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的時候，弗朗克猶豫著是否該告訴托比和哈迪那些小狗的事，但是他隨即發現他們已經知道了，被不容忽視的慘淡氛圍環繞，兩人明顯地沈默，心情都寫在臉上。這樣的情況持續到下午的飛行課，兩個人依舊是無精打采。

課堂開始前，阿德勒宣布：游戲的時間結束了，這是最後一個可以玩耍的下午。下個月將會有密集的飛行課，持續兩周，他會在最後一堂課進行考核，那些沒有成功脫離地面的同學可得當心了。

這天弗朗克成功地起飛許多次，其中一次在空中停留了十多秒，是當天的最佳紀錄，得意忘形之際他也做出了最差落地的示範，

最後一次降落的途中，連人帶著機身卡進了水溝裏，扛著相機的京特在他爬出來之前搶先拍照留念。練習的過程中有人受傷，不太嚴重，阿德勒讓哈迪帶他去治療包紮。

這一天他們筋疲力竭，五點鐘回到校區內，六點櫥櫃點名，七點吃晚餐，大部分的人在八點鐘早早上床就寢。

弗朗克去阿德勒那裏報到的時候，中尉穿著睡衣出來應門。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休息了？」弗朗克搔頭，「或許我明天再來。」

「隨便你。」阿德勒轉身。弗朗克在原地停留了大概一秒，跟在他身後進房。阿德勒坐回臺燈旁繼續看書，弗朗克坐在另一旁。

阿德勒看了他一眼，「今天不看書？」

「有一點累。」

「你可以回去休息。」

「你呢，」弗朗克趴在桌上，一只手撐著頭。「你也很累了。」

「是，我馬上要睡了。」阿德勒希望他能聽懂這句話的意思．

「中尉，」弗朗克看著他，「下個月的飛行課，所有人都必須參加嗎？」

「是。有什麽問題？」

「今天的飛行課，你讓哈迪替埃爾……呃，韓德爾包紮，」弗朗克斟酌字句，「你知道，哈迪他……」

「我知道，他和布蘭特.曼一樣，不適合，」阿德勒放下書，「我讓他去替韓德爾包紮。最好他能想清楚，退出這項活動。」

「……恐怕很難。」

「如果他足夠明智，就該知道不是每個人都有韓德爾這樣的運氣，從機上摔下來只有扭傷和擦傷，」阿德勒蹙著眉，「身為朋友，你應該阻止他，說服他退出。」

忽然間、弗朗克坐直身體。

「你不讓哈迪操作滑翔機，是擔心他會受傷？」

「不然呢？」阿德勒皺眉，像是不能理解弗朗克的話，「我最害怕的不是他不飛，是他嘗試通過考試－－我甚至不敢讓他碰滑翔機，他會害死自己。」

「我以為──」弗朗克盯著他，「我以為你沒有讓哈迪練習，是因為我們之間的協議。」

聽見「協議」這個詞，阿德勒楞了一下，表情隨即變得古怪。到目前為止，他們在這個小房間的交流全部建立在秘密分享上，雖然誰也沒有忘記彼此間的交換條件，卻從不把它放在心上，在弗朗克的想法裏，他認為自己和中尉達成了某種程度的默契，中尉卻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阿德勒沈默半晌，說：「那個協議，那個──那個條件，我想，你可能有所誤會，」他停頓了一下，說：「老實說，我從來沒有把那一項協議放在心上，連一點都沒有──我不會開除任何一個人，因為我沒辦法決定誰會被開除。說要開除誰，就開除誰，我沒有那種權力。那些無法堅持下去的人離開了，開除他們的不是我，離開的每一個人，都不適合這裏。離開對他們而言是最好的，我只是讓他們認識到這一點，而──」

「等等，」弗朗克打斷他，「那些人，難道不是你開除他們的？」

「他們？」阿德勒皺眉，「你說的是誰？」

「漢斯.拉爾，還有布蘭特.曼。」

「我開除了他們？開除漢斯.拉爾？那個彈鋼琴的小女孩？不，漢斯根本是個誤闖軍營的肖邦，他應該回琴室為博美狗伴奏而不是被教練恥笑他的拳擊毫無水平──當然，我們知道他很會跳舞。」

