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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九十三)克勞斯.哈特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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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尉的醫藥箱派上用場了。那副斷了一側鏡架的眼鏡就在他倒臥的不遠處被找到,醫務兵用繃帶綁住那半截鏡架,又在頭上纏了幾圈固定。

「同志,謝謝你。」制圖師對克勞斯十分感激,「你是哈特曼吧?我叫──」克勞斯打斷他:「這裏的規矩,等你活超過兩星期再自我介紹。」他們的位置距離奧德河大約八十公裏,徒步行軍一天半的路程,日夜兼程只需要一天。跨過奧德河後,游擊隊的威脅解除,他們和伊萬的賽跑才拉開序幕,在自身和敵手之外,他們祈禱美軍的坦克快過所有人。有了制圖師,他們開始在夜裏趕路。黑暗壟罩的夜晚,月明星稀的日子,制圖師時常看著天上,目光朝向永恒不變的北極星。「我們有指南針。」克勞斯從懷裏取出銹跡斑斑的盒子,打開來,羅盤指針滴溜溜地打著轉。「收著吧,看不見星星的日子,我會考慮,」制圖師仍舊定定望著北極星,「它更值得信任。」

制圖師說,他被編入戰鬥部隊不過是前一個月的事,入伍的頭三年,他一直在後方擔任制圖師,每天的工作就是比對那些不同年份的地圖和偵察機帶回的照繪制新的地圖,這些地圖跟著軍團制圖分隊一起去到前線,重新校正,添上軍隊部屬的位置和部隊移動的距離。「可是,」克勞斯說:「行軍時間和地圖常常對不上,第聶伯河的撤退花了一星期。」「那是因為你們判斷失誤,走錯路了。」制圖師說。「不是判斷失誤,不可能劃出一條筆直的線,那裏有地雷、戰機,和數不清的坦克。」克勞斯說。

制圖師說:「夜晚我看得更清楚。」白晝或者清晨,制圖師一一挑出定點、目標,在廢紙上描繪新的地圖,和記憶中的重疊;許多的目標已不覆存在,教堂傾頹,村莊毀棄,只留下河流湖泊,高山峽谷。有一天,他們來到一座小鎮,死一般無聲無息,沿途所見,房舍玻璃破裂,門戶大開,裏頭空無一人,他們挨家挨戶搜索,最後在谷倉裏遇見了扛著槍、步履蹣跚的農場主人。當晚農場主人殺了僅存的豬只餵飽這些饑腸轆轆的年輕人,又燒了熱水讓他們洗澡。幾個人滿懷感激地共享一桶熱水,其餘都讓上尉使用,他忙著替制圖師清理傷口。當晚克勞斯和沃爾夫睡在二樓的臥室裏。半年來,他第一次睡在床鋪上,溫暖的被窩,幹凈的床單,他卻翻來覆去,睡夢中無數次驚醒。一次醒來後,他坐起身,悄悄走下樓,在樓聽間聽見農場主人和上尉說話。農場主人有一子一女,年長的兒子兩年前死在俄國前線,和夫婿住在斯圖加特的女兒,半年前死於轟炸。鎮上所有的人都走了,但是他不會離開家園。

他們持續向西,逐漸接近易北河。聽說美軍已經攻占萊比錫,只要跨過易北河,遇上美軍的機會就更大了。即使已經跨入德國領土,他們仍舊掩人耳目,徹夜趕路,作為「放棄戰鬥」的部隊,比起敵軍,有時他們更怕碰上自己人。

四月,他們抵達易北河東岸,彼時河上的橋梁已被破壞殆盡。他們花了半天時間,利用毀棄車輛的廢輪胎的內胎為制圖師做了一個小筏,讓他受傷的肩膀靠著小筏,另一只手劃水。

下水之前,制圖師走近克勞斯,說:「哈特曼,幫我一個忙。」

「什麽?」

「收下我的兵籍牌。」

「不,」克勞斯一口拒絕,「沒有必要。」

「得了,」制圖師說:「我游到對岸的機會有多少,你我心知肚明。」

「我會在你旁邊,我們一起游。」克勞斯瞪著他。

「謝謝你。」制圖師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兵籍牌,克勞斯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把兵籍牌折成兩半。

「不……」

「伊萬──」突然間,身後有人大叫:「伊萬!」

同時間,地面搖晃,空氣中一股不尋常的擾動被放大數倍,耳邊隆隆作響,他們對這種聲音極為熟悉──

「坦克!」有人大喊:「伊萬的坦克!」

「伊萬來了!」

「走,快走!」

身旁戰友紛紛跳下水,「走了!」克勞斯一把扯過制圖師,制圖師一路跌跌撞撞,口中不停地說:「等等、哈特曼,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快走!」

克勞斯扯著制圖師,連拖帶拉的,從一處淺灘朝著水中走去,水逐漸淹過膝蓋,朝腰間蔓延,很快地淹過胸口;當潮水洶湧地蓋過頭頂,克勞斯不得不放開另一個人,奮力甩動四肢與波流對抗,眼前視線忽而探出水中,忽而淹沒,一段距離之外,他依稀看見另一個人在水中載浮載沈,沒有多久,那艘小筏連同上面的人一起沈了下去,克勞斯張大嘴,無聲喊叫著拚盡全力朝他劃過去,即使如此,激蕩不已的水流卻將他們分得更開浪潮劇烈起伏間,小筏又突然冒了出來,連人一起向他沖來,克勞斯一個伸手攀住輪胎。

