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國還有聖女？”刑西揚眉毛一挑。

“不死國的歷任聖女跟一族的族長差不多, 傳聞她們能感應到女魃的存在，並祈求對方的庇佑。”巫廷淡淡道。

“女魃真的會保佑不死民嗎？”林眠猶豫了下道，“雖然《山海經》對女魃的記載十分正面, 但在之後的很多其他志怪書籍裏, 女魃被稱為旱魃，說她渾身長滿白毛，是不老不死的千年僵屍，所過之處, 赤地千裏。”

巫廷點點頭：“其實這兩種對女魃的描述都沒有錯。女魃自上界而來, 助黃帝戰勝蚩尤後，暫居赤水，後因女媧補天關閉了人間界和上界通道，女魃無法再返回上界, 靈氣日漸消散，又被人間界的怨氣濁氣侵蝕, 最終成了旱魃。

如果說一開始的神女女魃還可能庇護她的信眾，那麽後來的僵屍旱魃不過是個一心想返回上界, 卻不得其法的可憐蟲罷了。”

說話的巫院長神態自若, 聽話的刑西揚和韓曉帆：說旱魃是可憐蟲的大概也只有您了……

跟著不死民的千人隊伍一路前行，四人大概走了十來分鐘, 沿路的景象和他們剛下地洞時的完全不同，考古隊留下的痕跡盡數被抹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充滿了遠古氣息的風土舊貌。

“這就是不死國原本的樣子嗎？”韓曉帆看著兩邊巍峨的高山, 和山腳下郁郁蔥蔥的綠蔭, 緩緩流淌的河水, 整個人都有點恍惚, 接二連三的沖擊讓他覺得等出去了一定要找個心理醫生看看, 否則二十幾年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世界觀都要崩塌了……

林眠也有點疑惑，明明下來的時候還是黃泥廢墟，眨眼間滄海變桑田：“我們是陷入幻境裏了嗎？”

有些妖怪天生擅長幻術，比如青丘的狐族，擅長制造恐怖的酸與等等，於是他便壓低了聲音詢問巫廷。

巫廷搖搖頭：“不死民除了膚黑長壽外和普通人並沒有什麽區別，幻術也非其所長，而且我認為……”

巫廷隨手撥了撥道旁斜伸出來的一根枝丫，神情微凝：“這裏並不是幻境。”

“不是幻境？那這一切是怎麽回事？”林眠不解。

巫廷沈吟道：“我懷疑這片遺址連接了一個空間裂縫，而且在我們看到不死民的那一刻，就不知不覺進入其中了。”

帝江派了大批人手出去尋找空間裂縫，大半個月過去，幾乎毫無收獲，而他和巫廷隨隨便便出個任務都能碰上一個，不知道該說他們運氣好還是差。

“而且，不死民其實在千年前就已經滅族了。”巫廷微微蹙眉。

林眠有些吃驚：“為什麽？”

巫廷正要回答，卻發現一直縈繞在耳畔的曲調發生了變化，變得激昂起來。

“他們接到聖女了。”巫院長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往上看。

刑西揚和韓曉帆聞言也望過去。

聲勢浩大的千人隊伍此時已經停了下來，四人身處一處三面環山的盆地內，正中間寬闊平整的高臺上，一名膚色黝黑，容貌昳麗的女子正赤/裸著雙足在跳舞。

她身穿極富異族特色的服飾，神情虔誠，舉手投足帶著特殊的韻律，似乎在祈禱，又似乎在訴說。

“古屍！是古屍！”韓曉帆指著聖女激動地大喊，刑西揚一把捂住他的嘴，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當著這麽多不死民的面管他們的聖女叫古屍，你小子想死別拉大家墊背。

韓曉帆這時也反應過來，立即噤了聲，卻還是引起了不死民們的註意。

幾千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四人，林眠一陣頭皮發麻，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看到他後退，那些不死民們重新轉過頭，如癡如醉地望向高臺，隨著祈福儀式的進行，他們紛紛下跪，以頭觸地，十分虔誠。

