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進了屋內，方才打掃的女性旋即不見蹤影，小而整潔的客廳空無一人，只留下衣帽架上的一頂女帽和一件風衣。「埃爾溫，這裏。」弗朗克說：「先放行李。」他大步地進房，埃爾溫跟在他身後。

進門前，再一次，弗朗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的房間不大，希望你不介意。」他打開門。

出乎埃爾溫意料的，這個房間揉合了狹窄和寬敞兩種矛盾。房內的空間不大，對向的兩面墻各擺了一張床，兩張床之間有一條走道剛好夠一人走過，正對著門有一面很大的窗戶，陽光落在幹凈平坦的床單上，充足的采光制造了寬敞的錯覺。房內沒有多餘的擺設，靠窗的地方有一些空間和一個櫃子，可以放行李。埃爾溫覺得這個地方沒什麽可讓他挑剔。

他們才放下行李，她就出現了。她退下厚重的羊毛衫和棉外套，換上一件紅色的及膝裙，合身的毛衣和法蘭絨背心，她的眼睛神采奕奕，容光煥發，迷人的微笑和弗朗克驚人地肖似。她有如一陣旋風般現身，埃爾溫沒能來得及出聲問候，她就以「我是梅蘭妮.鮑爾，弗朗克的姐姐，就叫我梅蘭妮吧」結束自我介紹。

「你一定就是阿德勒中尉了，弗朗克和我說起你的事，我真高興能見到你，」梅蘭妮雙眼發亮，上下打量他，「你真是……你真的就像他說的……」

「噢──對了，」沒等她說完，弗朗克從旁打斷道：「是這樣的，我們餓壞了──梅蘭妮，如果你要準備晚餐的話我去幫你吧。」

他邊說邊推著梅蘭妮往門邊走。她回過頭喊：「您休息一下，請隨意──」

「對了，今天晚餐吃什麽？我想吃薯餅……」

「弗朗克你不要推我……踩到我的腳了……」

這對姐弟一路推擠著進了廚房，梅蘭妮倒吸一口氣，轉過身捉著弗朗克的手，激動的叫嚷：「噢，弗朗克，天阿，天阿，你的中尉，埃爾溫.阿德勒，從沒見過這麽俊俏的男人，看著他，我幾乎要說不出話來了，他是這麽英俊，這麽彬彬有禮，儀態大方──」

「梅蘭妮──」

「你看見他的眼睛了嗎？那雙可愛的眼睛，它們是灰色的。」梅蘭妮捧著臉，「弗朗克，我的老天！多可愛的埃爾溫，我真不敢相信，他比照片裏看起來更迷人──」

「梅蘭妮，晚餐──」

「對了，你說他今年二十二歲，他訂婚了嗎？有沒有女朋友？」

「嘿！現在是什麽狀況？」弗朗克跳起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現在叫梅蘭妮.博格曼──梅蘭妮，停止那些賣弄風情的小動作，我幾乎要不認識妳了！」

「是嗎？我想是因為我的頭發，我很久沒上美容院了，」她用小指頭撥了撥瀏海，「或者是因為眉筆？弗朗西斯卡說淺褐色更適合我。」

「我覺得看起來都一樣──噢，拜托，不要對著我搔首弄姿，順便提醒你，你已經結婚了。」

「那又怎麽樣呢？」

「總之，妳是個已婚婦人，最好停止那些非份之想。好了，博格曼太太，我們的客人在餓肚子，可以開始準備晚餐嗎？」

「我是結婚了，但是瞧瞧鎮上有多少女孩，想想那些雀躍的芳心。」梅蘭妮咯咯笑了起來。

弗朗克再一次跳腳。梅蘭妮再一次大笑。

「好啦，你別站在這裏擋路。話說回來，晚餐的材料準備好了，我這裏沒什麽事要幫手，你要是真的沒事，就替我磨點咖啡，咖啡豆在你旁邊的第二層櫃子裏。」

「咖啡？我們有咖啡？」

「齊格飛寄來的，真正的咖啡。」

弗朗克迫不及待取出咖啡豆，打開紙包，伸吸一口氣。當他操作磨豆器的時候，梅蘭妮在他身後哼著歌，愉悅地忙碌；她將肉汁

淋上馬鈴薯，灑上香草給兔肉調味，把中午煮好的洋蔥湯加熱，小小的空間裏滿是她悅耳的歌聲：我倆的影子，看起來像一個，我倆如此相愛，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

