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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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辰不知道自己懷著怎樣的心情回到安城的,車行的緩慢緩慢,他看到一輛輛車從自己的車身旁往前飛馳而去,自己卻只能任這顆心往下沈淪。

痛,靖北,真的痛。

他沒想到自己這一去,竟然把僅剩的期待全都打碎了。他不能相信,他和譚靖北會走到今天這種地步。

「簡直就是一場夢,靖北,你告訴我,這一定只是夢。」

他再也無法鋒芒畢露地任由那人的如棉之心細細包裹。

當譚靖北放開自己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連任性的資本都沒有了。

他一路行駛一路細細回憶他們過去的所有——酸澀的溫柔的窩心的記憶。

過去有多美好,現在就有多痛。那些畫面變成鋒利的刀刃,淩遲著自己的心。

但他知道,他別無選擇。至少這樣,所有的人都會安靜下來,不會有人在背後指點他的家人,母親不必再憂心,自己也不用承擔所謂的婚姻。

雖然他知道自己無法接受女人,而男人……誰又允許他呢?

突然覺得應該下一場雨,在這個萬物逢生的初春,愛情被扼死了。

婚禮日期很快便定了下來,三月。

去年三月,他還和譚靖北抱怨著兩地分居的不甘心,如今,連異地戀都變成奢望。

短短半年,出櫃、對峙、母親病倒、和譚靖北分手,和穆艾訂婚。這一切發生得太過迅疾,讓人目不暇接,不敢信其真。

只有當他看著手機裏譚靖北的號碼,開始猶豫是否撥出的時候,才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假,他們真的分手了。

婚禮那天下著雨,每個進來的人都一身濕意。

他穿著白色西服,身形修長,面容俊朗,賓客紛紛誇讚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他在心裏冷笑,這麽大的排場,誰想得到只是一場聯盟。

他站在酒店門口等婚車,實際是在等那個人,前天打電話他還說一定會來,可是都到了這會兒怎麽還沒現身?溫辰心裏忐忑不安,當初自己說要他做伴郎,確實很自私,但他真的希望,走在自己身邊的人,能是他。

雨越下越大,已經有賓客打來電話抱歉地說不能過來了。還好婚車如約而至,大家松一口氣的時候溫辰的心落入深海,完了,徹底完了。

自始至終譚靖北都沒有出現,溫辰心裏有委屈和憤怒,但無處發洩。誰會因為換了個伴郎就大發雷霆?這樣的行徑豈不惹人恥笑。

他在敬酒時,一言不發舉杯痛飲,也不聽別人予他的種種祝福。

天長地久?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呵呵,你們以為自己祝願了,事情就真的會發生什麽變化?苦難或福祉會因為一句祝福而變換?真是可笑!他終於醉倒在地不省人事。

譚靖北,你就那麽不想見我嗎?

第二天醒來,溫辰發現自己穿的整整齊齊躺在新房裏。頭痛欲裂,他翻個身抱住自己的頭。

敲門聲響起。

他疲憊地應了一聲。

穆艾推門進來,“這是醒酒湯,頭痛的話喝點。”她把一個茶碗放在床頭櫃,遠遠看著他。

“你帶我回來的?”他坐起來揉著太陽穴。

“不是。是溫晚和你的朋友。”

“哦。你昨晚睡哪裏了?”很明顯她不會跟自己住在一起,溫辰隨口就問了出來。

“隔壁,我們說好了,我不會照顧你,連作為朋友的照顧都不會。你也不能幹涉我,我答應我爸媽的只有生孩子這一件事。”

“好了,我知道。”溫辰擺了擺手。

有什麽所謂呢?

“我去找朋友了。半個月的蜜月假,你隨便編個理由就好,當然你想找誰都沒問題。”她遠遠站在門邊,語氣冷冷的,溫辰不禁佩服她的理智和冷靜。

“呵呵,好,謝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對她道謝。

“不客氣。”穆艾說完這句話就走了出去。

處事方法和講話邏輯,完全不符合她那種迷人溫婉的外表。果然女人是最覆雜的動物。

溫辰繼續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望著屋子裏陌生的一切。終於要開始新生活了嗎?

