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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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夠賣了。”豆子強烈反抗,“那可不行,今兒吃不了明兒吃,這麽好的東西,幹嘛賣了?!”最後泥鰍還是沒賣,丫頭也不過是說笑,豆子死活抱著泥鰍桶不撒手,丫頭和柱子收拾幹凈了,剁成一段一段燉了白菜,豆子難得積極搶著要跟柱子一起燒火。

秦修遠上來後洗了身上又換了衣服,坐在一邊楞神兒,剛才豆子誇他會逮泥鰍。當然了,小時候村口有個小溝,打小秦修遠就在那兒捉泥鰍,那時候秦修遠還不叫秦修遠,叫豆子。那時候,捉泥鰍是笨手笨腳的他唯一一件能比那個人做得好的事。那個人會捉泥鰍全是自己教的,盡管這麽久了記不清,但是腦海裏似乎還會冒出幾幅畫面,想到這,秦修遠就不自覺的笑了笑。

秦勿迫早就換洗好了繼續整理帳篷,看見秦修遠坐在不遠處對著西陽發呆。秦勿迫慢悠悠走過去,撩了一下袍子,懶洋洋的坐在一邊,“班主?”

秦修遠身子一震,恢覆了平日裏冷冷淡淡的表情,低著頭悶悶的“嗯”了一聲,秦勿迫笑笑,瞟了一眼秦修遠懷裏的東西,把搭在腿上的手支在身後,“班主還會木工?”

“啊……”秦勿迫的話似乎提醒了他,身體顫了一下,便拿起懷裏的木偶,一刀一刀刻,刻刀輕輕的木偶臉上劃著,薄薄的木屑一點一點掉落在秦修遠的衣服上。“以前小時候,學過一點。”那人偶絳衣黑發,一看就知道定讓做者費盡心思。秦修遠看他一眼,伸手在他衣襟上拿下一只蟲子,一看,竟然是一只白蟻,面無表情的彈了,秦勿迫一陣緊繃的身子動了動,才吐出一口氣,打哈哈說,“我的面具看來該換了,呵呵,過些日子就要被白蟻吃完了。”被他這麽一說,秦修遠忽然好奇他的樣子,竟想著白蟻當他面把秦勿迫面具吞吃掉的樣子,不禁嘴角一勾。

遠處傳來丫頭招呼大家吃飯的聲音,剛剛把飯做熟了,今兒吃熬泥鰍大白饅頭,掀開鍋蓋就招來一堆狼崽子圍著,秦勿迫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班主你等著,我給你把菜端過來。”

秦勿迫和秦修遠是今天抓泥鰍的主力,丫頭自然多給他倆盛了兩段泥鰍,秦勿迫把碗遞給秦修遠。多日奔波勞累,也沒正經吃上一頓熱乎飯,進了秋,晚了天氣涼了,一口熱熱的菜湯香氣四溢,暖暖的到了胃裏,秦修遠滿足的呼出一口氣,這是第一次秦修遠和秦勿迫坐這麽近一起吃飯。秦勿迫正在旁邊低頭喝湯,半邊掀起來的面具下,削尖的美人下巴和一雙艷麗的唇,沾著乳白色的魚湯在上面,被菜葉一稱,猶如帶著清晨霧氣的花瓣,下面露出一小段白白的脖子,在傍晚夕陽的顏色下似乎瑩瑩泛著夜光般不真切,秦勿迫清了清喉嚨,回過頭,又連湯就菜喝了一口。

兩個大男人,幾口吃完了晚飯,秦勿迫接過碗,準備拿回去,透過面具上兩個小洞看到秦修遠正盯著自己的面具看,打趣問,“怎麽了班主大人?我的面具上有菜湯?”秦修遠又遞過筷子,掃了他面具一眼,可惜這人早就把面具戴好,空氣裏只有一雙耳朵和一段雪白的脖頸。

