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曉帆覺得自己倒黴透了, 值班當晚古屍被盜，挨了隊長一頓批不說，連過來辦案的警/察同志也給他出難題。

“這洞真不能隨便下, 你們沒穿防護服, 如果中途塌方了怎麽辦？”韓曉帆試圖跟他們講道理。

然而林眠的一句話成功讓他閉上了嘴。

“如果我說你們丟的那具古屍就在遺址裏面，你信不信？”

“啊？”韓曉帆懵逼，懷疑眼前這個長得白白凈凈的青年在說胡話。

古屍不是被偷了嗎？他還記得昨晚用石子丟他腦門的那個混混，調虎離山, 真是太卑鄙了, 如果有機會碰到自己一定要把他的腦袋打開花！

韓曉帆忿忿地想。

林眠沒有多解釋，跟在巫廷身後順著繩梯一路往下，下了差不多十來米踩到實處，刑西揚打開手機電筒, 三鳴山這一帶的土質以黃泥為主，而且十分幹燥, 目之所及全是一堵堵土墻隔出來的小室。

“考古坑是遺址的第一層，基本已經發掘完畢, 這裏是第二層, 挖了沒多久就有人發現了古屍，隊長知道後十分高興, 大家連夜加班，挖了十幾個小時, 才把她挖出來。”

韓曉帆邊說邊小跑過去, 指著腳邊一個凹陷下去的地方道：“喏, 就是這兒。”

林眠順著他的動作看了眼, 那地方被扒拉得十分幹凈, 隱約能看出完整的人形。

“我聽你們隊長說, 那古屍被發現的時候就直接埋在土裏？”刑西揚隨手摸了摸一旁的土墻。

“是啊。”韓曉帆走在前面，這裏還是他比較熟悉，“古時候的人們會用各種各樣的方法保存屍體，比如除去內臟，用香料填充，再輔以特殊的藥水浸泡，甚至墓室本身的結構也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屍體的保存時間，像古埃及的木乃伊就是很好的例子。

然而在三鳴山遺址的這具古屍身上，我們找不到任何經過特殊處理的痕跡，她甚至連個棺槨都沒有，卻是保存得最完好的，簡直就是考古史上的奇跡，跟她一比，木乃伊只是條風幹臘肉罷了。”

韓曉帆神情激動，旋即想到這樣一個奇跡被自己弄丟了，瞬間整個人都蔫了。

三人跟著韓曉帆越往前走考古隊留下的痕跡就越少，大約半刻鐘後，他停了下來：“考古隊之前對第二層的發掘就到這裏了。”

林眠一開始看到考古坑，看到土墻還不明白為什麽三鳴山的這處考古點會被稱作遺址，現在他明白了。

眼前是一片荒蕪的廢墟，目之所及盡皆若隱若現的斷壁殘垣，黃土沒有將這裏徹底掩埋，而是形成了一個獨立的空間，這片空間非常寬廣，卻極為安靜，或者說是死寂，到處都灰蒙蒙的，看不清前路，也沒有一個活物。

巫廷走到最近的那塊高大石壁前，手指在一個奇怪的圖案上摩挲了一下。

那圖案是一個石刻簡筆小人，尖下巴，大眼睛，細長的身體上隱約能看到一點殘留下來的青色顏料……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外星人。

林眠被自己的腦洞震了一下。

韓曉帆見他們註意到這個圖案，便解釋道：“因為古屍全身皮膚黝黑，隨行的歷史學教授認為這很可能是那一族的特色，於是便將這處遺址所在的國度稱為古黑國，而這個圖案則是古黑國的圖騰，在挖出來的不少器皿上都能看到。”

韓曉帆解釋得十分認真，林助理聽得不明覺厲，至於刑西揚……滿臉黑人問號。

古黑國？什麽古黑國？人家只是皮膚黑你就叫人家古黑國，你們知識分子取名字都這麽隨便的嗎？

“這不是古黑國的圖騰。”一直沒開口的巫廷忽然道。

“啊？！”韓曉帆沒料到這個看起來不怒自威的年輕男人會質疑教授的結論，結結巴巴地想反駁，卻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刑西揚和林眠則有些驚訝。

巫廷嘴角勾起個古怪的弧度：“這是女魃。”

“女，女魃？”韓曉帆作為考古隊的成員自然是知道女魃的，而林眠在《山海經·大荒北經》中也看到過對女魃的描述。

女魃是一位穿青衣的神女，她所居住的地方不會下雨，而在遠古時期，蚩尤和黃帝大戰，最後黃帝勝出，其中也有女魃的功勞。

“女魃的形象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刑西揚撓撓頭，“還有那個古黑國到底是什麽東西？”

“上古時候，女魃作為神女，又助黃帝戰勝了蚩尤，擁有不少信眾，他們把女魃畫在饗具和房梁上，以求得到她的庇佑。至於你口中的古黑國……”

巫廷說到這兒，看了眼還有些將信將疑的韓曉帆，“《山海經·海外南經》中記載了一個十分特殊的小國，生活在那裏的人皮膚黝黑，個個都能長生不死。”

