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七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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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面面相覷,楞在原處──幾乎是同時間從床上跳起來,弗朗克跳下床,快速綁好鞋帶,沖向臺燈,打開開關,擺好椅子,埃爾溫慌忙扣上胸前的扣子,隨手攤開一本管它是什麽的書然後匆匆坐下抹了抹臉,兩人火速就位。

然後,弗朗克大聲說:「謝謝你,中尉。」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請問我是否可以離開了?」

「你可以回去了。」埃爾溫坐在椅子上,快速地拉正領口,攏了攏頭發。他的聲音完全回覆了。弗朗克泰然自若地大步移向門邊。

打開門,一見到站在門外的托比,弗朗克煞有介事地對他擠眉弄眼,擺出平日插科打諢的模樣,小聲說著「輪到你了」、「終於解脫了」之類的話企圖蒙混,緊接著,他聽見地上傳來「喀拉」一聲,托比和他同時低下頭,托比踩到了什麽,他擡起腳,還沒能來得及查看,弗朗克一伸腳就把東西踢走了。

他面上仍舊掛著那副嘻皮笑臉的模樣,「我走啦,」跟著眨眨眼,說:「那麽,自己保重──」

「等一下,」托比抓住他的手肘,「我跟你一起。」

弗朗克沒能反應過來就被一把拉住。

「我是來找你的。」托比用只有他們聽得見的音量說,「我有話──」

「邁爾。」

他們的悄悄話被打斷。

阿德勒中尉看上去極度不耐,眉頭深鎖,皮鞋在地面上打拍子。「有什麽事?」

「打擾了,中尉,」托比站直身子,說:「我想申請外出許可。」

「外出許可?這個時候?」埃爾溫看了墻上的鐘一眼,皺眉道:「理由呢?」

「我的哥哥準備去前線了,在他離開之前,我希望能見他一面。」

魯道夫?弗朗克張大了嘴。前線?他難道不是在前線嗎?驚訝之餘,同時察覺埃爾溫的情緒起了變化,他坐直了身子,瞳孔地微微收縮,抿著嘴。

「但是,我聽說,」埃爾溫看著他,「你的哥哥在丹麥。」

「他回國接受軍官訓練,回程經過羅特魏爾,在城裏待一個晚上。」

「是這樣嗎?」停頓一會兒,埃爾溫說:「他準備去哪裏,俄國嗎?」

「不,還不確定……最有可能的是烏克蘭和列寧格勒,也許是非洲或者法國,也可能回到丹麥,或者去挪威……」托比頓了頓。

「我們不知道他會去哪裏,只有一道軍令,要求他回國接受訓練。」

接下來的時間,房間裏靜悄悄的,只有托比急促的呼吸聲,和鋼筆在紙上刮出的聲響。弗朗克偷偷看向托比,他垂首握拳,指尖發白;再看向專註抄寫的埃爾溫,這時他正好擡起頭,他們目光相觸,又同時轉開。

幾分鐘後,埃爾溫扔下筆,草率地把文件對折。

「你們可以回去了。」他說。

離開`房間後,弗朗克內心忐忑,七上八下,隨著噠噠噠的腳步聲起伏不定,他不知道托比知道了什麽,知道了多少,或者是根本什麽都不知道,拜訪埃爾溫的目的只是為了一張外出許可,托比一語不發地向前走著,甚至沒有朝弗朗克看上一眼。托比的步伐很快,急促的皮鞋踩踏聲高調刺耳,弗朗克下意識地數著他的腳步,一段時間後弗朗克才察覺他朝著宿舍的反方向走。

這裏是他們平常上課的教室,教室前的走廊空無一人。托比在透著光亮的窗邊停下腳步。

光亮照在他們身上,見到托比的表情,弗朗克反而希望自己待在黑暗裏,托比看著他,他搓著褲子,手足無措地僵笑,搜腸刮肚地要找些什麽話說的時候,托比開口了。

「哈迪在找你,想要回他的作業本,但是他在閱讀室和其他地方都找不到你,弗朗克,你在哪裏呢?」停頓半晌,不給弗朗克任何辯解的機會,托比自顧自地接下去,聲調毫無起伏,「事實上你本來在圖書室,但是一整天的體檢讓你無法專註在書本上,於是你想要讓自己休息一會兒,所以暫時離開閱讀室,四處走走,閑晃使你忘了時間,書本也被拋到九霄雲外,直到遇上了我──」托比直直看著他,「要是他們問起,你就這樣說。」

「托比,事實上──」

「放心吧,」托比冷不防地打斷:「放心吧,作業本我擅自從你的抽屜裏拿出來還給哈迪了。他沒想太多。」停頓一會兒,接著道:「你有話要對我說嗎?」

他該說什麽呢?弗朗克一開口就打結,根本搞不清楚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腦海中浮現埃爾溫流淚的臉龐。他該說什麽呢?