秦修遠正了正身子,秦勿迫這時候才把他懷裏的木偶看清了,小臂大的人偶,穿著一身大紅滾邊喜袍,金線暗繡著龍紋,精致富貴,馬鬃制的黑發高高束著,乳白的木質散發著淡淡的木香,和著蕓香草,異常的好聞,整個人偶清秀卻不失風流,一看便知是個翩翩佳公子。

可惜,只有一樣,如此精秀的一個人偶,竟然……沒有臉。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一直在畫封面,等母上大人叫我吃飯的時候才想起來一天沒喝水沒吃東西......死宅基的我,嗓子都說不出來話了,我渴死了誰給我澆點水啊~

第伍章

陽州富庶,看雜耍的也就多一些。不出幾日雜耍班子就換了家夥,柱子給丫頭買了一盒胭脂,丫頭偷偷給柱子做了一雙鞋。

“有錢的給捧個錢場,沒錢的……”百姓裏裏外外圍著雜耍班子,豆子和柱子又耍了一套拳,丫頭才拿著簸籏要賞。

“謝謝各位大爺大媽,大哥大姐……”丫頭一到跟前,人們忽然就散了。

豆子抹了一把汗,一個跟頭翻到秦修遠跟前,瞥了一眼丫頭手裏幾個少的可憐的銅板,“班主,陽州呆了這麽些個天了,咱往前挪挪?”

“還沒半月,小豆子幹什麽這麽急?”沒等秦修遠開口秦勿迫□□來說,“再過一段時間吧。”

“可是雜耍班子哪有一直呆在一個地方的,上回勿迫哥鬧著要走,這到了陽州了怎麽又不走了?”

秦修遠沈吟了一會兒,“豆子說的對,咱們在這呆了這麽久了,看官給的賞越來越少,過幾天咱們就走……”

“那就向西,”秦勿迫搶話說,“再往西走過了黃城就是西州,那裏往來客商密集,現在繁華不輸京城啊,還有……”

“不,向東北,去京城。”秦修遠冷清清的說了一句。

“好耶~”豆子歡呼一句,撲了一下秦修遠就又翻著跟頭跑了。

“班主……”秦勿迫臉色忽然很難看,“能不能……不去京城?”

“怎麽了?”

“我……”秦勿迫別過臉,“我有仇家在京城,不方便回去。”

“哦……”秦修遠點點頭,背著手走了,留了一個淡青的影子,“那你就就在這兒,等我們回來。”依稀不清的聲音裏全是不近人情。

秦勿迫僵著身子楞了一會兒,叫住了眼前經過的人,“丫頭!”

“怎麽了,勿迫大哥?”丫頭回過頭問。

“啊,是這樣……班主想要去京城。”

“真的?太好了!我還沒去過京城呢!聽說京城的小姐們穿著跟咱們這不一樣……”

“可是,”秦勿迫的聲音有些啞,“我不能去京城!你們去京城的話,我只能和你們分開了……”

“啊……這樣啊”丫頭擰著眉毛,“那去跟修遠大哥說說,咱別去了唄?”

“我已經跟他說了,他要我就在這,你去跟他說說吧?”

丫頭扁了扁嘴,“修遠哥刀子嘴豆腐心,他不會丟下你的放心,我去給他一個臺階下,他就不去京城了,勿迫哥放心!”

“嗯,我就知道丫頭得幫我!”秦勿迫笑笑,看著丫頭轉身去找秦修遠。

怕丫頭一人不能說服秦修遠,秦勿迫又用一兩銀子收買豆子,讓他也去求秦修遠改變主意。

“秦勿迫。”秦修遠微微擡著頭,與那雙藏在面具下的眼睛對視著,“到了京城,差不多是十月,是我先人祭日,我要祭拜家中先人,必須回去,你不必阻撓了,我是一定要去京城的。”

秦勿迫也和他對視著,秦修遠說完轉身剛要走,秦勿迫忽然扯住他的衣袖,“班主!”

“怎麽了?”秦修遠回過頭看著那張面具,似乎能看見下面的臉。

秦勿迫停了一會才低聲問,“你的人偶……做完了麽?”

秦修遠眉間微微皺起,“還沒。……怎麽?”

