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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九十二)克勞斯.哈特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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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三年九月,作為「增援」部隊,新訓結束的克勞斯.哈特曼來到基輔前線。當時他的小隊日夜兼程,風塵仆仆,歷經了來到指定的部隊,迎接他的是缺乏善意的眼神──隊裏的上士上下打量他,不懷好意,那種眼神他很熟悉,再熟悉不過,新訓營的長官總是這般打量菜鳥,活像見了團屎,無一例外,他們眼中這些「新來的」從頭到腳一文不值,與鞋底的泥巴沒有兩樣。

果不其然,上士說:「小子,你幾歲?」

「十八歲,」他一陣緊繃,目不斜視,「我十八歲。」

「是喔,」上士撇了撇嘴,「滿十八歲?」

「是……」他咽了咽口水,「再兩個星期滿十八歲。」

「小鬼頭!」上士看了看其他新兵,又啐了一口:「更多的小鬼頭!」

「這裏的規矩,等你們活超過兩個星期再來自我介紹。你們報到了,現在,滾去領你們該領的──」

然後他們灰頭土臉地離開了,但是上士最後那番話像是法官宣判的槌子,「當」一聲敲響某個命運之鐘,鐘聲敲響,便覆水難收。趕赴前線的途中,克勞斯已記下該梯次每一個人的名字,在那之後,大部分的人沒能活過一個月,他們被殺害,被掩埋,被倒塌掩體吞噬,被泥濘的壕溝淹沒,最後被遺忘,他們的屍體和軍籍牌甚至沒能被找到,只有他一個人記下那些名字,他們是弗萊德、羅夫、賽巴斯提安、華爾特、萊昂諾以及維克多。

從此以後,當他需要──是的,當他的肚皮需要補給,當他的雙腳需要勇氣,當他的意志需要支撐,當他的心靈需要平靜,他會默念那些名字──弗萊德、羅夫、賽巴斯提安、華爾特、萊昂諾與維克多。

一九四三年,他在明斯克,在克諾普,在別爾戈羅德,一九四四年,他在基輔,冬天,退到波蘭,克勞斯的記憶中,他的部隊從來沒有打過勝仗,前線的景況和後方的廣播及報紙上描述的大不相同。據說,一九四一年,德意志的坦克一日以幾百公裏的速度深入俄羅斯平原,當他們魚貫而入的時候,舉城百姓無分男女老幼,夾道歡迎乘著坦克的「解放者」。

「當時我們在基輔,和一個四口之家分享一間樓房,房東見了我們,劈頭就說:『你曉得我等德國人等了多久嗎?你們終於來了!』」名叫沃爾夫的隊友這麽說,他在一九四一年入伍。

這樣的光景可能發生嗎?克勞斯懷疑。如今他們一寸寸地後退,分明是一場噩夢般的磨難,對於所有人而言。自從他來到前線,他們就是不斷地撤退、撤退、再撤退,從別爾戈羅德、克諾普,到退無可退的第聶伯河,一轉眼他們退到了波蘭,所謂的「勝仗」,是斷後部隊在河的另一端部隊在擋住蘇軍的攻擊──廣播將之稱作「關鍵的勝利」,只字不提喪生的半數官兵將士。

對於克勞斯來說,那些都是前塵往事,他不願再想起。他只想記住弗萊德、羅夫、賽巴斯提安、華爾特、萊昂諾和維克多。

如今,他準備講述的故事,和這一切無關,他的故事要從一九四五年「最後的撤退」開始說起。

所謂「最後的撤退」,實際上就是他們潰散逃亡的經過。當時他所在的某個七拼八湊的小隊得到最後一項命令:放棄戰鬥,就地解散。接到這項命令的所有人都驚呆了,不是驚訝於德意志軍隊的潰敗,而是不敢相信這道命令來自那些那些下令永遠拚死抵抗的上級軍官,更令他不敢相信的是,那群嘴裏永遠披掛著所謂德意志榮耀的好戰分子,他看見他們快速換上便服,帶走所有能帶走的,最後由副官駕著車朝西方疾馳。剩下的人忽然間成了一盤散沙,無人領導,剩餘不多的士兵很快地四竄潰逃。克勞斯那一小撮人集合起來,整隊後,軍銜最高的卻是個上尉醫官和醫務兵中士──克勞斯很尊敬他們,尤其在這緊要關頭,他們不放棄醫藥箱和下屬的堅持令人動容,但是他懷疑兩位長官甚至需要機槍的使用說明。大家都同意由一名經驗豐富的下士領著小隊向西走,執行他們的最後的任務:向美軍投降。他們的敵人是游擊隊,彼時波蘭境內游擊隊四伏,游擊隊不接受投降,落入他們手中只有一條路;另一個要對抗的敵人饑餓,即使不顧軍紀四下潛行偷盜,他們一周能分配的糧食仍舊足以活生生餓死一個農村孩童。

