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六十二)《流亡:1941-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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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已經有多久,我未曾被人群環繞。

那是一群群十六七歲的男孩,他們年輕鮮活,眼神明亮,臉頰光滑地像是沒有裂痕的雞蛋殼,飽滿如同成熟的蘋果,他們在車站附近徘徊、流連、躁動不安,等著跳上一臺回到斯圖加特、杜塞多夫、柏林、或者是任何一個地方的列車,他們眼底的光芒宛如明亮的火焰,日照一般晴朗,使積雪消融,我盡量將自己縮至最小,蹲踞角落貪看他們的一舉一動。

那些男孩──我分不出他們──都是奧托,其中一個男孩有奧托的眼睛,另一個有奧托的鼻子,有個男孩皺眉的樣子像他,他們當中有些厭惡的眼神投向我,就像過去的奧托那樣,「該死的酒鬼」、「臭死了」,耳語此起彼落,那樣的眼神穿過我的身體,最終我在他眼裏變得透明。

就在這個時候,他向我看來──那道視線,那個男孩,我見過他一次,湖畔的羅蕾萊,他看向我,他有著奧托的金發,奧托的鼻子,奧托的神情──這必然是命運,這一刻那個難以忘懷的悲傷故事向我襲來。

奧托,在遇見他之前,我還屬於自己,當我處於中學生的年紀,生活百般無趣,日覆一日,和祖父的對抗耗去了我對生命的熱情,比起從前,生活更加富足,心靈卻困頓貧乏,那時我十七歲,在校園的大門前第一次見到奧托。毫無預兆的,他就在那裏,無聲無息,當他跨上一輛車,不經意地向後一瞥,我們的視線相觸,我的胸口開始緊縮,雙腿打顫,疼痛隨之呼吸的每一個時刻起伏。在我看見他的時候,明白自己做為自由之身的時刻已然終結──那是奧托.魏特曼,奧托.魏特曼,我得知那是他的名字。我不曾想過自己的愛情,竟會以這種形式到來,自此,老舊陰濕、無趣且缺乏生氣的中學一變而成盈滿馥郁馨香的樂園。

龐雜的課程與死板的教師甚至我一心一意對抗的祖父都無法壓抑我的想念,在來日無多的中學時光裏,我成為一縷幽魂,一心一意追逐他的影子。我們在所有地方不期而遇,花圃、屋頂、空教室都有他的蹤跡,一段時間後,我知道他的教室在學校西南的角落,知道他在早上七點半踏進校門,上課前總要在空蕩蕩的走廊讀一會兒書;晴天,我知道在花圃的角落可以見到他,在一朵盛開的小白花前徘徊;雨天他和朋友在空教室午休,目光穿過重重水幕;我知道當熱浪彌漫在空氣裏的季節他和朋友在屋檐下發呆,陰翳密布的濕冷天氣他喜歡獨自上最高層的教室吹風;我知道他下樓總是先跨右腳,總是兩步跨過一塊地磚,分毫不差;我知道他在每個星期有兩天穿藍色背心,星期一和星期三;他有兩雙皮鞋,五副手套,三條灰色羊毛襪;他有兩條圍巾,黑色與紅色,時常圍著黑色那一條,但是我知道他更喜歡紅色的;我們從來沒交談過,他卻已經是我生命中的一部份,奧托,每個吐息間我吟誦的名字,奧托,最後一年了,我才發現你,每一次的不期而遇,我都震驚於過去的麻木不仁,竟能與你擦身而過卻無動於衷。中學的最後一年,我不再了無生氣,熱烈的情感在心中不斷膨脹,然而,隨之而來的痛苦同樣強烈,最痛苦的莫過於我是我們之中唯一受到折磨的,我的奧托,大多時候他毫無知覺,我僅僅是他擦身而過的陰影、共處一室的擺設、未曾有過交談的同學;有時我覺得他心知肚明,我們的視線偶爾相觸,在半空中停留,有時他對朋友、同窗、司機、花朵與飛鳥,除了我之外任何生物微笑,我會祈求那樣的表情多停留一刻,直到我們的視線相遇──然後,我痛苦的明白,無論他是否意識到我的存在,默默無語是他的回應,將我獨自遺留在痛苦中是他的心願。

──如果我沒有將那封信交給他,也許故事將到此為止。

從那天起,日覆一日,我對著紙張傾訴衷情,唯有如此才能緩解愛情的疼痛。我不具備那樣的勇氣,把信親自交給他,在十一月的某個寒冷日子,在他獨自走上頂樓之前,我將信留在他倚靠的窗下,看見他帶走了那封信,我天真地以為自己的痛苦將減輕。一星期後,當我走上頂樓,看見一封信留在原來的窗臺下,頃刻間我渾身打顫,再也無法控制自己。

打開信的時候,我告訴自己,即使他無動於衷,即使在此刻化為煙塵,我也將得到救贖。拆開信,一步之外即是深淵。

給匿名的示愛者:

你的信我收到了。理智告訴我,面對這種情況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置之不理,但是我無法控制自己,是憤怒迫使我寫下回信。另外,我認為一封清楚明白的信,可以避免沈默被誤解。