“沒怎麽……是臉沒做完吧?”秦勿迫盯著秦修遠問。

秦修遠躲開他的目光,背過身去,“……不是……還有好幾處……沒做。”說完,秦修遠扯出被秦勿迫攥住的衣袖便走了,朗聲通知大家要動身去京城。

秦勿迫的喉結上下動了動,剛剛扯著秦修遠衣袖的右手還微微有些發燙,然後不自然的握起來,骨節有些發白。

“班主!”秦勿迫叫住秦修遠,“我跟你們一起去京城!”

秦修遠身形一頓,也沒回頭,“你,隨意。”

路程並沒有因為秦勿迫的強烈反對而改變,秦勿迫也不得已跟著雜耍班子一路東北,一步步近了京城。

京城果然不同於其他地方,豆子和丫頭都沒來過京城,一路上伸長了脖子看,路上趕上了一戶人家搭棚子出殯,豆子托著腮幫子歪著頭看,“怪不得京劇好看,你看看人家的扮相就喜人,那一雙桃花眼,真勾人……”

“才多大的瓜娃子就滿嘴胡言亂語!”丫頭敲了一下他腦門,轉過臉看戲臺上的京劇戲子,當真驚艷,一顰一笑都帶著風流。

丫頭鼓了鼓嘴,“那也是京劇,把眼睛畫成那樣,你見著誰有那麽好看的眼睛了?”

豆子壞笑兩聲,“丫頭姐,你這是嫉妒!柱子哥不會因為你眼睛小不喜歡你的,你吃什麽味兒啊!”

“誰嫉妒了,我說的就是事實,哪有人的眼睛是那樣子的!”丫頭漲紅了臉。

丫頭豆子的吵鬧驚醒了一旁發楞的秦修遠,順著兩人指指點點的方向看去,戲臺上扮上的戲子顧盼生姿,行動風流,生旦都是細細長長的桃花眼,或嗔或怒、或喜或悲都叫人移不開眼,一顧一盼間那雙眼睛似乎漸漸與記憶裏一個人重合,就是想不起來那人是誰。

“修遠哥,你說,人的眼睛不能長成這樣吧?”丫頭忽然到了秦修遠跟前問。

“什麽?”嚇了秦修遠一跳,秦修遠回過神來又問,“我沒聽清。”

“我說,人的眼睛不會長成那樣子吧?”丫頭一字一頓的說,邊說著還指指戲臺。

“人啊……有啊……”秦修遠勾起唇角,嫌棄一雙含情帶笑的桃花眼。

“啥?”丫頭嚇了一跳,“誰啊?”

“你們秦勿迫大哥不就是?”秦修遠的臉上又增了三分笑。

“勿迫大哥?他是桃花眼?”這回是連豆子也是跟著傻眼,“我怎麽不知道,他摘下來過面具?”

被豆子這麽一問,秦修遠的笑忽然僵了,“他……他的面具擋住了他的眼睛?”

“面具上只有倆窟窿,看不見他的眼睛啊……修遠哥你怎麽知道的……”

秦修遠“啊”了一聲,不知道什麽意思……然後又接著發楞。

秦修遠茫然的盯了一會兒前面的秦勿迫,眼前忽然浮現的臉又模糊了,再清晰時只剩下一張面具。

“那可能……是我記錯了吧……他沒摘下來過面具,我也不知道他什麽樣子。”秦修遠說。

作者有話要說: 封面快要畫好了,,但是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第陸章

到了京城,秦勿迫一改往日玩世不恭的樣子,事事插手,而且每天繃著臉。秦修遠卻是一副頹廢的樣子,事事都不放在心上。

豆子拔了一課狗尾草毛叼著,蹲在一邊,嘬嘬牙花,嘴裏的草一下一下跟著動,“嘖,柱子哥,我覺著修遠哥和勿迫哥,最近不對勁兒啊……”

柱子扶著箱子把釘子又砸了砸,抹了把汗,“哪裏不對勁?”