「布蘭特，」弗朗克追問：「布蘭特.曼呢？」

「布蘭特？他鐵定會在某次飛行跌斷一條腿或者是自己的脖子，他的退出十分明智。而海因斯應該和他一起滾蛋。」

「難道不是你逼他退出？」

「你可以說我對他們很苛刻，甚至具有針對性，我不否認。」阿德勒的目光又回到書本，「歸根究柢，他們不適合這裏。」

「何止苛刻，」弗朗克嚷道：「你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渾蛋！」

「所以呢？」阿德勒頭也不擡，「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你讓我們恨你！」弗朗克不可思議地喊，「我們以為你是個惡魔卻沒有人知道你曾經考慮過這些，我們只知道你老是在刁難某些人，賤踏他們的自尊和信心，現在呢？這全是誤會，我發覺自己錯得離譜，是這樣嗎？老天──」停頓一會兒，他大聲宣布：「你是個好人。」說完自己倒抽了一口氣，這話連他自己都不敢置信。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你是個好人。」

弗朗克上下打量阿德勒，就像自己從來沒見過他一樣，他確實沒見過穿著睡衣、光著腳頭發未經梳理的阿德勒，褐色的發絲落在額角，眼睛被下垂的睫毛遮住了。

他彎下腰。

「你在做什麽？」阿德勒退後。

「你的眼睛被陰影擋住了。」弗朗克說：「我誤解太久了，我以為，你以折磨我們為樂。」

「也許我就是。」

弗朗克忽略那句言不由衷的話，「如果你考慮到這些，你可以和那些人好好溝通，不是罰他們做數不完的伏地挺身。」

阿德勒「嗤」了聲，像是聽見什麽好笑的事。「不如你好好和海因斯溝通，說服他退出。」

「他要是退出──」

「他就得不到分數。」

「可是，他的分數是你給的。」

「你的意思，難道是我該放水？」阿德勒板著臉，「如果我放水，對其他人公平嗎？做為你們的飛行指導員，我必須一視同仁。」

「可是，得不到分數就會被退學！哈迪很優秀，他只是沒辦法駕駛飛機。」

「也沒辦法站在高處，更沒辦法跳水，你忘了教練怎麽稱呼這樣的人？我不會說出那個詞；你知道NAPOLA要的是什麽樣的學生，『如獵犬般敏捷，如皮革般強韌，如克魯伯鋼鐵般堅硬』。海因斯堅持得比我想象中還要久，我想是因為你們的關系──勇氣測試的時候，把他推下來的人，是你，還是邁爾？」

「……是我。」

「看來你想再推一次。」

「我只是，」弗朗克替自己辯解，「我只是希望他能繼續留下來。」

「你以為自己在幫他，」阿德勒說：「你們都以為自己在幫他。」說完，他闔上書本，站起身，把書放回櫃子。

他以為轉身收書的動作足夠暗示現在時間不早，對方應該起身告辭，互道晚安，回過頭的時候，卻看見弗朗克一手撐著下巴，看著自己，顯然還有話要說。

「你也刁難過我。」他說。

「你不適合這裏。」

「我覺得自己很適合。」

「沒有人適合這裏。」阿德勒轉開臉，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說：「弗朗克，你還要擦多久的皮鞋？」

「還有很久呢，中尉，」他的語調不自覺地上揚，「還有三個禮拜。」

──竟然還有這麽久。阿德勒心情難得地全寫在臉上。他的表情有些困擾，「這個周末，我要回斯圖加特，兩天都不在這裏。」

「那我就不過來了。」

「我提過……」中尉抿了抿嘴，「我的舅舅在斯圖加特參與組織了一個飛行俱樂部？」

有這件事。弗朗克點頭。

「如果你有時間和意願，也許，也許我可以，帶你去看看。」他皺眉的樣子像是勉強丟出這個提議，仿佛帶給他極端的困擾。

若是在兩個禮拜前，這個會是個駭人的提議，然而，阿德勒別別扭扭拋出的燙手山芋，此刻帶著讓人一探究竟的吸引力。

「我可以一起去？」

阿德勒噎了一下。「如果你沒有打算返家，或者其他活動。」在弗朗克回話前，又補了一句：「全看你自己。」

弗朗克回到房裏，躡手躡腳地換睡衣，爬上床鋪。

就在剛才，他和阿德勒敲定了出發時間，他們會一起搭火車前往斯圖加特，在那裏住一晚，隔天返回學校。

回顧他們先前的對話內容，弗朗克無論如何想不到這場談話會結束在這樣的話題。當初弗朗克以為阿德勒的提議只是口頭上的補償，不會是認真的，接著他發現自己錯了，中尉錯愕的表情明白地暗示他是認真的，卻心存僥幸地希望弗朗克不要當真，好讓他把事情就此揭過。

這是弗朗克第一次認識到這個世界潛藏著矛盾。往後的日子，他逐漸了解到，慷慨的信念背後隱藏著陰暗的私欲，漂亮的話語多半只是一層包裝，那些看似惡意的行為卻可能有著難以想象的良善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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