我必須告訴你──恕我直言──你的信裏面沒有一句事實,你自稱是一個謙卑的仰慕者,說你愛上我,這自始至終都是一個謊言。如同閣下信中所述,假使你從來不曾與我說過一句話,光是遠遠看了我一眼就愛上我,除此之外,你對我一無所知,因此,我不得不將閣下所謂的愛情視為一種錯覺,一種因肉`體欲`望而生的膚淺迷戀,那種迷戀終將隨美麗皮相的的衰老而雕亡,你聲稱的愛情在我看來不可理喻且脆弱不甘一擊,會被那些花言巧語打動的恐怕只有那些脆弱易感、甘於被表象所欺騙的蒙昧傻瓜,好比說閣下本人。除了你的愚昧之外,我對你一無所知,遑論響應,你最好停止那些毫無意義的追逐,無論是在花圃徘徊不去,躲在圍墻下心不在焉地讀書,裝作無意般走過空教室,走在我必經的路線與我擦身而過,或者混在人群裏偷偷摸摸地窺視,我已經下定決心,無論你怎麽做,怎樣陰魂不散,我都不會響應。你不要再那樣看著我,我不想見到你,最好你從此斷了想念,不再見我。

那一封心碎神傷的信,至今我仍舊記得裏頭的一字一句,當時我深切地明白。那將是他給予的最後回應。後來,我不再流連花圃徘徊不去,躲在圍墻下心不在焉地讀書,裝作無意般走過空教室,走在他必經的路線與他擦身而過,或者是混在人群裏偷偷摸摸地窺視,我不再追隨他的腳步,我不願意違背心愛之人的願望,哪怕自身痛苦不堪。

我曾癡心妄想以為自己將因此解脫,可是,奧托,我在心中吶喊,為何痛苦不曾稍減?被那些殘酷話語折磨,我夜不成眠。那不是真的,奧托,我很清楚自己的脆弱與不可理喻,但是,那不是錯覺,得不到回應的神傷與被誤解的痛楚同樣折磨我。奧托,年少時我便明白,一個人表象是內心的折射,明眸皓齒未必反應幹凈單純的心靈,但是譏俏的嘴角與冷酷的眼神無所遁形,巧飾的話語和彬彬有禮的舉止無法掩蓋虛偽的善良,然而這個殘酷的時代逼迫某些可憐人不得不費心曲折地掩飾內心的高貴良善。

我記得,那是聖誕假期前的最後一次集會,那些冗長可怕的演講仿佛沒有休止,我一得到機會溜出來,就再也沒有回去的打算。可怕的集會廳外,等著我的不只是十二月冰冷的寒風,還有求之不得的陽光,我想要上到頂樓,讓風灌滿衣服,驅逐埋藏深處的苦痛。我一步一步向上,數著階梯,轉角的樓梯間,先是一道陰影映在墻上,然後是腳步聲,我擡起頭,呼吸急促起來,他就在那裏,幾個階梯之上。

我已經許久不曾走到最上層,許久不曾看見他,他看著我,就像一個高處的燈塔,而我是匍匐燈塔腳邊一處光亮不可及的死角。當他看見我,想到那令我們都痛苦的告白,我動彈不得,我應該像一個謹守本分的奴仆,謙卑的後退轉身離開──

鬼使神差的,我竟向前踏出一步,那令我震動。他的面色蒼白,形容憔悴,我們在彼此眼裏看見自己,頃刻他渾身發抖。

……除了你的愚昧之外,我對你一無所知,更遑論響應,你最好停止那些毫無意義的追逐……

奧托面色慘白,顫抖得厲害,布滿血絲的雙眼仿佛控訴我犯下的可怕錯誤。

在我必經的路線與我擦身而過,或者混在人群裏偷偷摸摸地窺視……

我已經下定決心,無論你怎麽做,怎樣陰魂不散,我都不會響應。

你不要再那樣看著我

我對你一無所知──

他跌跌撞撞地倒退,可是太遲了,就在我們擁抱前的幾秒鐘,其餘的一切都消失無蹤,只留下彼此,他在我懷裏,奧托,他的手臂與我的背完美的融合,我們的體溫合而為一,他的呼喊融在口中,融進我的呼吸裏,奧托,在心裏重覆他的名字,奧托,意識與感官被占領前,屬於他的湛藍雙眼和窗前飄落的雪花是我最後見到的事物。

不記得何時何地,記憶裏,無盡的雪花飄落,回旋四散,落在教堂的尖塔上,落在地磚的縫隙,落在蓋世太保的帽沿邊與學生的背包上,落在腳邊。

我的身前已經走過三組蓋世太保,我站在那兒,也許盼望哪一個人上前盤查,他們的步履匆匆,就連蓋世太保也不曾留意一個衣衫襤褸的流浪漢。那個擁有奧托神情的男孩朝我走來,我貪看他的眉眼,聽見其他人喊他托比。奧托,托比,究竟是什麽使你們如此相似卻又如此不同?

男孩無聲地動了動唇。

他遞給我一個水壺。「先生,這會讓你感覺好一些。」他轉身,我打開水壺,紅酒撲鼻而來的蒸氣熏得淚眼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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