有一天,他們躲在一處廢棄村莊的農舍谷倉,入夜後,克勞斯和沃爾夫得到命令,借著黑暗摸出谷倉,分頭尋找糧食。

幸或者是不幸,他們出發後不久,大雨傾盆而下。這場雨是早有預兆的,雨落下之前,四周的濕氣沈甸甸地等待釋放。對克勞斯而言,眼前的滂沱雨勢勾起很糟的回憶,仿佛回到俄羅斯平原,雨遮蔽視線,掩蓋聲音,他們行走在泥濘中,周身沾上沈重潮濕的氣味,混著血腥和腐敗。伴隨雨聲淅淅瀝瀝,他們在黑暗中潛行,尋找可能的目標,視線晦暗不明,隱隱約約的,雨聲混雜不規則的聲響──克勞斯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沃爾夫一眼,沃爾夫眼底閃著異樣的光亮,看上去和他一樣驚訝,一股極為不好的預感瞬間湧上。隨時間流逝,那種感覺益發強烈,雨聲混雜沈重的腳步聲,他幾乎能感覺地面的震動。忽然間,他喘不過氣。

那道聲響他很熟悉,是軍靴踩踏地面的腳步聲。一路上,他們費心掩飾這種聲音,不遠處,卻有另一群人正肆無忌憚地走動。

緊接而來的槍聲證實了他們最糟糕的猜想──有一群游擊隊,不知道人數有多少,他們距離克勞斯所在的位子只隔了大約兩三間屋子,不到一百公尺。

面對未知的敵人,他們擁有的是兩柄步槍,三十發子彈──

悄悄轉身離開嗎?

克勞斯深呼吸,不斷地深呼吸。眼下他們在逃亡,是的,他們潰不成軍,是的,他們在執行任務,是的,他轉換心態,是的,他正在執行任務。他很清楚遇上游擊隊意味著什麽,他們交手過無數次──沃爾夫和他,他們都很清楚,這時候離去是最壞的選擇,必須有個人前去探查,另一個人回去谷倉。

他們交換了眼神,克勞斯比對方更快點頭示意。他知道沃爾夫有三個孩子,卡琳、烏蘇拉和迪亞特,當然,還有他親愛的妻子。克勞斯看過他那張不離身的全家福,記得他們每個人的樣子。

快走。他用眼神示意沃爾夫。回去警告他們。沃爾夫猶豫了幾秒,很快地不見人影。

槍響仍舊持續,黑暗和雨聲是他的掩護,他小心翼翼地接近槍響的來源。聲響來自一間農舍,比他們落腳的谷倉大上許多,農舍門戶大開,但是能見度太差。農舍旁有個稻草堆,被雨水澆得濕淋淋。他利用草堆和推車作掩護。

槍聲不斷,規律而果決,他聽見腳步聲,聽見子彈上膛的聲響,一聲槍響,「碰」一聲,有什麽東西重重落在地上。又是腳步聲。

弗萊德、羅夫、賽巴斯提安……

腳步聲,槍響……身後的墻上有一道縫隙,即使不轉過身,他也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華爾特、萊昂諾,維克多……

槍響持續不斷,稻草堆裏的克勞斯渾身濕透,除了呼吸之外,他幾乎是一尊淋雨的大理石像,雨水溶蝕他的面貌,肌肉因寒冷而僵硬。他真心希望自己就是一尊大理石像。

弗萊德、羅夫……

他聽見細微的啜泣,他聽見了,低聲嗚咽,宛如蚊蚋,若是他一無所覺,那些感受就不存在,但是他聽見了,那種單一的、不可靠的感受便不受控制地放大。當低沈的嗚咽充斥感官,那個哽咽的人,他幾乎能看見他,看見淚水一抽一抽地流到鼻孔,再一抽一抽流到咽喉,克勞斯閉上眼,那張涕淚縱橫的臉龐幾乎就在眼前,直到下一聲槍響,他不再聽見任何聲音。