接著她換了一個腔調，唱起一首慵懶的法文情歌。

磨咖啡的時候，弗朗克說：「齊格飛怎麽樣了？」

「老樣子，」梅蘭妮頭也不回，「惡劣的環境，少得可憐的食物，逼死人的長官，英國人從來就舍得浪費他們的子彈。」她時不時攪拌那一鍋湯，避免它焦掉。「雖然他從沒在信裏抱怨過，光是看著他在信裏寫的那些例行工作──他把那叫例行工作──就足夠三個像你這樣身強體壯的男孩操勞一整天了。。」

「非洲的勝利來得太快，」弗朗克快速地倒出粉末，「他們有很多工作要做。」

「犧牲的人也變多了──一切都是為了大德意志。」梅蘭妮聳肩。

「我聽見廣播裏說──」

「別說這個了，你接著煮咖啡。如果你餓了，可以先吃點香腸──只能吃一口。」說著，她又唱起歌來。

「我不餓，」弗朗克說：「我得提醒你一件事，這段時間家裏不能聽法文的電臺，英文的也不能，只能聽我們自己的。」

「噢，我都忘了。好吧，我不會聽──如果只能聽戈培爾說話，幹脆就什麽都不聽。」然後又改口：「我只在自己的房間聽。」

過了一會兒，然後，她用悄悄話的音量說：「阿德勒中尉的政治立場堅定？」

「不，可能正好相反。」弗朗克猶豫了一會兒，「我們沒有正式談過這個，至少，他不十分討厭法國人。」

「什麽意思？他應該討厭法國人嗎？」

「他的父親在一九一八年過世。」

梅蘭妮停下動作。

「老天！」她搖頭，幾乎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可憐的孩子！這是真的嗎？」

「他的舅舅尼可拉斯告訴我的。」

「弗朗克，告訴我他還說了什麽──」

這個時候廚房外面有動靜，他們同時聽見腳步聲。

「抱歉，打擾兩位，」埃爾溫站在廚房門口，鮑爾姐弟同時安靜下來。

他敏銳地發現氣氛有些僵硬，這對姐弟剛才在談話，很顯然的，談論的人就是自己。

「剛才門鈴響了，是個女孩，」他保持著一無所知的禮貌，說：「我想，她還在門外。」

「肯定是薇若妮卡，她替我改了一件裙子，」梅蘭妮回過頭，「弗朗克，你去開門。」

「那是妳的裙子，」弗朗克連一小步也不曾移動。「你沒看見我在煮咖啡嗎？」

「弗朗克！」梅蘭妮瞪他。

弗朗克大聲嘆氣，重重跺腳，踩著驚擾鄰居的步伐離開廚房。

梅蘭妮回過頭朝客人微笑。

「阿德勒中尉，如果您有什麽需要的──」

「不，事實上，我帶了禮物。」埃爾溫頓了下，梅蘭妮發現他手上提著一個袋子。「請務必收下。」

梅蘭妮舉止淡定實則內心喜孜孜的，打開手提袋後，更是又驚又喜，那裏頭用油紙包著一整只雞、一大塊裏肌肉和一袋面粉。這個禮物來得很及時，事實上，聖誕節的餐點已經困擾了她好幾個星期，她用手邊所能取得的材料臨時湊合，平日吃的白面包摻了大麥，那些無味麥芽咖啡成了平日的飲料，真正的咖啡則留到聖誕節招待客人；聖誕節前一周，食物配給量放寬了，為了多搶一兩顆雞蛋她每天大清早地趕往市場，但就是買不到份量足夠的肉，除非透過特殊管道──她猜想阿德勒中尉深谙此道。無論如何她發自內心由衷感激。