「呃,托比,那個,我去找中尉,是因為,呃,因為……」

托比看了他一眼。

「替他擦皮鞋?」

弗朗克差點咬到舌頭。

「算了,」托比搖頭,「我們走吧。」

「呃,」弗朗克楞。「去哪?」

「去城裏,找魯道夫。」

「我也一起嗎?可是,我沒有外出許可。」弗朗克呆楞著。

「這就奇怪了,」托比的手伸進口袋裏。

「他給了我兩張許可。」

弗朗克不知道他們要去什麽地方,托比撥了一通電話,他們站在校門口等車。

等待的時候,托比說:「弗朗克,你聽過刑法一百七十五條嗎?」

「刑法第……多少條?」

托比目光覆雜地看著他,口唇微動,欲言又止,像是在沈默與解釋之間掙紮不定。

掙紮沒有持續太久,他很快做出決定。

「弗朗克,我是你的朋友,你可以相信我,我會保守秘密,我不會問你和他的事,我會當作什麽都不知道。你可以放心,沒有人知道。但是你要很小心──非常小心,甚至,不僅僅是小心,」托比看著他,「他們比你想象中的更殘酷,然而,站在他們對立面的人當中並非都支持同……像你們這樣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

托比的話到此為止,足夠多了。弗朗克大大松了一口氣,心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他如此幸運,在這樣的處境下,得到的不是恐懼和鄙視,而是承諾與友情的宣示,他欣喜若狂,一股沖動迫切地使他想要向托比坦白,但是托比阻止了他。

「你知道嗎,情況不會好轉,」托比說:「我看不見好轉的可能。」

車子來了。對話就此中斷。他們極有默契地一語不發。汽車駛在街燈微弱的道路上,只剩下輪廓的建築自窗前掠過,在夜色中陰影幢幢,朦朧地映在玻璃上。不久前才下過雨,路面上有些反光,風吹進開了一半的後座窗戶,路上行人車輛不多,偶爾才看見幾輛車子穿行於黑夜,過了轉角視線更加昏暗,微弱的光線宛如風中搖擺的燭火,稀微暧昧,仿佛隨時要熄滅,燈下有人在交談,地上有幾道模糊的影子。

車子下一個路口轉入小巷,「等一下,」托比說:「我們要去的是不是這個方向。」

「我們得繞路,」司機說:「今晚那條街可能有些熱鬧。」

「發生什麽事了?」

「聽說,猶太人在那裏出沒──安分點!小子!頭別探出窗外。」弗朗克奮力朝外探頭,只看見一排黑色的車子停在路旁,車子

轉彎後消失在曲折的巷道中。

他們在一條漆黑的巷口下車,弗朗克跟著托比在巷子裏蛇行,最後他們在一間旅館前停下。

魯道夫早已在大廳等待,他和托比迎面擁抱,托比整個人被拖起,腳尖幾乎離地了。

分開後,托比說:「我以為你會去祖母那裏。」

「信沒來得及送到他們手上,他們以為我要直接回家,就去了紐倫堡,我們錯過了,」魯道夫說:「無所謂,我搭明天一早的車子回去。」然後他向弗朗克打招呼,同樣給他一個擁抱,雖然他們實際上並沒有那麽熟悉,但是魯道夫的動作再自然不過,他難得休

假,卻兩次都見到弗朗克,這個男孩顯然是弟弟最好的朋友。

「弗朗克,你好嗎?」他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牙,拍拍弗朗克的肩膀,「你好像長高了。」

魯道夫帶他們回到房間,弗朗克站在原地不動,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跟過去。「弗朗克,一起來吧。」魯道夫說。

雖然他這樣說,但是在房間裏,弗朗克還是為這對兄弟留下空間,房內有一張靠窗的床鋪,他就坐在床上,視線越過窗外打量模糊不清的夜色。

邁爾兄弟有太多話要說,但是他們擁有的時間太少,一個話題常常只進行兩三次來回,就跳到下一個。魯道夫首先關心的是他的妻子。他說,莫妮卡怎麽樣?她最近好嗎?托比說你明天就要見她了,你不打算自己問她嗎?魯道夫急切地說我當然會,我明天就回去了。但是我等不及了,我想知道她的消息。我想她很好,托比說,沒聽她提過什麽困擾的事。太好了。魯道夫松了口氣。

托比又問魯道夫:你這一次的假期有多長?

魯道夫說了一個數字,托比當下有些激動。「十天?」他說:「只有十天?太短了,你必須長途跋涉,路途花費的時間就不只兩天了。」

「他們說,我在假期結束後,要去訓練一批新的士兵,訓練期就當作是給我放假了。」

「這根本不能相提並論!」弗朗克從沒見過托比這麽生氣。

然後他們提起戰爭,現在傳言四起,非洲和俄國的前線戰況激烈,比較可信的消息是,元首計劃在夏天之前度過頓河,向南前進高加索,向北進攻斯大林格勒,無論傳言如何,東線都需要更多人力,魯道夫說,下一個年度的征兵計劃已經提早開始。

「你要去前線嗎?已經決定了嗎?」托比說。

「不知道,」魯道夫搖頭,「俄國前線需要軍官是肯定的,我們當中大部分的人都還不知道會被送到哪裏,也有人說,這只是一次分批訓練,訓練結束後我們會再回到丹麥。」

他們說了很多家裏的事,聊了托比在學校的事,偶爾弗朗克會說上幾句話,大部分的時候,他都坐在那張床上想事情。不知不覺間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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