“修遠哥一天天發楞,勿迫哥一天天板著臉,他倆誰也不理誰……”

柱子也沒擡頭,繼續手裏的活,“可能,倆人吵架了吧……”

“也是,打從說來京城倆人就鬧的不高興,……但是不用吵這麽久吧……”說著換了一下腿。

“柱子,豆子,你們倆這幾天好好休息,三日後咱們要忙活幾天,有戶人家少爺放榜高中,又適逢老爺大壽,包了咱們班子演幾日雜耍,連著幾日不能休息,這幾天好好歇歇吧。”秦修遠站在兩人跟前,慢吞吞的說,聲音毫無起伏。

兩人對視一眼才點點頭,“哦,我們知道了……”

“嗯。”秦修遠轉過身,“你們倆別忘了把這事告訴其他人,讓他們這幾天好好休息,這幾天就什麽都別做了,咱們班子明天不演了。”

豆子應了一聲,秦修遠才走。等他走遠了,豆子搶過柱子手裏的破箱子,“哎呀,別修了,趕緊告訴你的丫頭妹妹去啊……按理說,這是好事啊,包班子肯定比咱們平時錢多,說不定人家大方,還能討到賞,修遠哥是怎麽了板著臉……唉,我去告訴秦勿迫大哥去!”

“什麽?!咱們班子讓人包了?什麽人?住哪裏?姓什麽?”秦勿迫急聲問。

“我哪知道啊,”豆子掰開秦勿迫抓著他肩膀的手,齜牙咧嘴的揉揉,“修遠哥讓我告訴你,也沒跟我說那麽清楚,我又不認識人家我哪知道……哎!勿迫哥你去哪兒!?”不等豆子說完秦勿迫起身走了出去。

豆子一路跟著,匆匆走到了秦修遠屋子,撲面而來盡是蕓香草的香氣。秦修遠一個人悶在屋子裏,有一搭沒一搭的自斟自飲著一壺昨夜的涼茶。

“班主……”秦勿迫走到秦修遠跟前,“咱們怎麽又被人包了,我都不知道……”

“非得通知你才行?”秦修遠連眼也不擡,一杯一杯的灌,像是飲酒,淺色的茶湯順著兩腮沾濕了前襟,七分落寞三分落魄。

“不是……只是……”

“不用只是了,我收了定錢,人家有錢有勢得罪不起,你也不用找什麽借口來推脫,你若是不想去,就別在這個雜耍班子呆著了,這裏離劉家鎮不太遠,回去吧。”說完又一口飲盡了茶盞中的茶水。

“班主說笑了,”秦勿迫立即換了語氣,又是玩世不恭的樣子,開口說,“我在劉家鎮已沒有親故,在這班子呆了這麽久怎麽可能回去,我只是問問而已,別無它意。一切……班主做主。”說完恭敬的退了一步,一拱手,轉身出了秦修遠屋子,陰著臉走了,差點撞到傻站在門口的豆子。

豆子嚇了一跳,退了一步讓出路,這勿迫大哥換臉色比翻書還快,從來沒見過他這麽恭敬的對秦修遠說話,這次怎麽了,吵的這麽厲害?

秦勿迫快步走了,豆子看屋子裏的秦修遠也是一副頹廢的樣子,豆子順手帶上門,追著秦勿迫出去了。

本以為這種狀況會持續幾天,卻在晚飯的時候每個人都恢覆了正常,秦修遠又事事躬親,秦勿迫又一副風流公子樣,不是拿秦修遠打趣就是欺負豆子,似乎幾天的不愉快沒有發生過。豆子往嘴裏扒著米飯,偷眼瞄著飯桌上的幾人,幹巴巴的開口,“修遠哥,這幾天你怎麽不太……咳咳……”話沒說完就讓丫頭胳膊肘拱了一下,差點嗆到,卻立即住了嘴。

“啊……因為剛剛回到京城,物是人非,有些不適應……”秦修遠撂了筷子,淡淡的解釋,仿佛再自然不過。

飯桌上幾人聽了也都安慰幾句,唯獨秦勿迫沒說話,繼續吃飯,除了秦修遠幾個人都直直看著秦勿迫,微微有些尷尬。

“班主,雜耍戲單子列好了麽?”秦勿迫邊夾菜邊問,氣氛一下子緩解下來。

“嗯,好了。”秦修遠點點頭,“咱們後天就去他家府上,吃住都管。”