「我抓住你了!」他大喊:「我抓住了!」他將輪胎拉近,奮力撈起制圖師的肩膀,「同志,撐著點!」制圖師一碰上克勞斯的手,立即掙紮地攀了上去,不斷湊近對方,嘴巴開開闔闔,試圖說些什麽,載浮載沈間,克勞斯終於聽清楚,他說的是「我的兵籍牌」──那一瞬間,克勞斯突然感覺一股力量湧入四肢百骸,他的雙腿瘋狂踢蹬,空出的一只手拚命劃水,無視水不斷冒進口鼻,奮不顧身地揮舞四肢竟然真的讓他撐起兩個人的重量,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他的視線在水波上下擺蕩,大口呼吸的時候,吞進去的是水,吐出的是一串串泡沫──我可以辦到,他奮力劃著水,我可以,從來沒有這麽相信自己,直到下一個波濤劈頭蓋下,直到他失去意識前,他都這麽相信著。

克勞斯在醫院中醒來。

他剛清醒的時候,意識一片渾沌,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唯一的知覺,就是一股難耐的搔癢感,眼前視線模糊,黑影晃動,他的臉上很癢,尤其是眼睛,直覺就要伸手抓癢,耳邊響起喝斥聲。

立刻住手。那道女聲說,安分點。

眼前的視線逐漸清楚,看見身著白裙的護士,他立即明白自己在什麽地方。護士是說德文的同胞,她告訴他這裏是占領區的戰地醫院,現在由美軍管理。發現你的是美軍,她說,當時巡邏的美軍在一座被破壞的橋梁附近聽見呼喊聲,發現橋墩底下漂浮著兩個德國兵,大聲呼喊的那個意識清醒,大腿死死抵著橋墩,一手拖著另一個人,硬是撐起兩個人的重量,另一個意識昏迷,看上去已經沒有多少希望,美軍將兩人拖上岸,扔進醫院,克勞斯眼角的裂口和一身的擦傷就是被拖行時留下的。

護士換完藥,叮囑他不可以抓傷口,便離開了。

這間病房躺滿了人,都是德國士兵,克勞斯沒有一個認識,沒看見他的戰友,也沒看見制圖師。

直到一星期後,他才見到制圖師,同時看見了他們的上尉醫官和醫務兵下士。當時,幾個成功游到對岸的戰友很快就碰上了美

軍,投降後,上尉和下士驗明了醫官身分,兩人沒有被送進戰俘營,而是直接扔到戰地醫院填充人力,美國人覺得這樣很省事。他看見他們時,下士正推著換藥車逐個病房走動,上尉在重癥病房替傷員包紮,制圖師也在那間病房。

制圖師剛換完藥,看上去精神很好,醫生說他已經可以下床走動。除了左邊袖子空蕩蕩的,還少了那副厚重的眼鏡,以致他看什麽都是瞇著眼。克勞斯進房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瞇著眼,朝著對方看了一會兒。

「哈特曼。」他準確無誤地說出來人的身分。

「嗨。」

他的精神看上去真的很好,瞳孔清明有神,不像是個半瞎子。

「他們說你很好,躺了兩天就醒了。」他說:「我想去看你,但是他們不準我離開病房。」

「前幾天他們也不準我進來,」克勞斯說:「今天我才獲準探視。」

「朋友,你救了我一命。」制圖師說。

「你救了我,我們全部。」克勞斯說,回頭看了看上尉。

「那沒什麽,只不過是──」制圖師聳肩,微笑。一會兒,他說:「哈特曼,我還不知道你的全名。」

克勞斯大大地微笑,仿佛他們才第一次見面,伸出手,「克勞斯.哈特曼,你呢?」

「席蒙,湯姆.席蒙。」

「很高興認識你,湯姆。」克勞斯咧開嘴,迷信解除,壓在腦中的霧霾煙消雲散。一會兒他聽見湯姆說:「能幫我寫封信嗎?我是右撇子,就是不大方便。」

「當然,」克勞斯向醫院裏的人要了紙筆。「湯姆,你從哪裏來?」

「紐倫堡。你呢?」

「羅特魏爾。」克勞斯旋開筆蓋,「我有個高中同學也來自紐倫堡,我搞不清楚他為什麽要到那麽遠的地方讀高中──我註意到了──你們的確有相同的口音。」

「是嗎?他叫什麽名字?」

「邁爾,托比亞斯.邁爾。」

「托比亞斯.邁爾?」湯姆頓了頓,「我也認識一個托比亞斯.邁爾。」接著露出懷疑的目光,「對,我認識的托比也在外地上

學。」

「不會吧,這麽巧。」克勞斯沒有太大的反應。邁爾是個很常見的姓氏。

「克勞斯,那位邁爾有手足嗎?」

「他有個哥哥,」克勞斯想了一下,「叫魯道夫。」

「魯道夫!」湯姆看上去要從床上跳起來了──「魯道夫是我的高中同學!就是他!你真的認識托比!」

湯姆和魯道夫,克勞斯瞪大眼,真有這種事?

人生果真無處不是巧合。湯姆又說了好幾個托比的特征,聽上去和克勞斯口中的根本就是同一個,看著湯姆激動的模樣,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麽。最後他說:「我差點要參加魯道夫的婚禮。」

「我參加了。」湯姆說。他拍拍克勞斯的肩膀。

「克勞斯,幫我個忙,我要寫封信給我的媽媽,當然了,裏頭必定要提到我的朋友克勞斯,或許順便給托比捎個訊息,克勞斯,你也寫幾句話吧。」

伊萬 Ivan 俄國的菜市場名,當時德軍就是這樣叫俄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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