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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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坊本來就人流如織,這一嗓子吼出來,圍觀的人頓時湊了過去。

李承琸那張臉實在顯眼,很快就有閑漢叫起來:“啊!是裕王!是那個面如惡鬼的裕王。”

“居然是他?克親的煞星果然不是好東西,連這種事都做!”

“既然是裕王,那肯定是裕王的錯!”

“誰不知道裕王的惡名啊,二皇子寬厚,三皇子高才,就他一個匹夫!也敢和兩位皇子爭光!”

還有那看地上女子楚楚可憐,色心大起的紈絝,也跟著附和:“果然是醜人多作怪!這樣的可人,該被個英雄救下,好好對待!”

李承琸一語不發,環顧四周,他常年不在京中,可從十三歲打了第一場勝仗開始,每年回京都能聽到新的流言蜚語。

一開始他還不懂,明明他常年在邊關浴血廝殺,從未對京城百姓做過什麽,他們都從哪聽得那些像模似樣的他做的惡事,後來年歲漸長,看懂了兄長們的惡意和父親的厭煩,心也就涼了。

他看到那個還昏迷的老騙子,又看向聽到自己名聲嚇得小臉煞白的女騙子,忽然覺得索然無味。

李承琸只想駕馬離開,左右他今日澄清不澄清,過兩日自己的好二哥好三哥也能編出新的“裕王當街縱馬搶民女”的事來。

他剛一揚鞭,這時候圍觀人群裏忽然躥出來一個灰瘦漢子,喊到:“惡王要跑了,咱們攔著他!好好評評理!”

周圍人群情激憤,朝李承琸靠近,女騙子嚇得三魂飛了六魄,她只是見駿馬不凡,上面又是個年輕面薄的公子哥,想耍賴討點銀錢,怎麽惹上了個煞星?

李承琸目光轉冷,這個灰瘦漢子他知道,是自己那好二哥布置在京中的閑子,恐怕是一聽到自己在這邊,趕忙跑過不讓自己離開這汙糟事。

“殿下,”夏大哭喪著臉,“人太多了,屬下怕縱馬真傷著人。”

李承琸手上青筋暴起,他和夏大都是軍中廝殺出來的馬術,想離開並不難,但人群摩肩接踵,又一眼望不到頭,如果硬要踏出條道,少不得傷人。

他的騎術功夫是用來打關外胡人的,不是來傷害關內百姓的!

李承琸牙關緊咬,對他那二哥更添了厭惡,他們兄弟之間是已經鬥得你死我活,但這樣草芥人命,他還做不到!

正在此時,忽然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傳來:“大家讓一讓呀,地上的姐姐東西掉啦。”

孟雪嬌三人到人群中時,已經圍了好幾圈了,周圍人嘈嘈雜雜,你一言我一語的拼出來個“裕王強搶民女”的事。

孟雪嬌聽了幾句,又看到地上女子眼神躲閃,壽衣老漢肚皮分明還在起伏,心裏也有了計較。

“哥,”孟雪嬌說,“殿下被冤枉了,我想幫他。”

孟博睿苦著臉:“妹妹哎,那是裕王殿下,他們天家事,咱們就莫要摻和了。”

秋暖也附和:“小姐,我看裕王連句話都不說,也不動彈,可見並不難過,再說了……”

她知道自己小姐不喜歡聽,可裕王名聲那麽壞,強搶民女也正常啊。

孟雪嬌卻道:“殿下的馬筋骨粗壯,他又武藝高強,想離開並不難,之所以沈默,是不願意傷害京中百姓。”

孟雪嬌道:“就憑這仁義之心,我們也得幫他。”

孟博睿無何奈何:“左右今日你不幫,是哪也不打算去了?”

孟雪嬌重重點頭,又撒嬌:“所以要哥幫我。”

孟博睿去了別處,孟雪嬌則橫沖直撞擠進人群,去那散在地上寫著“賣身葬父”牌子的木板。

有個紅臉漢子來和她搶,低喝:“莫要礙事!”

孟雪嬌哪聽他的,一把奪過來,紅臉漢子被她帶的就是一個狗啃泥,孟雪嬌高聲道:“讓讓,讓讓,有人摔倒了!”

自己趁機溜到了地上淚水漣漣的女子身旁。

“姐姐,你的牌子,”孟雪嬌笑瞇瞇遞過去,她看似極其憐惜這女子,可偏站的位置巧妙,讓女騙子進退不得。

那女子見了這賣身葬父的牌子,又是一個哆嗦,孟雪嬌依然是天真又無辜的語氣:“姐姐莫哭了,會有人替姐姐完成心願的。”

那女騙子本來也是清秀長相,可和孟雪嬌比起來就黯然失色了,孟雪嬌只是陪她露出一絲難過,旁邊已經有那紈絝子急吼吼道。

“小娘子快回來,哥哥這裏安全,惡王可是會傷人的。”

又是一陣哄笑,唯獨旁邊的紅臉漢子眼神陰冷,面色毫無笑意。

“你來做什麽,”一直沈默的李承琸終於開口,從馬上俯視她,語氣嘲諷,“不知道我很可怕,還會傷人?”