好像他倆之間什麽都沒發生。豆子撇撇嘴,繼續吃飯。

戲班子經常居無定所,即使雜耍的家夥多,幾個人也很快收拾的妥妥當當。秦修遠退了客房,戲班子便向雇主家走去。

幾個人拉著車,在大街上走著,慢慢在秦修遠身後停了。秦勿迫擡頭,燙金大字在陽光下有些晃眼,瞳孔縮了縮看清了,門前匾額上龍飛鳳舞的赫然寫著兩個大字:秦府。

丫頭脆聲笑了,“真巧,又是跟咱們戲班子一個姓。”

豆子停了車擡頭看,也跟著樂,“還真是。”秦修遠和秦勿迫都若有所思,沒說話。

秦家府上闊綽,安排了十幾間廂房給戲班子,除了秦修遠他們雜耍,還有一個唱戲的戲班子。

老管家姓張,帶著他們幾個到自己房間,老頭子看著東張西望的豆子慈祥的笑了笑,“小夥子叫啥啊?”豆子規矩了些,回到“張爺爺!我叫豆子!”老管家腳步一停,後面跟著的豆子差點一頭撞上,“叫啥?”豆子眨眨眼,“豆子啊,怎麽了?”張管家似乎想起來什麽,幹笑一聲,“好名字啊,還沒吃飯吧,一會我去廚房看看,給你們拿點小點心過來。”“好誒!!”豆子歡呼道。

管家把豆子和柱子安排好了才走,豆子爬上床,一軲轆從床上跳起來,抖了抖床上的新被子對著秦勿迫和柱子樂,“大戶人家,就是有錢!那個總管還挺好,還給我拿吃的,我要是真有個這麽個爺爺就好了!”豆子嘖嘖嘴,“給咱們安排的屋子都這麽幹凈,不知道老爺住的得有多好。”

柱子也摸了摸軟軟的被子,“新被子,還挺暖和……”

秦勿迫推門進來了,皺著眉,過了一會兒說,“豆子柱子,你們倆一個屋,人家的宅子,晚上少出去走動,看見什麽別亂說話,畢竟人家的喜慶的日子。”

豆子抱著被子點點頭,“行,我知道了……”

柱子也應了,問秦勿迫,“秦勿迫,班主是不是和你一屋?”

秦勿迫眼睛閃了閃,“正好空出一個屋子,我和班主,一人一間。”

“啊……”豆子抗議道,“我也想一個人!”

秦勿迫悶著不說話,看不見面具下什麽表情。

作者有話要說: 當初就不該誇下海口說自己畫封面。。。。好想死。。。

第柒章

秦修遠驚醒時,睜眼就看見黑乎乎的房頂,心臟像是被什麽禁錮著,一點一點收緊,一瞬間心臟掙脫而出,像是溺水的人得救一般無力卻拼命的喘息著,血液帶著空氣,開始緩慢的流淌,恐懼漸散……外面還沒有人聲。

秦修遠又用力喘了幾口氣才緩緩閉上眼睛。

又做了那個夢,夢見了那個意氣風發,鮮衣怒馬的人。夢見了黑紫黑紫的牌位,熊熊的火,燒掉了上面的字,僅能隱約見到一個秦字。

動了動手指,散亂的頭發鋪了滿床。翻身,慢慢的爬起來,像是從身體抽走了什麽似的,或者是……塞進了什麽,全身陷入無力感……

從自己戲法箱子裏拿出來一個木偶。神采飛揚,滾邊喜袍,分明是當朝狀元郎的模樣。

點了燈,秦修遠用一把帶了黑白灼燒痕跡的犀角梳梳理著木偶的黑發,然後摸了摸自己頭上的碧玉簪,順手拿下來,是一支翠色的玉簪子,雕成細細的竹枝。

不自覺的念了一聲,“少爺……”

