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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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他名正言順地牽著柏林人,踏出戶外,冰冷的空氣撲面讓他如釋重負。屋外的雪的確是停了,不再無止境地飄落,它們靜靜地躺在路面,在來往行人的足底下消融、再結晶,變得堅硬冰冷。

弗朗克說的是真的,即使是晚上戶外也不那麽冷,也或許是因為他們挨得很近,手臂隔著衣料摩擦,稍微動作就能碰到彼此的手指,弗朗克說話時,埃爾溫甚至能感覺到耳邊的熱氣,比起下午,柏林人現在要安份許多,也許是因為太冷,牠試圖走在兩人之間,但是弗朗克挨著埃爾溫,柏林人每每被擠開。他們沿著穆爾格河的草坡地漫步,枯草在腳下發出窸窣聲響,弗朗克指出教堂和學校的位置,還有沿河岸築起的房屋與住在裏面的人們。那座紅色煙囪的房子是亨德裏克家,馬可仕.亨德裏克從前是弗朗克的同班同學,過去他們常常在森林裏釣魚;對岸兩座褐色磚墻、連在一起的房子住的是在車廠工作薛佛和舒瓦茲,這對同事娶了一對姐妹,舒瓦茲的兒子小路卡斯是這裏少數的大學生。「我本來要去車廠當學徒,」弗朗克說:「我向舒瓦茲先生打聽過後,他回頭就給梅蘭妮通風報信。」舒瓦茲家的房子正對著一棟公寓,住著房東魏斯夫婦和其他五戶人家,第二層樓從右邊數來第三個窗戶住著梅蘭妮的中學同學,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克萊兒.舒茲,她的丈夫彼得去年被派往非洲,從那之後她每天都在窗前放一盆天竺葵,他們的孩子將在兩個月後出生。」

「上個月魏斯太太收到彼得的陣亡通知,克萊兒還不知道。」弗朗克說,「他們準備讓彼得的父母告訴她。那裏,看見那座尖屋頂、白煙囪特別漂亮的房子嗎?那是茨威格的房子。你記得芙莉達.茨威格?第三個和你跳舞的女孩……不記得嗎,一個穿著紅色洋裝,金色波浪鬈發、笑個不停的女孩……」埃爾溫搖頭。弗朗克對這座可愛的小鎮了如指掌,夜色裏,他看不見他形容的褐色磚墻或者是紅色屋頂,唯有茨威格的房子,每一個玻璃窗都映著光芒,灑在積雪上,璀璨的像是夜色裏熠熠生輝的斑斕眼瞳,埃爾溫的目光隨著煙囪的屢屢白煙升空。他看著茨威格的房子特別久,弗朗克忍不住喊他。

「埃爾溫、埃爾溫──」

「嗯……你剛剛說,芙勞拉住在這裏嗎?」

「不是芙蘿菈是芙麗達……那不重要,她長得又不漂亮,埃爾溫,我唱歌給你聽吧,你想聽什麽?我唱艾莉卡吧。」

在石楠的原野,綻放了小小的花

她叫艾莉卡

在我的房間裏,也開了一朵小花,她叫艾莉卡

在拂曉的灰色天空,在拂曉圍繞著我

在花叢中傳來細細的聲響

你是不是還記得你那美麗的女孩

那為你流淚的女孩

她叫艾莉卡

歌聲在寒風中吹送,埃爾溫說:「下雪了。」

「咦?」弗朗克擡起頭。

雪落在鼻端上,柏林人打了個噴嚏,隨即嗚嗚叫,興奮地胡亂蹦跳。「牠為什麽這麽開心?」弗朗克瞪著牠。

埃爾溫把牽繩交給弗朗克,看著柏林人拖著他繞圈子,自己走到河畔的白楊樹下,靠著樹幹點起最後一根煙,面對空曠雪景,他的面頰冰冷,內心平靜安詳,夜色掩蓋了白日裏人們制造的汙濁疲憊,只留下純凈無暇。

弗朗克松開繩子讓柏林人自己跑,靠著樹幹的另一側和埃爾溫並肩而立。

「埃爾溫,剛才博格曼先生說的那些話,請你別讓在心上。」

「嗯,我不在意。」埃爾溫搖頭。

「博格曼先生是我們的鄰居,其實,他也算是爸爸的戰友,他常常說他的一條命是我爸爸救回來的。他沒有惡意,只是不喜歡戰爭,也不喜歡軍人。」

「他是對的。」

「可是我不喜歡他老是批評元首,批評征兵制度讓每個年輕人都得上戰場,我總覺得,那樣很……膽怯。」他試探著看向埃爾溫,對方卻轉開視線。

「柏林人呢?」

「大概是去上廁所了。埃爾溫,去年的聖誕節你在哪裏?」

「在醫院裏。」

「……噢,那前年呢?」

「在法國。」

「法國嗎?」弗朗克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我從來沒去過法國。我的爸爸來自史特拉斯堡,可是我從來沒去過那裏。法國是個什麽樣的地方呢?那裏的蛋糕是不是都捏的像蕾絲蓬裙?小龍蝦是不是真的像書上寫的那樣美味?巴黎的淑女是不是各個都戴著硬草帽,每餐都要喝葡萄酒?每頓飯都要吃上三個小時?你喜歡那裏的食物嗎?你們怎麽過聖誕節?怎麽過新年?」