“殿下不會,”孟雪嬌仗著自己和李承琸都耳聰目明,悄聲道,“殿下要真的傷人,他們才不敢說這些。”

她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沒由來的就讓人信任,李承琸聽見孟雪嬌唯恐別人聽到的聲音:“殿下才不可怕,殿下是好人。”

李承琸一彎唇。

他看向四周,嘈嘈雜雜的人群和站在面前緊張還要維護他的孟雪嬌。

其實他剛剛是一下子心寒的。

但現在,他覺得聽聽孟雪嬌說什麽也無妨。

他按住手中長刀,淡淡道:“那我等你為我平冤。”

但若有人要對孟雪嬌動手,他手中長刀也不介意多飲次血。

那女騙子哆哆嗦嗦拿著牌子,也是惡從膽邊生,若讓這小娘子替裕王平冤,她又該如何?

要知道,裕王殿下再怎麽不受歡迎,那也是天家子,處理自己還是沒什麽問題,但女騙子也知道,唯獨有感情之事,最難證明。

如今之計,不如徹底汙了裕王名聲!

“民女只求一口薄棺,為我老父葬身,若殿下肯給,民女做什麽也可以啊!”

“可裕王殿下呢?見色起意要帶民女回府,卻不肯葬了民女老父,民女,民女不甘心啊!”

她淚流滿面但口齒清晰,周圍的紈絝們又開始群情激昂,讓裕王殿下放了這賣身葬父的義女。

孟雪嬌冷眼看她,忽然奪走她左手攥著的帕子,女騙子哪搶得過她,一擡手仿佛是自己遞過去給孟雪嬌的。

一股辛辣的蒜味直撲腦門,孟雪嬌冷笑,若真是孝女葬父,怎麽會用浸了蒜的帕子催淚?

更何況常人悲痛起來,涕泗橫流醜態畢露,哪有這樣越哭越美的?

她也不說別的,就拿那帕子給女騙子擦眼淚,還嬌嬌柔柔道:“姐姐莫哭了,我給姐姐主持公道。”

這話她說得柔,但中氣十足,保證周圍一圈都聽得到,然後她按住那女騙子,拿帕子就往騙子眼上糊!

孟雪嬌一邊糊,一邊說:“姐姐不要哭,我給姐姐擦眼淚,姐姐的問題我解決,不要姐姐賣身,姐姐以後嫁個好夫君,好好過日子,多好呀。”

一串的姐姐把女騙子說得頭暈腦脹,這蒜帕子只要湊近就能落淚,這樣貼上來女騙子只覺得雙眼劇痛,偏這小娘子看著柔弱,她根本掙脫不開,只能一邊忍疼,一邊聽念叨。

孟雪嬌動作十分仔細,是冬日和小蠻王打仗修城墻練出來的謹慎細心,眼睛被當城墻糊,女騙子再也裝不下去,尖叫。

“不要擦我眼睛!好疼!”

她涕泗橫流,很是狼狽,終於有了哭的樣子,旁邊拿著帕子茫然站著的孟雪嬌則被更襯出幾分無辜,有個大娘開始覺得不對味。

“小姑娘?你做了什麽?”

孟雪嬌道:“我要給可憐姐姐擦眼淚啊。”

她把帕子遞給大娘,大娘一聞那蒜味,就明白了。

大娘看著這小鹿一樣的小姑娘,她正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己,眼中仿佛還有愧疚的淚光。

“我也不懂為什麽姐姐怕擦眼淚,”小姑娘聲音脆生生的,配著那柔弱無助的神情更多了可信度,“姐姐不會有事吧?”

大娘嘆息,這肯定是大戶人家寵得如珠如玉的嬌嬌女兒,所以才不懂,哭不出來才用這種帕子!

“這帕子浸了蒜汁,有問題!”大娘一聲吼。

周圍人一陣騷動,眼看這時,人群中的灰瘦漢子忽然道:“孝女若是淚流不出來,豈不是不能葬父?她也是不得已,大家別太苛求了。”

這話似乎也有道理,特別是誰家還沒有白事時候拿個浸蒜的帕子呢?

灰瘦漢子定住了場,剛松一口氣,就見孟雪嬌笑容依然甜甜:“原來這樣,那我更得幫幫可憐姐姐呀。”

就是這時候,人群忽然分出一條道,一個青年書生帶著四個壯漢,居然擡來了一口棺材?

一片嘈雜議論,看出來孟雪嬌要做什麽的人都忍不住笑出了聲,這事到現在明眼人哪能看不出來是一場鬧劇,倒是可憐的裕王殿下,差點就跳進黃河洗不清了。

“哥,”孟雪嬌對孟博睿一笑,揚聲道:“可憐姐姐不用賣身葬父了,我贈姐姐棺材!”

女騙子臉色巨變,而端坐馬上的李承琸輕笑出聲。

居然還可以這樣,該說不愧是孟家女麽?

孟雪嬌不知道自己得了誇獎,此時對棺材鋪四個漢子一點頭:“勞煩諸位,把這草席裏的老漢裝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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