“咦，那是什麽？”林眠視線越過不死民，掃到高臺下方石階上黑乎乎的一坨。

“好像是人？”韓曉帆推推眼鏡不確定道。

林眠仔細分辨了一下，別說還真是人，三個像粽子一樣被捆在一起的男人，嘴裏塞著布條，看到他們立即扭動起來，還發出唔唔的聲音。

“金大強？！”刑西揚一眼就將其中一個認了出來，侯三在醫院裏把四人的勾當抖了個一幹二凈，金大強原本就有前科，案底是當街搶劫，前陣子剛放出去沒多久，想不到這孫子又把主意打到了三鳴山遺址頭上，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而被古屍擄來地底成了獻給女魃的祭品。

韓曉帆得知那三人身份後，激動得臉都紅了，讓他們用石頭丟他腦門，讓他們偷東西，讓他們倒賣文物，這叫什麽？

這叫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

韓曉帆此刻看高臺上的黑皮聖女更加可愛，不是喜歡吃方便面和蛋黃派嗎？給你，都給你！

不過雖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金大強三人落到現在的下場也算自作自受，但對刑西揚而言，他們的罪行應該交由法律判決，如果眼睜睜看著金大強，麻桿和胖子死在不死民的手裏，反而是他的失職。

正當刑西揚糾結該如何在不引起不死民眾怒的情況下，將金大強三人逮捕歸案的時候，大地忽然劇烈震動了一下，聖女站立不穩，狼狽地摔了下來，不死民隊伍裏瞬間響起一陣驚呼，林眠也懵了，怎麽回事？表演事故？

然而令他更加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哢啦。

細微的聲音猶如落雪折竹，腳下的地面出現小指粗細的裂縫，下一秒，裂縫擴大，仿佛刀刻斧鑿，形成萬丈深淵，像野獸的血盆大口擇人而噬。

在裂縫出現的那一刻，巫廷就將林眠攔在懷裏，輕輕一躍，離開了原地，刑西揚眼疾手快地拉了把還沒反應過來的韓曉帆，險之又險地避開裂谷。

他回頭看向石階，金大強三人像連體嬰似的，滾成了一個球，刑西揚有心去救，卻離得太遠，只能幹著急，一旁的巫廷指尖一束火紅流光激射而去，輕松將那三人卷到刑西揚身邊，沈聲道：“看好他們。”

刑西揚趕緊道謝，又嫌棄地踢了大粽子一腳：“老實點。”

金大強三人在被古屍擄來的時候就以為自己死定了，這麽多不死民，一人咬一口，也能將他們吃得連渣都不剩，想不到峰回路轉，居然碰到了刑西揚。

此刻的金大強看到刑隊長仿佛看到了親爹，激動得熱淚盈眶。

而不死民們則徹底亂了，驚恐爬上他們的眼睛，仿佛一群受驚的螞蟻退到裂谷兩邊。

林眠心臟砰砰跳，他剛剛瞥見幾十個不死民掉進了裂谷裏，瞬間被底下熾烈的巖漿燒成了灰燼，如果巫廷沒有及時帶他離開，自己可能已經跟那些人一個結局了。

另一邊韓曉帆驚魂甫定，抱著刑西揚的大腿哭唧唧：“哥，謝謝哥！救命之恩當以身……，啊不，當湧泉相報！等回去了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刑隊長嘴角抽了抽：“不用你報，你放開我就行，不然我叫你哥……”

刑西揚話沒說完，大地再次被撕裂開。

“靠！”刑西揚一拖四，壓力超大。

地面在震，好像有地龍翻身，大地龜裂的聲音在耳邊此起彼伏，一同響起的還有不死民們的驚呼。

巫廷握住林眠的手腕，兩人往山坳外狂奔。

“院長，這是怎麽回事？這個空間裂縫要坍塌了嗎？”林眠腳下不停，遺址內的景象跟進來的時候完全不同，他已經不認識路了，純粹由巫廷帶著他走。

巫廷尚未開口，頭頂傳來呼呼風聲，仿佛有什麽破空而來，林眠下意識扭頭，一枚碩大的火球如流星劃過天際，在山坳中轟然墜落，瞬間點燃了好幾個不死民。

頓時淒厲的慘叫聲，痛哭聲，哀嚎聲響成一片。

然後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裂谷還在不斷增加，天上下起了火雨，山坳裏成了火海地獄。

“還記得我之前說過，不死民在千年前就滅族了嗎？”巫廷拉著他在火雨中穿梭。

林眠點頭。

“彼時共工搶奪顓頊帝位，戰敗怒觸不周山，導致天塌地陷，天火降臨，生靈塗炭，哀鴻遍野，不死國也是在那場大動亂中覆滅的。”

