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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權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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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領著謝衣,站在高臺上,並肩看著臺下眾人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露臺下的平民、祭司和守衛卸下平日的重擔,聚在一起閑聊、暢飲,遙想著下界的生活,無數聲音匯在一起,如同濤濤江河流入大海,環繞著他,沖刷著他,將他沒頂。

這才是流月城,他為之痛苦,為之奮鬥,為之打定主意奉獻一切的流月城。而這個在天頂孤懸了無數年的孤城,從今日開始,贏得了新生。而這一切,都是身邊這個人,破軍祭司,他沈夜中意的弟子,謝衣帶來的。

上至城主,下至平民,都齊聲恭賀著他,口中湧出無數讚美的詞匯,他亦有千言萬語想要對謝衣說。而謝衣將目光轉向他,素來春風般的雙瞳堅定而溫柔的凝視著他,一如從前那個緊緊抓著他的衣袖,亦步亦趨的孩童。

世界忽然定格,只餘下這一雙清新又堅定的眸子凝睇著他。

謝衣……

不,有什麽不一樣了。

謝衣早已長成了玉樹臨風的青年,恍如芝蘭生於庭中。他是不世出的偃術天才,是烈山部破軍祭司,是他沈夜最驕傲的弟子,還是——,還是什麽?

沈夜忽然生出一種沖動,想要將這一株玉樹重重圍起來,不叫他人窺伺。盡管他身為烈山部大祭司,也不免為此刻的想法吃了一驚,以為這不過是錯覺,頃刻間就將這想法沈進心底最深處。

趁著高臺上新的的節目開始,沈夜拉著謝衣登上僻靜的露臺。這裏花木扶疏,遠離喧囂,兼又遠遠高出地面,與神農神像的頭部齊平,猶如身處另外一個僻靜的世界。

沈夜回望著他,謝衣亦望著他,兩兩相望,唯有眼神脈脈。

他們之中誰也沒有說話,相攜而行,沿著矩木慢慢走著,享受著這片刻寧靜。

兩人的心底都湧動著許多心事,卻又不知如何說起,都靜默等待著對方第一個提起。

“謝衣——”

“師尊——”

兩人幾乎同時出口,齊齊一楞。

“你先說。讓我聽聽,你有什麽想法。”沈夜看著謝衣蒼白的臉色,心下不免柔軟幾分,口氣也跟著溫柔起來。

“師尊,我想下界。”謝衣輕輕說道,除開破界的喜悅,眉目間又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憂郁。

沈夜眉頭一挑,就要開口令他好好休息,不要到處跑跳。轉念一想,謝衣素來就是閑不住的性子,流月城物產匱乏,偃甲材料本就極為稀少,他如此急迫地想要下界,也未嘗沒有想要搜集偃甲材料的樣子。

“你才醒來多久,經脈還未好完,就這樣想下界?”沈夜皺眉,輕聲斥責道。

“不,弟子想要卸去破軍祭司一職,到下界去。”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弟子想要卸去破軍祭司一職。”謝衣又重覆了一遍,眼神溫潤,卻帶著十分的堅定。

關於卸去破軍祭司一職,他在除去心魔之前,就已想了許久,實在不是輕率的決定。體內的劫火不斷蠶食著他的靈力,就算從不周山龍穴得來一股強橫的陰陽靈力暫時延緩了發作時機,也終有一日會幹涸枯竭。到那時,即便再不願意,他也將迎來生命的終點。

心魔入侵之時,又竭盡所能的動用了一縷劫火,方才把魔氣燒得幹幹凈凈。猶如飲鴆止渴,雖解了燃眉之急,卻無益於他的壽命。烈山部人的身體不似影族人,劫火無法與其相容,若是靈力耗盡,劫火必將抽取他的生命力,不斷的燃燒下去,直到他的身軀變為一具空殼。

這是謝衣所不願見到的,枯守流月城中日覆一日的履行祭司職責,只不過是死路一條,他必須下界尋找助益修行的靈物,盡早渡為仙身,方可有一線生機。

更何況,前世司幽上仙經神農神上之手,方才渡為仙身。盡管轉世重來,卻為了烈山部存續去了不周山祈求龍神,這無異於背叛自己的信仰。即使人皇不再知道他已經轉世,對於神農,謝衣心中總是存著愧疚的。