為了做到“天衣無縫”,父親批了他半個月的蜜月假,穆艾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他自己,該去哪兒呢?

他的腦海裏閃現出譚靖北溫柔的臉。

很想他。據上次見他也有一個多月了,溫辰終於開始抱著一種決絕的心情看待過去的一切。但是思念,卻絲毫沒能減淺。

他還是忍不住坐車去了陽城,站在陽城二高的校門外,看那個人隨人流推著自行車走出來,和藹地對著學生們說些什麽,一群孩子哈哈大笑起來。

他遠遠躲在墻邊,看他熟悉的面容,看他瘦削的側臉,看他堅實卻寂寥的背,他喉頭發緊,摸出一包煙,點上一支,吸了一口,濃烈的煙草味嗆得他咳個不停。他把剩下的一截煙扔在腳下,狠狠碾壓。

再也不去嘗試了,太苦澀,就像愛情。

溫辰不敢再去找譚靖北,他還記得婚後第二天自己打電話給他。

第一句,你好。

第二句,以後不要再聯系我了,號碼我會換掉。

溫辰還沒從那句“你好”中反應過來,就聽到電話只剩忙音。

他突然不明白為什麽那個溫柔的人要對自己這麽殘忍,連聯系的機會都不給自己。

他覺得委屈。

譚靖北,你不愛我了,對嗎?

他胸口劇痛,像誰抽掉了自己的肋骨。

是不是只有自己還放不下?

他一路悄悄跟著譚靖北,看他只是推著車也不騎,就那樣慢慢走回小區,面色平靜,似乎什麽也沒有發生。

還是和自己一起租的那套房子。可那個空間,自己再也進不去了,溫辰站在樓下看他的窗戶亮起燈。

「最後一次了,譚靖北,真的再見了。

為了我的責任,為了你的大義凜然,我們犧牲了愛情。雖然我不知道值不值得,也容不得我想值不值得,或許如你所說,我們的愛本就是錯。」

他突然有點想恨這個人,他覺得如果自己恨這個狠心決絕的人,是不是對他的愛,就會減淡一些,是不是就會在想起他的時候,不再心如刀割?

於是,他決定恨這個人。因為他知道,自己忘不掉。

忘不掉,愛不了,那就恨吧。

他到火車站隨便買了張去哪裏的車票,決定出去散散心。

他坐在車窗旁,看著窗外風景瞬息萬變。其實,都可以變的,對不對?

他在一個大地龜裂的地方下車,不是景區。只有黃沙和戈壁,蒼涼如人心。

溫辰站在幹燥灼熱的風中,聞到滄海桑田的味道,默默流下一滴淚。

他來到的這個地方,土地貧瘠,人煙稀少,條件非常落後,方圓數十裏只有一所學校,教師來源也大多靠支教。

可能是職業病,他了解了這裏的醫療條件,才發現這裏竟然沒有醫院,只有一個年邁的赤腳醫生和他的小徒弟,而且這裏的人大多身體虛弱常染病,他初步分析,可能是飲食偏頗或水質問題造成了元素缺乏,溫辰突然想為這裏做一些事,比如醫療支援。

總得做點事,來安慰自己受傷的心。

「靖北,如果你知道我的想法,一定會很開心的對不對?」

他突然覺得歡欣。因為他覺得自己和那人,仍舊走在相同的道路上,他為此感到安慰。

但事情沒有他想的那麽容易成行,父親聽了他的說法,雖然沒有直接嗤笑他異想天開,但也不置可否,只是說目前醫院的情況,不可能讓他一個剛培養上手的醫生就這樣離開一年半載的去醫療支援。

他沒有辯駁,他在等待,等待機會。因為出櫃那件事,他已經明白,許多事,不得操之過急。

但機會還沒有等來,他遇到了另外一件事。

那天剛下班,還沒換下衣服,王主任推門進來,說有個病人吞了一瓶安眠藥正在送來的路上,他自己手上也有個緊急手術要做,交待溫辰去處理。

他重新系上扣子,急匆匆地跑進急救室指揮大家做準備工作。

但人送來的時候,急救醫生一臉沈重地從車上下來,對他輕輕搖了搖頭,已經不行了。

其實在救護車趕到的時候,病人已經陷入深度昏迷,在送來的路上,停止了呼吸。

溫辰走上前安撫病人的父母,看兩人滿臉淚水死死抓住兒子的手,呼喊著,為什麽如此狠心。

這兩個人,怎麽這麽熟悉?