聲音戛然而止,秦修遠抿著嘴巴,空氣裏散著淡淡的動物毛發的焦糊味兒,秦修遠嗅了嗅帶著燒痕的犀角梳,“都這麽久了……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沒忘記呢,原來,你也記得……”說著,又用碧玉簪子緊了緊蓬亂的頭發。

慢慢站起身從箱子裏摸出刻刀,秦修遠在木偶的臉上一刀一刀劃下去……細膩的木頭上,慢慢出現了一張並不太清楚的臉。

刀停了……眼睛……秦修遠不自覺皺了眉毛……那人的眼睛究竟是什麽樣子來著……

秦修遠邊回憶邊整理木偶的衣襟,卻看見衣服間一片小小的蕓香草葉,他一楞……是秦勿迫送來的,但是他忽然想起來,自己並沒有跟他要過蕓香草……又努力想了想,是沒要過。

“咚咚咚咚咚!”已經過了五更天。秦修遠又楞了一下,起身收拾好木偶刻刀,拍了拍身上細碎的木屑。

今日要去看看秦老爺家搭建的戲臺,再過兩天,就是秦老爺壽辰了。

秦修遠推開房門,穿過後花園和小長廊,到了管家屋子。

“咚咚咚!”秦修遠敲完門,退了一步,“張總管?”

“……誰啊?”屋子裏傳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這麽早……”

“啊,張總管,我是雜耍班的班主,今天來看看臺子,麻煩您帶我去看看吧?”秦修遠答到。

“行行行……等會兒啊……哎呦……”

屋子裏亮了,秦修遠又退了一步,恭恭敬敬的在一側等著。

張管家開了門,瘦瘦的老人笑吟吟的讓秦修遠進來,“外邊冷,快進來。”秦修遠和他對視了一眼,看到他側臉到頭頂一邊一道不太清晰的燒傷疤痕,顯然是很多年前的燒傷。疤痕上只是稀稀落落的長了花白的頭發。秦修遠跟著張管家進了屋,外面的確有些冷了。

張管家用冷水擦了擦臉,開腔問,“班主好相貌啊,我看你也是讀書人的樣子,怎麽做了變戲法的?”

“啊……是啊,以前的確讀過些書,但是後來家裏遭逢變故,我年幼時就喜歡戲法,雖然是下九流,但是過得自在,倒也成全了我。”說著還一臉懷念的笑著。

張管家放下了毛巾,濁黃的雙眼擠了擠,骨節突兀的手抹了一把臉,雙唇顫巍巍的說,“好啊好啊,你……也算是好命……”拍了拍秦修遠肩膀,“你……也算是好命……”拍了拍秦修遠肩膀,“什麽下九流不下九流的,好啊……好……”

秦修遠溫和的笑著,“嗯……是啊,的確,很好命。”張管家穿上粗布外衫,“走吧,我帶你去看看臺子,你們好好演,我給你們多跟老爺討賞!”“那謝謝張管家了……”秦修遠說。

“唉,你有二十了麽?”張管家開門出來,秦修遠跟出來說,“二十歲整。”張管家點點頭,“好啊,二十了,你就叫我張爺吧,別叫的那麽生分!”

“嗯,張爺。”秦修遠親親近近的叫了一聲,仿佛一直這麽稱呼張管家。

張管家連連應了,“真是好孩子……孩子你叫啥來著?年紀大了就記不住了……”“李易行。”秦修遠回答,張管家點點頭,“易行易行,好名字好名字啊……”

倆人一路走著,張管家情緒有些激動,老人家雙眼通紅。

“這屋子翻修了?”秦修遠忽然停下來問,“啊,是,是,”張管家揉了揉眼,“是,重建來著。這是祀堂,都三十年啦,著了一把大火,都燒了……唉……”

秦修遠盯著張管家通紅的眼睛,面無表情,突然溫和的笑了笑,似乎是安慰的撫了撫張管家的背,“張爺,節哀順變。”

