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七十九)《》

關燈
弗朗克被一陣嘈雜的動靜喚醒的時候,眼前卻是一片黑暗,四周的燈已經暗下,些微的光亮透過窗戶落在枕間,耳邊是托比綿長均勻的呼吸聲。為了不驚動身旁的人,弗朗克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側耳傾聽,只聽見淅淅瀝瀝的雨滴不規則地敲擊窗臺。

從旅館的二樓望下去,巷子的入口停了一排黑色的車,旅館對面的公寓其中一扇窗亮著燈。他又聽見聲響了,再一次的,劇烈的碰撞聲和驚叫從對面的屋子傳來,不只從一處傳來,幾道格外刺耳的尖叫聲,接著是連續不斷的沖撞和槍響接二連三地傳出,此起彼落,這樣巨大的動靜不會只有他一個人聽見,好幾扇玻璃窗邊都藏著一張臉,不知道有多少只眼睛看著這一幕,奇怪的是,整條街仿佛極有默契地保持沈默,沒有一個人出來看個究竟。

不久後,蓋世太保押著囚犯走出,失去自由的人們被一路拖行,然後扔上車。雨仍舊一刻不停地下著,玻璃被水漬打得模糊,窗外景象在上面暈開來。

弗朗克。

弗朗克被嚇得肩膀一縮,差點跳了起來。

托比已經醒了好一陣子,雙眼明亮泛著光。

「托比,」弗朗克輕聲說:「抱歉,剛才我……我睡著了。」

「繼續睡吧,」托比側躺著,「我們明天一早乘車回學校。」

「剛才……你聽見了嗎?」

托比沒有回答。

一會兒,他說:「沒事了,繼續睡吧。」

弗朗克搖頭。「我睡不著。」他躺回床上,拉起棉被。

「弗朗克,你想談談嗎?」

弗朗克翻過身,托比正看著他。他的確有話想說,這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他的思緒極度混亂。他想開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眼前忽然浮現幾個小時前埃爾溫哭泣的模樣,不安陡然間更加強烈,腦中反反覆覆回蕩著等車的時候托比的那番話。

他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忽地坐起身,四處張望。

「魯道夫呢?」

「他睡在隔壁的房間。」托比也坐起身,意識到弗朗克在黑暗中試圖摸索著什麽,托比說:「別開燈。」說著朝窗外看了一眼。弗朗克摸索著起身,拉上了窗簾。

托比說:「談談你和他吧。」

「唔……」弗朗克像是噎住了,支吾了半天,吐出一句完整的話就像咳出梗在喉嚨的蘋果核一樣困難。

「埃爾溫和我……那個……你怎麽會……」好不容易,他結結巴巴地說:「你怎麽會知道?」

「你身上有他的古龍水氣味。」

眼看弗朗克低頭猛嗅自己的衣服,托比搖搖頭:「放心,沒人發覺,只有我知道。」

他松了一口氣。托比仍舊看著他:「你可以信任我。」

「我不知道……」弗朗克欲言又止,「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對其他人有這種感覺。」弗朗克抱著枕頭,小聲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麽說,我沒有這種經驗,他是第一個,我不知道──阿,怎麽形容這樣的感覺?我不知道。」

「什麽時候開始的?」

「嗯,從、從……」

「勞動服務?」

弗朗克一時間舌頭打結,關於撒謊,他顯然一竅不通。

「弗朗克,我不是傻瓜。」

「你可以信任我。」托比再一次說。

托比是一個完美的傾訴對象,尤其此時此刻他的思緒紛亂,迫切想要將內心的情感一股腦兒托出。弗朗克從抓捕戰俘的那個晚上,埃爾溫是如何找到獨自尋找他開始說起,小心翼翼地跳過他們私下藏匿犯人的部分,然後是持續了好幾個月的「勞動服務」,共處一室的親密時光,他們一同乘坐滑翔機的美妙體驗,不可告人的地下舞會,那段此生中美好的聖誕假期。一開始他有顧忌,謹慎選擇中庸的詞匯,以克制的語調表達自己的情感,而托比是個完美的聆聽者,他撐著頭側躺,神色溫和,專註地傾聽,微微垂下的睫毛和稍稍上彎的嘴角仿佛低眉順眼的聖徒。

「……很多人覺得他性格惡劣,以折磨人為樂,我也曾經這樣想,我們都誤解他了,其實不是這樣,其實他很善良,很溫柔,總是替人著想,只是不太懂得怎麽表達,當我終於認識他以後,我開始喜歡和他待在一起,我相信,要是其他人像我一樣了解他,他們也會喜歡他的。雖然他總是板著一張臉,可是,那是不得已的,他是教官阿,他只是做好他的工作。私底下他很溫柔,他其實喜歡笑,笑起來有一邊酒窩,眼睛變成藍色……阿,他的眼睛是一種帶著藍的灰色,平常看起來是灰色,笑的時候是藍色的……」

弗朗克的瞳孔閃著光,語調熱切地說。「他是個很好的人,是真的。」

「嗯。」托比應了一聲。

「他真的很好。」

「我相信。」

「是真的,他──」

「他喜歡海涅嗎?」托比打斷他。

弗朗克楞了一楞。

「喜歡。」他說:「詩集裏夾著他的書簽。」

「他喜歡哪一首?」

弗朗克沈思一陣。

「『你就像一朵鮮花』,」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朗誦:

你就像一朵鮮花,

溫柔,純潔而美麗,

我一看到你,

憂傷就鉆進我的心底

我覺得……我覺得,

──我覺得,似乎應該用手撫摸你的頭,

托比接了下去:

我覺得,似乎應該用手撫摸你的頭,

願上帝保佑你永遠

純潔,美麗,溫柔。

他們各自沈默,弗朗克怔怔地不發一語,拉了拉棉被,身體蜷縮成一個蛹。

願上帝保佑你永遠

純潔,美麗,溫柔。

「我相信,他必定是個好人。」托比說。

弗朗克用力點頭,「是的,是真的。」

「睡吧。」托比說。

明天一早,我們乘車回學校。他的聲音悶在棉被裏。

弗朗克看著托比翻過身。半晌,忽然間有股感覺襲上心頭。

過了一會兒,弗朗克怯怯地說:「托比,你和我……我們是一樣的嗎?」

托比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的聲音仍舊悶在棉被裏。

「這是最壞的時間,最壞的地點。」他說:「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再見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