當埃爾溫表示自己願意煮咖啡的時候，梅蘭妮拒絕讓客人動手，同時，對他的好感上升到了新的高度。

「如果你不介意，」埃爾溫微笑，「就叫我埃爾溫吧。」有那麽一瞬間，前線的丈夫被她遠遠拋在腦後。

客廳裏，弗朗克正站在門口，從薇若妮卡手中接過那條裙子。她說：「梅蘭妮的裙子，如果不合適，請告訴我。」

「好的，我會轉告她。謝謝你特地送過來。」弗朗克微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站在原地，等她告辭。但是薇若妮卡沒有離開。

「我們本來說好，明天她過來拿裙子，可是……我聽說你回來了，所以我……」她看起來有些緊張，說話斷斷續續的。

「嗯，所以？」

她支支吾吾的。

「手套……」

「噢，手套！」弗朗克恍然大悟，咧著嘴笑：「謝謝你，薇若妮卡，手套很溫暖。」

薇若妮卡當場紅了臉。

埃爾溫回到客廳的時候，他和薇若妮卡正好越過弗朗克看見彼此。他發現她長得很漂亮，兩頰白`皙豐潤，模樣清純，身段嫵媚動人，金色的鬈發梳成兩條辮子垂在肩上。這樣的女孩無一例外的是男孩們追逐的對象，但是，薇若妮卡神態和舉止有一種特殊的謙遜，無關教養，而是缺乏自信──在埃爾溫看來這是一件奇怪的事──漂亮的女孩不會缺乏自信，他也沒見過真正謙遜的漂亮女孩。

「這是埃爾溫.阿德勒中尉。」弗朗克不情不願地替兩人介紹，「埃爾溫，這是薇若妮卡。」

「你好，薇若妮卡。」埃爾溫禮貌性地向她致意。

「你好，中尉。」薇若妮卡的臉紅了起來。

「謝謝你跑這一趟，薇若妮卡，」弗朗克一個踏步擋在門前，站在他們之間：「話說回來，時間是不是不早了呢？我看天要黑了，你的媽媽正在等著你回去吃飯呢。」

「那麽，薇若妮卡，再見了。」

梅蘭妮晚餐端上桌的時候，他正好關上門。開飯前，弗朗克回到廚房，把咖啡端出來。

他們上桌，同聲道：「好胃口。」然後開動。

吃飯的時候，梅蘭妮問起薇若妮卡。

「她回去了，」弗朗克把湯吹涼，「你的裙子我放在房間裏。」

「你竟然沒送她回去！」她瞪著他。

「我該送她回去嗎？她從這裏回到家只要十五分鐘。」

「她特地跑這一趟，你至少應該有所表示。」

「她為了妳的裙子跑這一趟，不如你送她回去吧。」

「你至少應該請她進來坐一會兒。」

「不，我絕不會這樣做，你該看看她是怎麽看埃爾溫的，」他放下湯，「要是她在這再待上十分鐘，鎮上的女孩知道了，她們會全跑到這兒一擁而上把我們家的門坎踏成碎片。」

說完，他用叉子切碎馬鈴薯開始大嚼，梅蘭妮惱怒地在餐桌下跺腳。埃爾溫識時務地低頭用餐，置身度外。

離開餐桌的時候，弗朗克悄聲道：「我希望晚餐合你的胃口。」

「每一道菜我都喜歡，你的姐姐是個令人讚嘆的廚師。」

「謝謝你，我會轉告她。」然後他又問：「埃爾溫，你喜歡吃薯餅嗎？明天我做給你吃吧。」

「你會做菜？」埃爾溫毫不掩飾他的驚訝。

「我只會做薯餅。」

「……我很期待。」

這個晚上埃爾溫過得舒適而安穩，弗朗克一反常態，沒有纏著他不停說話，而是早早熄燈，自己跟著上床休息。他們床鋪靠得很近，另一個人的呼吸聲近在咫尺，鄰床的窸窣聲響好似也掀動了自己的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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