張管家搖了搖頭,嘆口氣,往前走了,背影有些搖晃。秦修遠斂起了表情,才跟著走。

張管家回過頭,正好與秦修遠對視,“我啊,無兒無女,姐姐家有個孫子,要是活著也應該……應該跟你爹差不多……”說完嘆口氣,“那孩子從小在我身邊,跟我比他親爺爺還親……”

秦修遠抿著嘴巴,沒吱聲,張管家繼續說,“不知道為啥,就覺得你像他……嘿,他要是長大了應該也跟你這麽個樣子,你們倆也不太像,就是啊,我那個苦命的孫子也是打小喜歡戲法……沒的時候才十五……”說著還用枯稿般的手揉著眼睛。

“張爺節哀順變……”秦修遠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這麽一句。

“也怪我……我要是……我要是……唉……那孩子太倔,一把火燒了祠堂,自己也死在裏面了……我去救他……可是已經……”

“所以您臉上的疤……”秦修遠不自覺擡手想觸碰,忽驚覺自己孟浪,“啊……在下冒昧了……”趕忙退了一步,拱手賠了禮。

張管家擺擺手,“沒事沒事,老頭子了,不礙事……這是三十年前為了救那孩子燒的,唉……還是沒能救的了他……也不知怎麽了,我這兩天天夢見他,可能是快到那孩子忌日了。”

張管家背著手佝僂著腰,說到這裏顯得尤為蒼老,一步一步往前面走。秦修遠站住了在後面看著老人的背影,不著痕跡的攥了攥手,“這麽多年了……張爺您不要太難受了……”

張管家回頭看了一眼祠堂,“是啊……但是我對不起那孩子……還對不起……還對不起……啊”張管家幾番說到對不起,卻說完。

對不起……誰?!秦修遠閉了閉眼睛。聽到張管家絮絮叨叨的聲音又響起來,“看到你我就想起來我那孫子了……嘿嘿……不礙事……不礙事……”

倆人一前一後的走著,都不說話,直到一個秦府的小丫鬟打破了兩人的沈默。“張爺爺早……李,李公子……早……”一個“早”字字音被羞紅臉的小丫頭唯唯諾諾的吞了,低著頭還偷偷打量了秦修遠一眼。

張管家一直緊緊皺著的眉頭稍微松了松,“嗯,尋春啊,給夫人打水?”“是……”小丫鬟尋春小聲答了張管家卻偷偷看著秦修遠,張管家呵呵一樂,隨著尋春的目光看了一眼秦修遠,秦修遠溫和的一頷首,尋春的臉一路紅到了脖子。張爺拿她打趣,“平時你個小丫頭嘰嘰喳喳,夫人都拿你沒轍,今兒怎麽這麽老實?”

被說中了女兒心事,尋春含羞嗔怪了一句,“哎呀,張爺爺!”轉身跑了,身後張管家笑聲不止。

張管家笑夠了才偏過頭看秦修遠,面相俊秀倜儻,出口有禮,行事進退有度,的確是個好孩子。“易行,這尋春雖然不是我親孫女兒,但是我看著打小長到這麽大,今年十五,也未許配人家,你也過了弱冠之年,有沒有意中人啊?”

秦修遠正楞神,張管家又叫了一聲,“易行?”還是沒答應,“李易行?!”“啊!”秦修遠轉過頭,“張爺您叫我?”張管家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就你一個人,可不是叫你麽。”

“張爺爺!”剛剛跑了的尋春急急忙忙跑回來,“張爺爺!”張管家回過身,“怎麽了?小丫頭又開始詐唬!”