長生不死……

“不死民！”林眠忍不住驚呼出聲。

除了各種各樣千奇百怪的妖怪，《山海經》裏還收錄了不少遠古先民，比如之前在特管處看到的兩面人小姐姐，擅長捕魚的長臂人等等。

而對不死民的描述，《海外南經》裏的原文是這樣的，其為人黑色，壽，不死。

短短一句話，可以說相當簡單了。

“所以遺址裏原本住著的根本不是什麽莫須有的古黑國，而是不死民？”刑西揚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話說這世上真有能長生不死的人嗎？”

“有啊，考古隊不就挖出來一個？”林眠覺得巫廷說得沒錯，三鳴山考古點多半就是不死國遺址沒跑了。

刑西揚一琢磨，好像還真是那麽回事兒，什麽栩栩如生的古屍，人家其實根本就沒死，只是在地底下睡了一覺，結果千年以後醒過來，肚子餓得不行，旁邊又沒吃的，只好把偷竊文物的侯三咬了……

這麽一想，侯三那家夥還挺活該的。

“什麽聲音？”刑西揚忽然神色一凜，巫廷也微微瞇起了眼，林眠不由豎起了耳朵。

地下十分安靜，刑西揚差點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片刻後那聲音又響了起來。

“好像有人在唱歌？”林眠不確定。

刑西揚點點頭：“沒錯，而且是一大群人在唱歌。”

“？！”

韓曉帆怎麽說也是首都大學畢業的高材生，豐富的知識儲備讓他知道巫廷關於女魃和不死民的說法並不是隨口胡謅，而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上古時期的神女和她的信眾們……天馬行空，又合情合理，簡直比什麽瞎幾把亂扯的古黑國帶勁兒多了好嗎！

韓曉帆激動得熱血沸騰，但遺址裏為什麽有人唱歌，你們真的不是在故意嚇唬我嗎？！

很快他就知道沒人嚇他，因為他也聽見了那個歌聲！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曲調婉轉悠揚，有種罕見的古韻，卻聽不懂他們唱的究竟是什麽。

巫廷在聽到歌聲的瞬間，眉頭就深深皺了起來，他垂眸對林眠低聲道：“跟緊我。”

“嗯。”林眠神情嚴肅，右手已經握住了帝臺棋。

刑西揚也摸上了腰間的槍管，他神情覆雜地看了眼林眠的武器。

一塊板磚，就還挺特別的……

韓曉帆徹底慌了神，幼小可憐又無助地躲在三人身後瑟瑟發抖——就說三鳴山遺址鬧鬼吧，之前來的那兩個特殊部門的人還不信！

歌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響，讓林眠感受到一種來自遠古的大氣磅礴，幾個黑點出現在視野中，慢慢的，黑點越來越多，也變得越來越清晰。

林眠緩緩睜大了眼睛。

那是一支上千人的隊伍，男女老少都穿著色彩鮮亮的衣服，他們膚色黝黑，面容俊美。

“不死民，好多不死民！”韓曉帆仿佛一只被掐住喉嚨的尖叫雞。

“不死民原來還生活在這裏嗎？”林眠感到詫異。

韓曉帆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第三層我不知道，但第二層其實已經發掘了一大半，如果有這麽多人在遺址裏，我們肯定早就發現了，可事實上我們只找到了原先的那具古屍。”

說話間，本來還灰蒙蒙一片的廢墟，仿佛被一支看不見的畫筆重新染上了顏色，倒塌的石屋恢覆原狀，連綿山丘拔地而起，在這黑洞洞的地底下，林眠甚至看到了天空和流雲！

陡然發生的異變讓韓曉帆目瞪口呆，這是夢，他一定在做夢吧！

林眠也覺得有點不真實，但現在不是感嘆的時候。

來人有點多，而且在這樣的環境下，很難說是敵是友，是鬼是妖，他拿帝臺棋的手心微微汗濕，下一秒手背被一只溫暖幹燥的大掌安撫地輕輕拍了拍，似乎在說別怕。

林眠下意識擡頭，看到巫廷冷峻鋒利的側顏。

強大，可靠。

這四個字冷不丁就從林眠心裏冒了出來，然後他感覺被巫廷拍過的那塊手背的皮膚有些發燙，好想在衣服上蹭一蹭。

一會兒功夫，千人隊伍已近在咫尺，他們邊唱邊跳，載歌載舞，刑西揚咽了口唾沫，這麽多人，如果發生沖突就算給他十把槍都沒用，起碼得來一輛坦克！

幸而對方並沒有表露出一絲敵意，甚至完全忽視了他們，浩浩蕩蕩地從四人身邊經過。

“究竟怎麽回事？這些不死民在幹什麽？”韓曉帆望著隊伍遠去的背影，聲音發顫。

“跟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刑西揚擡了擡下巴。

巫廷沒有反對，一行四人遠遠墜在隊伍末尾。

“院長，你能聽懂他們在唱什麽嗎？”林眠輕輕拉了拉巫廷的衣袖，後者垂眸看他。

不死民的語言玄奧晦澀，但小助理莫名對院長大人充滿了信心，而後者也用實際行動詮釋了上古大妖就是那麽牛逼。

巫廷點點頭：“他們在迎接聖女。”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不死民——

《山海經·海外南經》：“不死民在其東，其為人黑色，壽，不死。”

大概意思是說不死民國在它（交脛國）的東面，這裏的百姓膚色黝黑，長生不死。

山海經對不死民的記載十分有限，關於不死民是女魃信眾這一點並沒有確鑿的證據，不過在部分資料裏有這種說法，寶寶們就當是編的好了，筆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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