“天塌地陷，天火降臨？！”林眠震驚，這和他們眼下經歷的一切何其相似，“難道說這處空間裂縫能夠讓時光倒流，我們回到了千年之前？”

“恐怕是的。”巫廷揮了揮手，指尖火紅流光閃動，替不遠處跑得累成狗的刑西揚扇飛了兩個火球。

“不過現在看來，當時或許有人僥幸活了下來。”巫廷若有所指。

林眠很快想到那個被考古隊挖出來的古屍，也就是不死民的聖女。

她醒來後肯定發現這個世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想看看還有沒有和她一樣幸存的族人，才會迫不及待地回到三鳴山，卻沒料到這裏因為出現了空間裂縫，滅族慘案再次重演。

“巫院長，我們現在要怎麽出去啊？”刑西揚見多識廣，又辦過不少大案，心理素質遠超常人，面對現實版世界末日還能保持冷靜，但他並沒有辦法擺脫目前的困境，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這位山海民俗研究院院長身上。

至於韓曉帆，孩子已經給嚇傻了，又哭又笑，原本以為考古這一行就是挖挖土，養養老，沒料想還能免費觀看超級奇幻大片，身臨其境，隨時擁抱死亡，體感絕對真實。

而金大強三人跟鵪鶉似的縮在刑西揚身後，連個屁也不敢放，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大佬一不高興，把他們丟下自生自滅。

巫廷頭也不回：“找到畫有女魃圖案的那塊石壁。”

林眠聞言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考古隊在遺址內停留了這麽久也沒發生異常，而他們第一次進來就誤入空間裂縫，原因很簡單，考古隊的發掘剛好在裂縫入口處停止了，不得不說對方的運氣簡直好到爆棚。

而他們一開始看到女魃的那塊石壁，就是連接空間裂縫和現實的地方。

原先石壁矗立在光禿禿的廢墟中，十分顯眼，但現在情況混亂，想要在偌大的不死國內找到它難度著實不低。

幸而巫廷的方向感驚人，雖然林眠並沒覺得他們是在往回走，但巫院長神情篤定，步子很穩。

這大概就是妖怪的天生直覺吧，就像許多鳥類有遷徙的習性，而在遷徙途中能不偏離路線，則是本能，林眠覺得院長大人的這一本能格外突出。

“我們不管那些不死民了嗎？”韓曉帆跑得呼哧帶喘，語氣有些不忍。

“不要妄圖去改變歷史。”巫廷警告地瞥了他一眼，“再說你也改變不了。”

韓曉帆被他看得縮了縮脖子，林眠垂下眼，蝴蝶效應是相當可怕的，自以為是的好心相救或許會害了更多的人。

“石壁！”刑西揚一指前方，林眠這才發現他們所謂的石壁其實是一方界碑，鐫刻在上面的女魃五官清晰，身穿飄逸青衣，也不是外星人的樣子。

刑西揚試探性地跨過界碑，然而他並沒有回到現實，又不死心地繼續往前跑了幾步。

“巫院長，這……”刑西揚轉過身，頓時瞳孔驟縮。

巫廷神色淡然，左手持一把火紅長弓，右手輕輕在弦上撥了一下，一道比天火熾熱數倍的箭矢射向刑西揚。

刑西揚忍不住倒退幾步，眼看箭矢就要正中刑警隊長的眉心，空中有看不見的波紋蕩開，這一幕讓林眠想到蜚那個任務裏，燭龍穿過老小區頂樓水鏡的畫面，兩者如出一轍。

隨著箭矢尾羽消失，刑西揚所處的環境陡然一變，恢覆成廢墟的模樣，而林眠他們這邊依舊還在天崩地裂。

幾人不再猶豫跑進廢墟，經過界碑的時候，林眠有種奇異的感覺，這就像一道門，門外是現實，而門內是空間裂縫，也是千年前的遠古大陸。

林眠眼角餘光無意中瞥見一個黑影，躲過天上落下的火球，跟在他們身後越過了界碑。

作者有話要說：

特管處處長：有些妖想找裂縫卻怎麽也找不到，有些妖隨隨便便下個墓都能進到空間裂縫裏，這大概就是妖和妖之間的差距吧，滄桑點煙.jpg

下章這個副本結束，即將開啟新副本《妖怪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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