尋春瞄了一眼秦修遠,才說,“張爺爺,不好了,祠堂著火了!”張管家臉上的表情一僵,“你說……什麽?”“哎呀,張爺爺,快點吧!祠堂著火了,你快叫人去啊!”張管家渾濁的雙眼閃躲著不知看哪兒,身形不穩,含含糊糊的在說著什麽,秦修遠上前扶住了才聽清,張管家嘟囔著,“小少爺,是小少爺……”

秦修遠皺了皺眉毛,“張爺爺,您先去叫人,我和尋春去救火!”張管家回過身,胡嚕了一把臉,才臉色蒼白的應了,轉身去叫人滅火。

在尋春帶領下,秦修遠跑進了祠堂,提著水沖了進去,應該是兩側的燭臺倒了引燃了布簾子和跪墊子,還好被發現的早,沒有引起大火也沒燒了祖宗的牌位。

一根柱子帶著火倒下來,秦修遠把尋春扯進了懷裏,自己燒了半邊衣角。尋春沒事,等被秦修遠放開,尋春紅著臉道謝,又絞著手絹喏喏要親手給秦修遠做一套新衣服。本都是高興的事兒,但是半天沒聽到秦修遠回答,既不推辭也沒答應,尋春悄悄擡起頭看了一眼秦修遠,卻見他蒼白著臉色,不禁開口,“李大哥,你這是…….怎麽了?”秦修遠微微閉了眼睛,“沒事,下次這麽危險的事,你不要跟進來。”再睜開眼才恢覆常色。

尋春不想到居然是關心自己的話,羞答答的應了,找了借口跑了。幾個趕來救火的家奴也散了,處理此事的管家還沒來,半邊被燒得黑乎乎的祠堂裏只剩下秦修遠一個人,藏在衣袖裏的手不停地抖,因為,在祠堂供桌上擺著無數個紫紅的牌位,最下面一個分明寫著三個燙金大字,“秦修遠”。

作者有話要說: 開學了。。。

第捌章

掛在門楣上方的“秦府”兩字熠熠生輝,來來往往的賓客身後都有家奴擡著豐厚的壽禮,主人笑臉迎客,人流絡繹不絕。

府內熙熙攘攘更是熱鬧,這時候正是秦修遠班子的戲,等輪到了丫頭,早就等不及的接過豆子扔來的雙劍,翻身跟頭輒上了臺子。

一個燕子穿林又接輕點荷葉,丫頭身似飛鳳,閃展騰挪間已經與豆子過了數招,手中握著的兩劍若銀蛇盤旋飛舞在丫頭身側,引來臺下不斷叫好。丫頭飛身踢了雙劍,雙劍猶如銀光射向臺柱,入木三寸後微微抖著。“好!”臺下不斷喝彩,丫頭沖著臺下一樂,又翻身上了走索。

豆子看丫頭搶了風頭也不甘示弱在走索下面耍起了大刀,看官看的應接不暇。

日頭漸高,祝壽開始,祝壽賓客都落了座,宴席頓時安靜了下來。

場中座上的男人腰間系著一條紅綢子,闊額方臉,氣宇軒昂,劍眉星目,正朗聲笑著。

秦家中了舉人的秦家公子秦騏在男人面前跪了,“孩兒祝父親壽比南山,天倫永享!”

“哈哈哈……”秦就天起身,對著全場抱拳拱手道,“老夫五十壽辰,感謝賓客今日百忙之中到場。”全場賓客也都起身抱拳祝壽敬酒,祝壽聲不絕。

戲臺上雜耍不斷,秦勿迫一手搭著紅布上臺,一身乳白色大褂兒,一塊紅布猶如包袱皮,反轉之間變得彩帶花束,又變出金魚鴿子。然後從容下了臺,幾步到了壽星秦就天面前,紅布一晃,又不知從何地變出壽面,遞給了秦就天。

滿場驚嘆聲疊起,再加上秦勿迫一張木臉,看不見表情才讓戲法更加神秘。

這時,秦勿迫回身攤攤手,高聲言道,“各位低聲,今日秦老爺五十大壽,我要去九重天上偷得王母娘娘蟠桃來給秦老爺祝壽!”臺下悉悉索索的交頭接耳,秦勿迫自顧自的翻了翻紅布,證明沒有藏東西,然後抖了一個漂亮的布花,幾只鴿子四散飛開,眼睛一花,再看秦勿迫手中果然多了一個粉嫩嫩的仙桃,頓時叫好聲掌聲猶如炸雷。

一場宴席歡聲笑語,賓客樂,壽翁醉,壽宴其樂融融。

直到一個灰藍色衣著的家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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