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柔也顧不得細想其中的原委，抱著蕭雲墨快步拾階而上，一邊走，一邊說道：“蕭玄冽，看看你的兒子吧，這是雲無恙為你生下的孩子，而她卻為此付出了生命，現在孩子沒了母親，東方落碧可高興死了，虎視眈眈的要搶走這個孩子，我赫連柔是絕不同意的，大不了這孩子我來養……”

赫連柔一直在為雲無恙抱不平，直到走到了蕭玄冽的身邊，才看清楚了他臉上的表情。

蕭玄冽輕輕將手中批閱奏章的毛筆擱在了筆架上，轉身望向了赫連柔，目光從她憤怒的臉上挪到了那幼小的嬰兒臉上。

嬰兒很乖，生下來兩個時辰，尚未吃上一口奶，卻好像通人情一般，不哭不鬧，靜靜地睜著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嬰兒長得極為端正，像極了他的母親，倒是找不出什麽地方像蕭玄冽了。

他的身上裹著的繈褓是雲無恙最喜歡的藕荷色，或許是冷宮的東西實在短缺，這繈褓只有薄薄得一層棉花，可是卻做得十分精細，繈褓上還繡著一對祥雲，應當是出自雲無恙之手。

一別半載，他本以為孩子誕生，他便有了理由將雲無恙放出冷宮，卻沒想到，長久的等待和忍耐換來的結局竟是天人永隔。

“她……死了？”蕭玄冽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如水，帶著素有的克制和冷靜。

赫連柔眉頭一蹙，吼道：“蕭玄冽，你還有沒有點良心，雲無恙是難產，生產之後又拼命與東方落碧爭奪孩子，外面天寒地凍，她是被折騰死的……你，你竟然……”

“朕知道了，襲春，去叫乳母將孩子抱到後殿去餵養，其餘人等，一概不許在玄政殿停留。”蕭玄冽說完，將放下的毛筆重新拈在手裏，翻開一本奏折，認真地看了起來。

赫連柔一肚子的話被蕭玄冽活生生地堵了回去，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蕭玄冽，狠狠地跺了跺腳，說道：“好，看來你是有心要向著東方落碧了，也罷，這是你的家事，我又何必操這個心，但只一點，這孩子你絕對不許給東方落碧撫養，否則，我赫連柔就掀翻了你的皇宮！”

赫連柔說完，發洩似的將案桌上堆積如山的奏折全部推倒在地上，將孩子塞給乳母後，氣哼哼地沖了出去。

襲春帶著乳母退到了後殿，霓裳也被襲春打發了出去，偌大一個玄政殿只剩下了蕭玄冽一人。

他握著毛筆的手微微顫抖起來，越抖越厲害，一滴淚落在了朱批上，暈染成了一圈刺眼的血紅。

她死了，在這冰天雪地之中，身子匍匐在地上，白衣染著鮮血，長發浸透在泥濘之中，他雖然沒有親見，可那一幕分明就在他的眼前。

是他將她送入了冷宮，是他將她逼上了絕路，她死的時候，心中必然是恨他的。

曾經的她，與他歷經幾次生死，為了救他幾次涉險，他無數次的從她身上看到了岑靈溪的影子，可她偏偏不是岑靈溪。

她不是岑靈溪，並沒有罪，可她謊稱自己是，就不得不治罪。

從他將她送入冷宮起，他的心就沒有一天安寧過。

他雖然守著岑靈溪，卻每一夜都會想起雲無恙。

他對自己的移情別戀感到愧疚，愛上雲無恙就等於是背棄了此生重諾，因此，他一直克制著不願去冷宮見她。

她何時生產，他每天都在數著日子，想著總有機會將她帶回身邊，哪怕只是做一個無名分的醫女。

可是，他等來的卻是一個死訊。

一個足以擊垮他所有期冀的死訊。

他的身子晃了晃，癱在了龍椅上，地上的散亂的奏折像是一個墳墓，埋葬了他好不容易找回的繾綣之心。

就這樣枯坐到了天黑，到了掌燈的時辰。

可沒有人敢進來打擾他，因此他就這麽一直坐在黑暗之中。

一直到了晚膳時間，襲春才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頭，輕聲說道：“皇上，今日是貞皇貴妃的生辰，您本是答應了要去若華宮的，是否擺駕？”

“生辰？怎麽，偏偏她的生辰卻是她的忌日。”

蕭玄冽面如死灰，身子仍是不動，直到襲春再三催了，他才再次開了口：“傳旨，恢覆雲無恙貴妃之位，葬入南陵，與朕百年之後的墓穴比鄰。”

“這……皇上，雲娘娘可是將皇後娘娘推入了井中的，永國公若是知道了，必然不依……”

蕭玄冽眸子一凜，說道：“怎麽，你也認為，朕應該看永國公的臉色？”

襲春自知說錯了話，趕緊掌嘴，說道：“奴才失言，請皇上恕罪，奴才這就去傳旨。”

襲春剛打開殿門準備出去，迎面卻撞上一人。

“襲公公若是年紀老了眼神不濟，就趕緊告老還鄉吧，何必在這裏東西亂撞……”東方落碧沒好氣地闖了進來，匆匆福了福身，對蕭玄冽說道：“皇上，剛才您要傳的旨意臣妾在門外已經聽到了，臣妾並不指望皇上能顧忌家父的顏面，可皇上也不能不分是非黑白吧？雲無恙要加害臣妾，是有人證的，若不是臣妾命大，如今死的就是我了，皇上竟然要恢覆她的貴妃之位？還要風光大葬？”

“朕說過，不允許任何人進入玄政殿，你是如何進來的？”蕭玄冽沒有回答東方落碧的話，只是冷冷地睨著她。

她每次來見蕭玄冽，都要精心打扮一番，這次卻是例外，還是穿著落井時的衣服，頭發蓬亂，臉上還帶著幾道抓痕，就是為了讓蕭玄冽同情她的遭遇。

可在蕭玄冽的眼中，東方落碧除了出盡洋相外，並沒有任何一點地方能引起他的惻隱。

“皇上，臣妾若是再不進來，您可就要傳旨了，這樣的旨意傳出去，臣妾在這後宮還怎麽活？難道所有踩在皇後頭上的人都可以被原諒？”

“若是活不了，就不必勉強，朕也沒有強留你在後宮。”蕭玄冽白了東方落碧一眼，隨後對襲春說道：“將皇後帶出去，朕不想見到她。”

襲春應了一聲，剛要去拉東方落碧，卻拉了個空。

東方落碧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說道：“皇上若是不收回成命，臣妾今日便撞死在玄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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