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星期以來斷斷續續下著雨，氣溫一日比一日低迷，地上蓋著黯沈的水漬，濕氣和泥濘，樹枝在夜裏結了霜，潔白地仿佛新生的絨毛。在這樣的季節進行訓練是艱巨的，寒冷的威力就連埃爾溫也要費一番掙紮才能在清晨離開床鋪。

這一天是假日，他在五點清醒，天色微亮時起身著裝。

襯衫上的扣子才對好一半，房外傳來敲門聲。

「埃爾溫，」門外的人喊了他的名字：「埃爾溫，是我。」

埃爾溫停下動作。

「我是弗朗克，埃爾溫，請你開門──」弗朗克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冷！老天，我要被凍死了，真的──求你讓我進去，讓我進去吧。」

當埃爾溫開門的時候，濕淋淋、渾身發抖的弗朗克跌跌撞撞沖了進來。

「發生什麽事了？」

「晨練、突然要晨練……」弗朗克牙關不斷打顫，水珠不斷從發梢滴落，「霍夫曼教練──」

「我知道了，」埃爾溫從衣架上抽下毛巾，蓋在弗朗克的頭發上使勁搓｀揉，「霍夫曼要你們游冰湖，」埃爾溫又扯下他的訓練服，「那個該死的瘋子，他從以前就是這樣。」

濕衣褲和鞋襪都落在地上，弗朗克抱著胸口簌簌發抖，身軀被棉被繞了一圈緊緊裹住，連腳趾也不放過，頭發上蓋著一條毛巾，埃爾溫用另一條幹燥的毛巾搓他的臉，把沿著額角流下的水珠擦幹，一些水珠順著眉眼的弧度滑下，停留在他的睫毛上，眨眼的時候，一些滲進眼裏，一些又順著眼角滑下，弗朗克專註地看著埃爾溫，顧盼之間，瞳孔漾著水光。

埃爾溫把水分從他的臉上一點一點拭去。弗朗克看著他。「埃爾溫，我總算見到你了。」

埃爾溫的動作停在半空。

「我覺得好多了。」說完，弗朗克長長籲了一口氣，為自己挪了一個舒適的位子，整個人放松起來。埃爾溫把毛巾扔在一旁，開始收拾地上的濕答答衣服，弗朗克想伸手拉他，只是他的脖子以下的部位全卷在棉被裏，手臂只探出一小截構不著埃爾溫，於是隔著棉被蹭了蹭他，「埃爾溫，等會兒我能過來這裏嗎？可以嗎？」不等埃爾溫回答，又說：「今天放假呢，你沒有打算回斯圖加特吧？要是這樣，我──」

「不，」埃爾溫把衣服扔在椅背上，「不方便。」

弗朗克呆了一下。

「你要回斯圖加特？」

「不，你不能太頻繁地往我這裏跑，」埃爾溫語氣緩慢，一字一句仿佛斟酌自己措詞，「這不太好，我們不應該……太過親近。」

「為什麽？『我們不應該太過親近』是什麽意思？」弗朗克瞪大眼，「我們有太過親近嗎？」

「你不應該常常來我的房間。我是這裏的教育員而你是學生之一，我理當對所有的學生一視同仁，不應該給任何一個人特殊待遇。」

「『特殊待遇』？什麽特殊待遇？」

「除了你，我沒有和其他學生私下來往。」埃爾溫停頓，然後說：「我邀請你去斯圖加特是我的錯，我不應該額外指導你飛行。」

「照這樣說，你讓我跑操場二十圈，伏地挺身一百下也是特殊待遇，我沒見過你這樣懲罰其他人。」

「當然不是，」他說：「這是狡辯。」

「我沒有狡辯，我們本來就特別喜歡某些人，不喜歡某些人，用不同的態度對待他們。做為一個學生，我得到了什麽特殊待遇？課堂上你依舊盡你的責任，做你該做的事，考試沒放水，操練盡全力，我利用課餘的時間來你這裏算是特殊待遇嗎？我以朋友的身分私下拜訪，而非做為一個學生，我以為這是我們之間的默契，」說到這裏，弗朗克突然激動起來：「埃爾溫，難道我們之間的友誼是我一相情願嗎？」

