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弗朗克坐在床上，看起沒打算立刻睡覺，這時候所處空間的狹小變得不可忽視起來，兩張床占據了房間的絕大部分，中間只有一條窄窄的走道，他們面對面，彼此膝蓋不可避免地摩擦。埃爾溫謹慎地收起腳，沒想到弗朗克突然離開｀房間，一會兒抱來兩本相本，緊接著跳到床上和埃爾溫肩並肩坐著。

「這是梅蘭妮，齊格飛，這是我和赫伯特……這也是我，大概兩歲的時候，抱著我的是外祖父，這時我們還沒搬家，只是來這裏作客……這個在地上拔草的是我，摘花的是齊格飛，這張齊格飛在編花環，我在捉蝴蝶；看見沒，這裏，他拿著花環向梅蘭妮求婚，我在玩毛毛蟲，幾歲……大概是我三歲的時候……這張也是他向梅蘭妮求婚，呃，我說的是，正式的求婚……這是他們結婚的時候，這些都是婚禮的照片。」弗朗克翻過幾頁。

「這些是梅蘭妮和我小時候的照片。」

埃爾溫指著其中一張。「這是你嗎？」

「這是我爸爸小時候的照片，這是我的祖父母，我從來沒見過他們。」弗朗克翻過一頁，遲疑一會兒，又小心翼翼地說：「我的父親，他來自史特拉斯堡。」

「嗯，你們一模一樣。」

「大家都這樣說。」

「這是誰？朵莉絲姨媽還是你的母親？」

「這是朵莉絲姨媽──這張，她抱著弗朗西斯卡，旁邊是默克先生，弗朗西斯卡的爸爸。」弗朗克的身體越來越近，他的肩膀貼著埃爾溫的，溫熱的氣息噴在耳間，埃爾溫希望自己的臉沒有變紅。弗朗克用說悄悄話的音量說著關於朵莉斯姨媽和弗朗西斯卡的故事。

當地的人多半知道，在卡羅琳和朵莉絲成為妻子和母親之前，她們是貝克家的雙胞胎姐妹，當「貝克」還綴在她們姓氏的尾巴時，她們美麗端莊，聰慧嫻淑──想當然爾──追求者眾；年屆不惑的卡羅琳至今仍留有優雅的影子，但當年那些形容詞卻無論如何和現在的朵莉絲毫不相襯。當弗朗克第一次見到朵莉斯姨媽的時候，她就已經是人們所熟知的樣子，瘦削枯槁，怯懦卑微，所有人都知道是婚姻造就如今的她。她的丈夫默克是她年少時的戀人，兩人很早就結了婚。在當時，這不是什麽壞的選擇，那時候的默克還是一個勤奮認真的鐵匠，對所有人都保持和氣與慷慨，他們的生活很美滿，直到上一場戰爭改變了一切。老貝克還沒過世的時候，卡羅琳不時會帶著一對兒女去探望父親和妹妹。在那裏，弗朗克與年齡相仿的弗朗西斯卡一見如故，兩小無猜很快打成一片，當時的梅蘭妮認為自己是個大人了，並不樂意參加那些「幼稚」的游戲，像是比賽爬樹和翻筋鬥，或者慫恿彼此在雪坡上玩溜滑梯，這對表兄妹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形影不離，一塊兒游戲玩耍，一塊兒闖禍惡作劇，不玩耍的時候，弗朗西斯卡會像個大人，一本正經的說「我要工作了不能和你一起玩」，弗朗克也會當作游戲一般加入她的「工作」行列──兩人一起替鎮上的人家拔除雜草，他們同心協力把小菜園的雜草拔得幹幹凈凈，從菜園主人那裏得到一些點心。時常和他們在一塊兒的還有薇若妮卡，她的母親和弗朗西斯卡的母親關系熟絡，這也是合情合理的──失去丈夫的寡婦和她們的孩子總是彼此作伴。

實際上，弗朗西斯卡的父親仍舊在世。

在外祖父家留宿的夜晚，他們就睡在弗朗克現在的房間裏，五歲大的弗朗克和表妹睡在一張床上，說著關於冒險的悄悄話，大人

們甚至猜測他們長大後會結婚。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他們睡在一起是因為害怕。

兩個孩子留宿外祖父家的夜晚，時常被夜半突然響起的敲門聲驚醒，然後害怕得縮在一起。撞擊聲之外，還有口齒不清的謾罵和可怕的詛咒，詛咒所有聽得見的人，有時候屋內沒有動靜，咆哮和叫罵聲會持續一段時間，漫長可怕的煎熬後那個人踏著重重的腳步離去，他們會松一口氣，有時候敲門的聲響持續加劇，敲門變成撞門，朵莉絲姨媽開始哭泣，家裏的孩子──包括梅蘭妮──開始發抖。當門打開了，他們會緊緊抓著棉被不放，沖突只隔著一道墻，客廳裏咆哮與勸阻聲在持續，「孩子會聽見」、「我請求你，親愛的」，就算知道母親和父親永遠會保護自己的家人，朵莉斯姨媽的哭泣聲依舊持續不斷。弗朗克知道那是弗朗西斯卡的父親，有一次他的父親在場的時候，他曾經從門縫頭偷看，爛醉如泥的默克姨丈揮舞著僅剩的一只手臂，咆哮著警告拉爾夫.鮑爾，如果他不讓自己見到妻子、女兒，他會讓他好看。

弗朗克幾乎是貼在埃爾溫的耳邊說悄悄話，埃爾溫不動聲色地後退，弗朗克再貼近，直到退無可退，埃爾溫整個人貼在墻角，動作明白地暗示自己不認為他們需要靠得這麽近，弗朗克卻渾然不覺。。

「那時候，弗朗西斯卡和我總是縮在這張床上，貼著墻聽外面的動靜，如果我的爸爸不在，我們會更害怕，一起抱著棉被躲在床底下。」弗朗克說，做出靠著墻傾聽的動作。埃爾溫不安地想著他是否意圖昨日重現。

弗朗克的眼神熱切，或許曾經這樣想過，但是兩個男人在一張狹小的床鋪同床共枕顯然太不切實際。弗朗克露出明顯遺憾的表情。再一次，埃爾溫認為他看著自己的嘴唇，這一次停留的時間比白天更長。

最後弗朗克戀戀不舍得回到自己的床上，朝向面對埃爾溫的那一側躺下。

「晚安，埃爾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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