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無厭伽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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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上空,歷來高懸著兩輪明月,一輪如冰盤,如玉魄,隨時轉動,陰晴圓缺與中原所見到的明月一般無二。而另一輪月亮,則通體赤紅,永如滿月,當中隱隱約約能看見一顆大樹的影子。北疆的居民向來對這輪掛在頭上的月亮津津樂道,有人說這是天神的恩賜,還有人說這月亮赤紅如血,乃是不祥之兆,但這月亮懸掛頭上千百年,始終未發生過什麽神異的事情,這說法也就不攻自破了。

更有人說,這根本就不是月亮,只是一個形似月亮的東西而已。

不管世人如何眾說紛紜,這北疆的奇景始終懸掛在九天之上,吸引著許多游人前來觀賞。有人看見月中樹影,就牽強附會,認為此乃廣寒宮,而那顆樹,便是廣寒宮中的桂樹。至於為何廣寒宮是血紅色,眾人都無一例外地跳過了。

今夜空中萬裏無雲,月朗星稀,月色尤其靜美,那輪紅月卻出現了一顆小小的光點,自紅月而下,拖著藍白色焰尾一閃而逝,仿佛那輪月亮滴落的淚珠。幸好此地地廣人稀,舉目都是一片黃沙,才不至於引得眾人好奇窺探。

謝衣操縱著木鳶在紊亂的氣流中振翅翺翔,平穩地越過凜冽的罡風,逐漸接近地面。木鳶上載著幾個中階祭司,脖子上掛著以龍珠清氣制作的護符,正躲在靈力罩內興奮而好奇地觀察著地面。

木鳶如同雄鷹一般氣勢磅礴地劃破空氣,又像蝙蝠靈巧無聲地在夜裏行動,只留下黃沙上一個巨大的黑影。

偃甲木鳶無聲無息地在夜風中行動,低略過長著矮小灌木的戈壁和細膩而危險的流沙,落到一處殘漏破敗的屋舍邊上。這座房屋建在避風的高處,兩旁堅實的山崖上雕刻著許多佛像,只是被時光所蝕,顯得漫濾不清。周圍長著許多胡楊,也不像十分幹燥的樣子。

這佛寺建得規模宏大,氣勢雍容,周圍環境也適宜人居,不知為何竟被荒廢了。好在建寺之時用料極好,盡管歷經風霜,仍保持著基本規模,能夠替人遮去頭上的風霜雨雪。

此處自然是無厭伽藍。謝衣打定主意離去之後,仍然決定先下界替沈夜建好據點,再動身前往中原乃至海外尋找靈物。他在夜深人靜時徹夜思考,輾轉反側,仍是決定了無厭伽藍作為第流月城在下界的第一個據點。

流月城下不是一片茫茫雪域,就是荒無人煙的沙漠,要找一塊適宜居住的地方十分困難。沙漠中有數的綠洲皆被人占據,流月城強勢進駐,勢必引起爭鬥。烈山部人口最多不過萬人,對上地面上的國家,實在占不到什麽優勢。

再者,西域諸國相互之間爭鬥不斷,流月城牽扯進去,難免會卷入國家之間的戰爭難以脫身,更引發下界凡人的覬覦。與其為了一個並不理想的立身之地而爭鬥,倒不如選擇相對荒僻,遠離人煙的無厭伽藍。

更何況,無厭伽藍是曾經神農神上停留之地,至今還有清氣殘留。在龍珠遠在流月城的情況下,烈山部人在此處生活無疑要比在其他地方更好。

謝衣打定主意,便以偃師的絕佳眼力從高空中鎖定位置,操縱木鳶徑直向它飛去。

木鳶甫一落地,還未完全收攏雙翅,祭司們就迫不及待的跳了下來,興奮地在地上走來走去。沙是軟的,摸上去細細的,轉瞬就從指縫間漏得一幹二凈。沙上長著茂盛的胡楊,和流月城中所生的植物完全不同。吹來的風褪去白日的灼熱,吹在臉上凍得人生疼,好在流月城素來酷寒,這點涼氣,倒完全不在話下了。

天上綴著兩輪明月,一輪銀色,一輪紅色。從地上看去,他們世世代代所居住的地方不過在這無窮的天幕上小小一點,與這廣闊的大地相比,更是如同滄海一粟一般渺小。

謝衣倒不同祭司們這樣興奮,不周山中,一介小小石窟之內,他早已游遍三山四海,最終魂牽夢縈的,仍是那個無限苦寒的神裔之城。

他收斂了情緒,反手拔出長刀,駢指在橫刀上一抹,幻出一片光影,淹沒在一片黑暗中。

謝衣手執橫刀行進在無厭伽藍中。無厭伽藍荒廢已久,空氣中漂浮著一股陳腐的氣息,黑暗裏影影幢幢有許多影子,躲在暗處睜著一雙雙眼睛不懷好意地盯著這個闖進來的不速之客。

無數黑暗擁過來,像要把他淹沒、碾碎,謝衣卻感到了一陣熟悉,像是在無數個無光的夜晚,無數次熟練地揮起橫刀殺死獵物一般。他在黑暗中行走,像魚兒游在大海,蒼鷹搏擊長空一樣自然而然。謝衣索性閉上眼,任由身體本能擊殺來襲的妖靈,哪怕在全然不能視物的狀況下,他的刀法依然冷冽、幹脆,如同呼吸一般。

