹙,目光掃過謝其銘的眼角。

謝其銘裝作委屈地咬咬嘴唇,點頭。

“對不起,他酒品不好。”

“不不、沒關系,被自家師傅打兩下,很榮幸很榮幸。”謝其銘看他一臉嚴肅地道歉,連忙擺著手諂笑,這位以後可是自己師公啊,一定要好好討好才對。誒?哪裏不對?

“他,只是你師傅?”譚靖北垂睫沈思了片刻,問道。

“嗯?”謝其銘有點驚訝,這話裏有什麽其他的意思嗎?……哦??!

他擺著手,“師公您可別誤會,他真的只是我師傅,我倆什麽關系都沒有。再說……再說我有男朋友。”謝其銘越說聲音越小。

“師公?”譚靖北眉梢挑起。

“難道是…師母?”謝其銘牽起嘴角,似笑非笑。

“呵呵,好,是師公!”譚靖北突然拍了拍謝其銘的肩膀,嚇得謝其銘雙腿一軟。

“我要回家啊,老公……”他在心裏咆哮。

“今天謝謝你,我會送他回去。”譚靖北對他頷首道謝。

謝其銘看他溫文儒雅的模樣,兩眼桃花四溢,差點移情別戀!

“沒事沒事,舉手之勞嘛。”他隨著譚靖北的腳步走出酒吧,看著譚靖北抱著溫辰上了出租車,才撫著胸口,長籲一口氣。

拿出手機,撥號,“老公,快來接我,你老婆我要出軌了……”

作者有話要說:

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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