「不，你聽我說──」

「更何況，如果你真的覺得這不適當，那你應該更早告訴我。」弗朗克看著他，「事實上，埃爾溫，你不要我過來，是因為你在生氣。」

「我沒有生氣。」

「不，你在生氣，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麽，你已經一個禮拜沒和我說話了。這一個禮拜來我每晚都到你這裏報到，可是，當我站在房門口的時候，卻發現燈關上了，門也鎖上了。一開始我以為你那一晚提早上床睡了，可是第二天、第三天都是這樣，」弗朗克瞪著他，「後來我知道了：你根本不要我進去。在學校的時候，你不看我，也不和我說話。」

眼睫毛上的水星讓弗朗克的瞳孔異樣清澈，他看著埃爾溫，說：「為什麽？埃爾溫，你在生氣，可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生氣？

我做錯了什麽？」

「我沒有生氣。」埃爾溫說，努力地不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像是辯解。

「因為克勞蒂亞．波特曼？是嗎？」弗朗克說：「那天你把我扔在門外，然後就不再理我了。除了這個，我想不到別的原因。可是我什麽都沒有做，那是一場誤會，我和她一點關系也沒有，你明明最清楚，他們指控我誘拐克勞蒂亞，可是那一天我整個下午都和你在一起，我到底誘拐了誰？」

「我沒──」

弗朗克這時候也不冷了，雙手掙開棉被氣勢洶洶地瞪著他。

「你如果不是在生氣，那就告訴我，埃爾溫，為什麽不要我過來，我們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我真的沒有生氣。我想說的是，你可能忘了當初你過來的理由是什麽，」埃爾溫停頓，說：「『勞動服務』，記得嗎？現在這個理由不存在了。」這一次埃爾溫的語氣篤定許多。「教育員必須關照所有人，與特定學生發展友誼，這在他人眼裏並不適當，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那我的感受呢？難道我沒有選擇朋友的自由嗎？而且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沒人知道不代表這是對的。你來的次數太頻繁，他們會看──」話還沒說完埃爾溫就後悔了。

「那也只是一個禮拜兩三天而已。」

「不只，上上個禮拜，每一天你都往我這裏跑。」

「我有嗎？」弗朗克根本不記得了，又說：「可是我很小心，沒人發現。」

「不──」

「我不會天天報到，至少假日的時候，我可以過來吧。」

「但是──」

「至少今天不會有人發現，放假的時候學校裏根本沒人，哈迪去約會，京特和克勞斯都要回家，托比要坐四個小時的火車回紐倫堡。我的室友都不在，我留在你房裏，不會有人發現。」

「那你呢？你不回家嗎？」

「這個周末媽媽和梅蘭妮去探望我的表妹，家裏沒人，回去也不能做什麽。」

眼看埃爾溫的表情有松動的跡象，弗朗克再接再厲。

「埃爾溫，我會很小心，請你相信我……」

「你回去吧。」

眼看著埃爾溫轉身，弗朗克哀求道：「埃爾溫……」

「把自己弄幹，等其他人走了，你再過來。」

弗朗克跳起來：「謝謝你，埃爾溫！」

「我現在就回去！等他們都走了……他們會吃過早餐再走，早餐後我再過來。啊，等會兒你是不是要巡邏？如果我來的時候你不在呢，門不會是鎖上的吧？埃爾溫……」

「我不會鎖門，你直接進來。」

「埃爾溫……」

「你的衣服。」埃爾溫指著椅背上的衣褲，轉過身。

弗朗克點頭，匆匆披上衣服準備離開，滿腦子想著要快快回來，一溜煙就不見人影。

門一闔上，埃爾溫突然失去了支撐的力量，渾身洩了氣，癱坐在床上，臉埋進手心裏。

忽然間門又被打開。

「埃爾溫，」弗朗克探頭，「你現在不生氣了？」

「……我不生氣了。」

「真的？」

「真的。」

「埃爾溫，以後，要是我真的做了讓你生氣的事，請你直接告訴我，不要一聲不吭，好嗎？」弗朗克看著他。

「……好。」

「我晚一點再過來，等會兒見。」

弗朗克離開後，他再次癱在床上，狠狠將臉埋進被裏。

當他重新起身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灰色的天空正緩慢無聲地降下一層靜謐厚重的雪。

《希特勒的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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