溫辰胸口一陣涼意,連忙看了看那個吞藥的病人。

怎麽可能?怎麽會是他?

溫辰差點站不穩。

他沒有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見到小安,太意外了,雖然大學時兩人說起自己是同城老鄉,但畢業後幾乎沒有任何交集。唯一一次,還是譚靖北告訴自己康學長要結婚時提到過他。

太意外了,也太令人難以相信,他,怎麽會?

溫辰迫不及待地了解到小安的情況。重度抑郁,自殺三次未遂。這一次,偷偷藏了一年的安眠藥,終於走上了他幻想的解脫之路。

溫辰倒抽一口氣,他想不到那個乖巧開朗的小安,會重度抑郁,並且多次自殺。

從他父母喋喋不休的自責中溫辰了解到,他和康學長被雙方父母拆散後小安就開始陷入低落,康學長結婚後更是經常一人躲在屋裏哭泣,父母不理解,只當他任性胡鬧,直到很嚴重才帶他去看醫生,可那時他已經開始不斷嘗試自殺。

且不說根本原因是什麽?這一串加起來,溫辰嚇了一跳,因為他想起另外一個溫柔的人,雖然他不確定那個人會不會像小安這樣躲起來自己難過,但他真的怕了。

他再顧不得那人對自己是不是狠心決絕,跑到陽城,在門口堵住譚靖北。

譚靖北邁著安靜的腳步跨上最後一級臺階,看到了坐在門口的溫辰。

他楞在原地,不知該用什麽表情去迎接這個剛結婚一個月的人再次出現在自己的家門口,只能任溫辰撲上來,狠狠抱住他,怎麽也掙紮不開。

溫辰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他只知道自己不想這樣,不想就這樣被分手,他沒有答應,從來沒有答應。這個人說過他是自己的,那就永遠都得是自己的,一秒都不能少。

本來是好意的關心,不知道最後為什麽演變成了自私的追逐。

“我不準你離開我。”他抱緊譚靖北。

“有什麽話先放開我再說。”譚靖北語氣平靜。

“不!你為什麽這麽平靜?為什麽只有我在難過?”他委屈。

“……”譚靖北沈默。

“我不許你離開。我明明沒有結婚,我也沒有孩子。為什麽不能跟你在一起?”

“說什麽傻話呢?這不是才結婚?”

“不是的,你明明知道,我跟穆艾根本就不是那種關系,我們只是替父母裝給外人看的。”

“小辰……”

“不要說話。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狠心?我明明那麽愛你,你為什麽不愛我?”

“我,我沒有說不愛你?”譚靖北本能地辯駁。

“那為什麽要推開我,我什麽都不在乎,只要你不離開。我不要孩子,以後也不要。”

“亂說什麽?快放開我。”譚靖北掙紮。

“我不放,我不是亂說的。除非你答應,我不要孩子你就跟我在一起。”溫辰把他抱得更緊。

“我……”

“快答應,不然我就像小安那樣,死給你看!”

“你胡說什麽?!”譚靖北狠狠錘了下他的腦袋。

“我沒有。你答應我,快點!”

譚靖北沒有說話,溫辰也不糾纏,只是緊緊抱住他不撒手。

就這樣過了許久,樓道的感應燈全部滅掉。黑暗如大海般深沈,幾乎溺死陷在愛裏的人。

“好,我答應你。”譚靖北的聲音像一束光,照進幽暗的海底,拯救了幾欲溺死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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