祭司們跟在他身後,只見前面血肉橫飛,居住在此地修行的妖靈紛紛躲避,更有甚者直接跑出了這座寺廟。祭司們不由十分驚訝,紛紛用崇拜的眼神望向謝衣。從前只知道他是大祭司的弟子,偃術超凡,更不想他的武藝和靈力都遠遠超過他們。現在看來,大概是他在偃術上的天分太過逆天,遮蓋了這些相對平凡的方面吧。

除去了阻道的妖物更有數重艱險,謝衣和祭司們小心翼翼地繞過頹圮的廢墟,進入無厭伽藍的更深處。無厭伽藍深處有極多機關,也不知道是何人布置,若是不拆除,恐怕日後烈山部人來,要引發許多不必要的傷亡。

先是以五行為原理的陣法,廊道兩邊的孔洞中時時噴出許多雷光,但凡觸碰到的人不是被雷擊致死,就是麻痹倒地。謝衣用風咒拂去機關上的微塵,顯示出清晰的結構。他拾起一根長棍,在地下比劃幾下,用手上橫刀插入機括中,仗著橫刀材質堅硬,直接撬壞機括。

電光立刻停止,祭司們立刻沖向大門,取出陣法中的鎮物,又去其他走廊去處,如法炮制地拿走五行鎮物。

大致裏裏外外將無厭伽藍清掃一遍,剩下的就只有極隱秘的最深處。謝衣撇開祭司,獨自一人走了進去。

眼前的道路似乎有些眼熟,謝衣停頓腳步,想起這正是在不周山看到的無厭伽藍的景象。思及最深處的那個物事,謝衣不禁加快了腳步。許是被他身上還沒幹涸的血煞之氣震懾,這些修行清氣的妖靈紛紛退避到一邊,讓出一條通途。

一塊巨石安靜地躺在地上,周身清氣繚繞,令人心曠神怡。半塊殘破的石碑倒在地上,刻著許多上古文字。謝衣越過石碑,直接走到巨石旁。

我心匪石……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過去未來在此刻重疊,站在這裏的是謝衣,是破軍祭司,也是那個永不再有的初七。或許當初那個破軍祭司在這塊石頭打上記號時,並不真正知道“我心匪石”的含義,而那個手執橫刀,霜刃初開的初七,卻已經永遠與這份心願失之交臂。

當換作了知曉後事的謝衣站在這裏,再細細回憶起這四字後蘊含的深意,似乎隱隱觸摸到了就連破軍祭司連自己也未曾意識到的晦澀心意。

謝衣伸出手,輕輕觸碰巨石布滿青苔的表面,破軍祭司的話似乎猶在耳邊回響。

“師尊壽辰將近,這石頭清氣繚繞,倒不如……將這塊石頭做成椅子送給師尊?”

在另一個時空中,這份禮物再也送不出去,不管是想要送禮物的人,還是收禮物的人,都再也不存於世。在這漫天黃沙,掩蓋了過去多少傷心事。

謝衣閉了閉眼,強迫自己不再想那些虛無飄渺之事,拔出長刀片片削下。神農坐過的巨石盡管堅韌無比,卻不敵飽含靈力的刀刃,幾乎轉瞬間就落了一地石粉。

石椅雛形不多時便雕了出來,剩下的就只剩精雕細琢,繪刻上精美花紋,打磨光滑,就是一件珍貴的壽禮。遠處傳來祭司擔憂的呼喚,謝衣來不及雕刻更多,只好以袖裏乾坤之法將它收入袖中。

接下來的數日,無非是拿出帶來的材料搭建法陣,與流月城上的布置的傳送陣隱隱呼應,等到徹底完成的那一刻,就是傳送族人下來的那一天。謝衣將自己關在房間裏,不眠不休地規劃無厭伽藍內部建築。

無厭伽藍本是寺廟,用來供佛,卻不適合大量人居住。另一個無厭伽藍的設計早已深深印入他腦海,用途卻只不過是用來關押凡人和實驗體,不像是住人的地方,倒像牢房更多一些。這兩種方案都不可行,要重新設計一種。

謝衣撥了撥即將燃盡的油燈,燈芯上的火焰微微亮起,將他的影子映在墻上。等到無厭伽藍的法陣搭建完畢,他就要去尋找修行靈物,用以延命。這些祭司他是不會帶在身邊的,他做不到在這個時候浪費烈山部人手,只為了他這個破軍祭司。在法陣即將搭好時動身,時機再適合不過。

至於這次能不能成功渡為仙身,就全看天意。成亦可喜,敗亦不憂。他這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讓族人過得更好些。如今這願望已經完成了一半,剩下的也不過是時間問題。縱然不能親手實現這個願望,但烈山部還有無數像他這樣的人在為這個目標努力,烈山部終有守得雲開見月明的一日。

等到真的到了靈力衰竭的那一日,他會返回烈山部,返回師尊和小曦身邊,度過殘生。也算是雖有遺憾,卻不後悔吧。

祭司們建好法陣,前來邀請謝衣前去觀看法陣啟動。敲門半晌卻不見破軍祭司回應,不得已破門而入。只見房中空無一人,只餘一疊無厭伽藍的手稿,一個石椅並寥寥幾句交代,破軍祭司已飄然去也。

作者有話要說: 一更,還有一更。

第一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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