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埃爾溫精神奕奕。

鮑爾姐弟一早就在廚房忙碌，弗朗克依舊在煮咖啡，梅蘭妮正小心翼翼地用兩顆蛋做出比紙還要薄的英式蛋卷，再小心地分成不均等的三人份，在奢侈的金黃色點綴下，餐盤顯得不那麽寒酸，她在埃爾溫的盤子裏多加了一塊奶油。

早餐旁邊擺著一罐黃褐色的沾醬，弗朗克嘗了一口，說：「這是什麽？」

「蘋果醬。」

「好酸。」他又挖了一大口。

「克制一點。」

「還有雞蛋嗎？我要做份薯餅。」

「一大早別吃那種油膩膩的東西。」

「你別管──」

「噓！」梅蘭妮停下動作，「剛才，門鈴是不是在響？」

「有嗎？」

「你沒聽見？」

「沒有。」弗朗克搖頭，「我只聽見……」

「──抱歉。」

姐弟倆同時回頭。埃爾溫站在廚房外。

「剛才門鈴在響，外面……」

梅蘭妮看向她弟弟。

「我去看看是誰，」弗朗克認命轉過身，「那個破門鈴大概得修了。」

弗朗克這一去就去了十多分鐘，一直到餐點上桌的時候，他還在屋外同那位客人有說有笑，那又是另一個女孩，弗朗克親熱地喊她葛蕾特。葛蕾特和薇若妮卡年紀相仿，得到的待遇卻大不相同，弗朗克沒有邀她進門，兩個人就在屋外玩了起來。

葛蕾特看上去是個活潑愛笑的姑娘，笑起來的時候甜美可愛，埃爾溫覺得她沒有薇若妮卡來得漂亮。這樣想的顯然不只有他。

他們吃早餐的時候，梅蘭妮說：「照我看，薇若妮卡比她漂亮多了。」她望向窗外，「但葛蕾特也算是很漂亮了，聰明活潑個性又好。先前我猜想，也許就是她了，屬於弗朗克的那個女孩，他們一直都挺要好，但是時間久了，我發現他們之間好像也就是那樣。你覺得呢？」屋外弗朗克和葛蕾特手勾著手前後踏步，像在跳舞。弗朗克咧嘴大笑，露出一排整齊發亮的白牙。

接著他們手拉手，瘋了似地轉圈，一面跳著舞一面不停地大笑。

「……埃爾溫？」

埃爾溫回過神，發現梅蘭妮正看著他，興致勃勃。

「埃爾溫，我很好奇，」她托著下巴，「弗朗克在羅特魏爾有沒有認識其他女孩？」

「這個，我不是那麽清楚，我們沒有聊過這個。」

「一個都沒有嗎？」

「如果有，我也很想知道。」埃爾溫試著微笑表示他同樣對這件事感興趣。」

「那就是沒有了。」梅蘭妮搖頭。

「也許有，只是我不知道。那裏的女孩都喜歡他。」

「我真不懂，這些女孩為什麽一個個都那樣迷戀他。」

「他很英俊。」

「你也這樣覺得嗎？」梅蘭妮托著腮，「其實，他小時候一點也不好看，眼睛垂到了鼻子上，鼻子扁得像哈巴狗，還有個像兔子一樣的大牙縫，不是只有我這樣說，他以前的照片可是個鐵證，在我看來，你比他好看多了，埃爾溫，我聽說，你的老家在斯圖加特？」

「是。」

「那麽你呢？有個女孩在城郊的小公寓癡癡等著你嗎？」

埃爾溫象征性地微笑。

「沒有。」

「沒有？沒有未婚妻，女朋友，難道沒有一個莉莉瑪蓮站在路燈下目送你？」梅蘭妮似笑非笑得看著他。

「沒有。」他喝了一口咖啡，掩飾尷尬。

「不，」梅蘭妮湊向前，盯著他，「姑娘們沒道理放過像你這樣的男人，我不相信。」

「這個嘛，」他聳聳肩，試圖表現得輕松一些：「畢業後我一直在軍隊裏，工作時間長又很少待在家裏，戰爭開始後，更加沒有機會了。」他在心裏喃喃念著：弗朗克，快點回來。

「你們有休假吧？」

「有，很少，我們有時候會跟著部隊移動，那些休假只夠讓我們偶爾回家探望。」

「這不就夠了嗎？就算沒有休假，只要能在定點待上一陣子，休假時釣個當地的女孩子，和她們跳兩三次舞，交往一兩個星期然後拍拍屁股走人，到了新的地點再釣個女孩子──我以為你們一向如此。」