「聖誕節嗎?我們在巴黎過聖誕節。」忽然間,埃爾溫笑了起來。

「怎麽了?」

「當時我們訂了一家巴黎知名的餐廳,」埃爾溫特別強調了『知名』,「那是一家非常受歡迎的餐廳,得在好幾個月前預約才能吃上一頓飯,我的上司動用了關系好讓我們去見識見識──是的,我的確見識到了,那些法國人,一頓飯可以吃一整個晚上。那天我們滿心期待,為了這餐我還餓了一整天,其他人八成和我一樣,早早就在餐廳候位,我們左等右等,直到八點才上第一道菜,我們都餓壞了只顧著狼吞虎咽根本吃不出是什麽味道,那些法國人動作慢吞吞的,上菜的時候還有空慢條斯理地介紹菜色,每種酒都推薦一輪,一頓飯拖拖拉拉直到十點才結束,曾經我發誓再也不去那家餐廳,後來我違背了誓言,又去了兩次。」說到這裏,他聳聳肩,一攤手。

「約瑟夫──我的僚機──愛上了那裏的服務生。」

「真的?」弗朗克瞪大了眼睛。

「真的,一個黑發綠眼棕色皮膚的巴黎女孩,他們第三天就開始約會了。」說完他和弗朗克同時笑了出來。

「新年的時候,我們去了一間毫不起眼的餐廳,叫做「皮耶叔叔」,是那個女孩──我記得她叫依芙──帶我們去的。我喜歡那個地方,窗戶布滿灰塵,門把一碰就掉,吧臺邊的破風鈴響個不停,桌子搖搖晃晃,上面擺著最美味的燉豬頰肉,如果你足夠大方,他們也提供最好的白蘭地,後來我又去了好幾次,那裏不提供小龍蝦,但是我十分想念那裏的生蠔。」

「我從來沒吃過生蠔。」弗朗克的語氣透著向往:「那是什麽味道?」

「很難形容,就是……海鮮的味道。」

柏林人跑得盡興了,在他們面前走了幾圈,然後靠在埃爾溫腳邊取暖,弗朗克透過煙霧繚繞的視線看著他,薄紗般的輕煙讓他們投向彼此的目光都有些迷蒙。

「怎麽了?」

「看你抽煙。」

「有什麽好看的?」

弗朗克聳聳肩,沒說話。

「我忘記了,你還沒能有香煙配給,很快你就能得到配給了。」埃爾溫吐了一口白霧。雪落在手上,被他輕輕彈開。

「我不抽煙,媽媽和梅蘭妮也不抽煙,他們都把配給拿去跟鄰居換奶油了,我爸爸說過,抽煙對身體不好。」弗朗克搖頭。

不久,他又說:「但是,也許,等我拿到配給後,我會試試。」

「你爸爸是對的,」埃爾溫說:「你應該聽他的話。」

「你抽煙的樣子很好看,」弗朗克專註地看著他,「看起來,就像個……像個男人。」

「抽煙不會讓你像個男人,小朋友。」

「嘿,再一個月我就滿十七歲了。」

「是嗎?你的雀斑讓你看起來只比五歲大一些。」

弗朗克不自覺搓著臉。「我的雀斑怎麽了?我很喜歡我的雀斑,薇若妮卡也說過它們很可愛。」

埃爾溫重重吐了一口煙。

「聽你爸爸的話吧,小鬼頭。」埃爾溫扔下一句話。撇過頭,忽然間手上的煙被搶走。

「嘿,你做什麽──」弗朗克劈手奪過他的煙,叼在嘴裏,「別叫我小鬼頭、小朋友,」──他模仿埃爾溫的樣子吞雲吐霧──「我就要滿十七歲了,你等著,我已經長得比你高了,遲早我會比你更強壯,更結實,更像個男人──」

一縷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眼睛像燈火一般明亮。

「埃爾溫,要是、要是有一天,我的年紀足夠大了,你是不是能把我當作大人?」

「別說傻話了,」埃爾溫打斷道:「煙還給我!」

「埃爾溫,你別把我當小孩,事實上,我──」

也許是太過緊張,他沒來得及把話說完,煙蒂落下燙到他的手,他手一抖,煙「啪」地落在柏林人的腳上,一人一狗同時發出哀鳴。

「蠢貨!」埃爾溫哭笑不得,一把抓起他們的爪子插進雪堆裏,柏林人嗚嗚叫,弗朗克一臉挫敗,埃爾溫則不知道該不該可惜地上那只煙。柏林人猛舔牠的爪子,模樣又可憐又有趣,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他們微笑,然後是大笑,弗朗克用另一只手揉揉柏林人的頭。「我們走走吧,我的手不痛了。」

去程他們沿著河畔漫步,回程順著小鎮的街道返回。散步的時間比想象中更長,當他們回到家,博格曼夫婦已返家,準備前往教堂,柏林人要在鮑爾家過夜。

他們誰也沒有再提起弗朗克未曾說出口的話。埃爾溫準備就寢時,柏林人依偎在足邊,戀戀不舍地舔著他的手背。

弗朗克看看牠,又看看埃爾溫。

輕聲說:「連牠也愛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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