弗萊德、羅夫……

他的心臟狂跳,鼻子湊向縫隙,毫無預警地與另一雙眼四目相望,差點大叫,那雙眼睛空洞洞的,了無生氣,他向前栽倒,側臉貼在地上,那雙放大的瞳孔與克勞斯四目相望。

羅夫、維克多……

當槍聲不再響起。透過縫隙,克勞斯強迫自己看著地上的影子數數,計算那裏有幾雙鞋子,腳步雜沓,他推估他們的人數在七到十個人之間。大門在遠離克勞斯的那一側,游擊隊走出農舍,朝著與他相反的方向離去,遠離他的戰友藏身的谷倉。

十多具屍體頭部朝下,倒臥血泊,他們都穿著德意志國防軍的軍服。在克勞斯走進農舍前已經預料到眼前的景象。

他必須立刻回報消息,但是在那之前,他還得做一件事。

弗萊德、羅夫、賽巴斯提安……

華爾特、萊昂諾,維克多……

他費力翻過屍體,將亡者胸前的兵籍牌折成兩半,一一收在口袋,游擊隊就在附近,他幾乎能聽見他們,也恐懼他們聽見自己,每個風吹草動都讓他膽戰心驚,幾度想著就到此為止;但是,每當他取下一塊兵籍牌,目光就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些未取下的,已取下的和未取下的,他認為自己對其他人有責任,這是他唯一能替他們做的。

這件事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到後來他連屍體也不翻了,直接扯斷鏈子連著狗牌一起拆下,他的心臟狂跳,草木皆兵到了幾乎產生了幻覺的程度──當他滿頭大汗地拆下倒數第二具屍體的狗牌,似乎看見隔壁的屍體動了動。

是幻覺。他想。我嚇過頭了。

游擊隊,他得快點結束這一切,沃爾夫,這是最後一個人,他得快點回去,谷倉,我的弟兄……

他匆匆蹲下`身,準備取走最後一張兵籍牌,只是手才碰到鏈子,底下的屍體突然間劇烈地抽搐起來。

「老天!」他嚇得跳起來,踉蹌地退了幾步,踩到自己的腳差點又摔倒,爆出一連串咒罵,「天殺、該死的──」

緊接著──該死的──那個死人動了起來!

「死人」翻過身,開始呻吟。

同志……

克勞斯深呼吸,克制拔腿就跑的沖動,「死人」已經坐起身,按著肩膀呻吟,那裏正汩汩流著血。他理解到發生什麽事,游擊隊處決完這群德國兵後,沒有檢查人死透沒有,也沒補槍。這個幸運兒沒有被打到要害,他的左肩中槍,甚至能掙紮地站起來。克勞斯一個箭步上前扶他。

「我動也不敢動,」他按著左肩,喘著氣:「我以為他們回來了。」

「你的運氣很好,我們得離開這裏。」

「謝謝你,同志。你叫什麽名字……」

「沒時間自我介紹了,游擊隊隨時可能回來,走──」

「你有看見我的眼鏡嗎?」

「別管眼鏡了!」克勞斯架著人要走,那人卻掙脫開來。「找找,我的眼鏡!」緊接著他撲倒在地,胡亂在地上摸索,亂撲亂抓,「他們揍了我一拳,眼鏡飛了,我什麽都看不見,幫幫我,應該就在附近,找找──」

「別管眼鏡了!該死的──」克勞斯幾乎要跳腳,「我們沒時間了,游擊隊就在附近──」

「──你不想回家了嗎?」對方的聲音比他更焦急。

克勞斯楞住。那人用力揉著眼睛,「聽著,我是個制圖師──」他重覆道:「你知道嗎──制圖師,你們手上所有的地圖都有我的份,意思是──我能幫你們跨過奧德河。」

「我需要我的眼鏡,沒了眼鏡我什麽都不能做,看不見地標,辨別不了方位,找到我的眼鏡,我帶你們回家。」

忘了提,二戰德軍的軍籍牌,長這樣,掛在脖子上

註意軍籍牌是上下對稱的,有人戰死的話,還活著的戰友會把軍籍牌折成兩半帶回,如有不認識(?)的屍體,根據剩下那一半軍籍牌就可以確認屍體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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