「或許我沒有這樣的好運。」埃爾溫低下頭，試著專心把剩下的蛋卷吃完。

梅蘭妮打量他，若有所思。

「說實話，埃爾溫，我不太相信。你這麽英俊，一定有一個，或者是兩個，或者是你不知道的女孩，在你出征的每個夜晚為你祈禱。還是你不願意說？不要誤會，我對男人的風流韻事並不反感，尤其是像你這樣英俊的男人。這年頭男人們四處留情，我們何嘗不是如此？今天送走了青梅竹馬的男朋友，明天搭上隨隊駐紮的軍官，一回頭又和那些帶著眼鏡的小男孩眉目傳情。就像現在，我看著你，發覺到要對丈夫保持忠誠十分困難。」

埃爾溫被咖啡嗆到。

「我開玩笑的。」梅蘭妮咯咯笑了起來，「我比你大好幾歲，不會癡心妄想的。埃爾溫，你是一九一九年生嗎？」

「是。」埃爾溫咳了一下，試圖掩飾自己的狼狽。

「那就對了，我比你大多了，我是一九一六年生的，雖然我已年華老去，埃爾溫，我還是忍不住──你真是太可愛了。」梅蘭妮捧著臉嘆氣。

「除此之外，你是個很好的人，弗朗克是交到了好運道才能有你這樣的朋友。對了，弗朗克在學校表現好嗎？」

「他很優秀，所有人都喜歡他。」

「真的嗎？他的成績一直不錯，就是數學很差勁。但我不認為他的數學真的不好。」梅蘭妮傾身向前，像是想要說服他：「你知道嗎？為了他升學的事，我們吵了一架，媽媽和我想送他去念高中，他卻想去工廠當學徒，我們罵他不知長進，他反過來指責我們不切實際，什麽叫做不切實際呢？他一樣一樣算給我們聽，一學期的學費要幾馬克，負擔他的生活要幾馬克，念高中一年需要多少錢，當學徒一年能掙到多少錢，三年下來總共是多少，他早就在心裏把這些算得一清二楚，我們從來不曉得。他很有潛力，不是嗎？」梅

蘭妮望向窗外，弗朗克正和葛蕾特揮手道別。

「是的，而且，」埃爾溫說：「他的數學不像他形容得那麽差勁。」只是理解問題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

這個時候弗朗克興高采烈得回到餐廳裏，發現他們都盯著他看。在他狼吞虎咽的時候，梅蘭妮說：「你們今天會出門嗎？」

「會，等會兒有個活動，」弗朗克說：「或許到晚上。」

「或許？」

「我不確定。」

「媽媽和朵莉絲姨媽今天回來，還有弗朗西斯卡，我下午要去接她們，順便帶『柏林人』去散步。晚上我們準時開飯。」

「好吧，我們會準時回來。」他吞下最後一口蛋卷。

他們準備出門時，梅蘭妮喊住自己的弟弟。

「把這個給薇若妮卡。」她說，提著一個袋子，裏面裝著蘋果和一點咖啡。

「嘿，我們要出門了。」弗朗克抗議。

「那不是剛好。」梅蘭妮叉著腰，「她替你織手套，又幫我改了裙子特地送過來，你正好可以表達謝意。」

「可是，我們要去赫伯特那裏。我已經和葛蕾特說好了。」

「那不是剛好嗎，你就順便跑一趟。」

「兩邊不順路阿，我們得額外走上十多分鐘。」

「其實，」埃爾溫試圖緩頰：「我不介意多走一點路。」

梅蘭妮朝他微笑，回頭瞪著弗朗克，他仍舊嘟嚷著：「你不是要去接媽媽？順路就會經過薇若妮卡家，你可以自己去嘛。」

梅蘭妮把水果袋往他手上一放，說：「你真是個白癡！」碰一聲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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