“為什麽?”沈夜問道,語氣裏幾有不可置信的意味。他不能明白,在除去心魔,謝衣聲望正隆的時候,竟然會想到拋下一切跑到下界去。

“是因為劫火?”沈夜沈聲問道,他想起謝衣昏迷時閃現的那些黑火,無論多少靈力都會被它吞噬,甚至循著靈力的來處蜿蜒上去,想要將靈力源頭也一並蠶食一空。

“是。”謝衣頗有些低落的回答,任是誰被告知命不久矣,也不會好過。

“胡鬧。”沈夜心底默然一嘆,已是許了謝衣下界的請求,“以後不許再說什麽卸任破軍祭司的話,破軍祭司一職還給你留著,我再找幾個祭司陪著你,一起下界。”

“師尊,現在正是全族遷移之時,人手緊張,怎能為弟子一人如此……如此耗費人力。”

“怎麽,難道本座的弟子,烈山部的救命恩人,當不起這區區幾個祭司的服侍?”謝衣張口結舌,無言以對,沈夜的拳拳愛護之情湧入心間,妥帖的溫暖著他的五臟六腑,一時又感到眼眶發熱。

“說起來,本座才是真的不想當這個大祭司了。”見謝衣不再拒絕,沈夜松了嚴厲的神情,走到露臺邊沿,扶著矩木虬結的枝幹向下極目望去。

流月城之下,是浩渺的層雲,烈山部人就是這樣看著這雲卷雲舒,想著下界的景象,祈求著神農早日歸來。

天上水汽由風神雨神共同運作,化為雪花,飄落在流月城和下界的土地上。也只有這漫天的飛雪,才是茫茫不見的兩處所共同擁有的吧。

“你來。”沈夜喚來謝衣,向下指著下界朦朧的投影,又道,“看,這就是下界,多好。”

“流月城城主由神農親封,執掌這座神裔之城,是為權力至高無上者。所謂大祭司,雖然地位崇高,但位置仍在城主之下。而現今滄溟病弱,不得不依附矩木而存,這流月城的大小諸事就由我代掌。”

後來,師尊你成了流月城歷史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和城主平起平坐的大祭司。謝衣在心底暗暗加了一句。

沈夜並沒有意識到謝衣此刻正在腹誹他,繼續說道:

“我知道,流月城城內頗有些議論,說我僭越大祭司職權,褫奪城主權威,任意刑殺,冷酷無情。而今龍神賜下龍珠,滄溟已不再被濁氣所引發的疫病困擾,勢必再次覆出。到時候,城主一脈必不肯讓我繼續坐大。兩強相爭,必有一傷。有時候,就□□主也無法完全制住城主一脈的勢力,我不想讓滄溟難做。”

“有人向我出主意說,你破界成功,聲望日隆,而我作為你的師尊,無論是聲望、實力還是地位,都已達到頂峰,滄溟不過一介弱女子,半點建樹也無,為何不直接取城主而代之?流月城城主一脈的地位來源於這座神裔之城,一但下到地面,又與普普通通的家族有何區別?大祭司你帶領族人遷徙,走向更好的生活,成為新的族長正是眾望所歸。”

沈夜絮絮說著,眉間並未染上風霜料峭的寒意,反倒是像說笑話一般說給謝衣聽。

“他說了這麽半天,我一句也沒聽進去。我沈夜豈是這樣的人?”

謝衣同他相伴十數年,朝夕相對,自然對他知之甚深。有人說他濫殺無辜,有人說他狼子野心,謝衣從未盲聽盲從,他只會用眼睛看,用腦袋想。

沈夜這些年來,實在過得太苦,太苦了。一面殫精竭慮,焚膏繼晷地思索著如何帶領著烈山部走出絕路,一面又要承擔著來自族人的責難,城主一脈的爭鬥,小曦的病又要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實在難以想象,若是他叛逃流月城,這百年來,沈夜究竟是如何度過的。

萬幸,上天給了他一次預見前情的機會。

謝衣笑意嫣然的等著他繼續說,他當然知道,沈夜從來都不是野心家,更不會時時刻刻謀算著不屬於他的城主之位。他只會竭盡全力地擔起責任,再為這份責任付出一切,乃至不惜血腥鎮壓反對他的人,將下令殺害下界有情眾生的罪責一肩擔起,與城同亡。

“哼,本座從來都不想當什麽大祭司,也不適合當大祭司。要說最佳人選,瞳做事公允,實力強大,要不是腿腳不便,怕是比我當得合格百倍。我不過是趕鴨子上架罷了。”

“我當年曾經想過,要是有朝一日,能帶著小曦去下界多好。那裏氣候溫暖濕潤,不會經年的大雪,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秋有雪,四季景色變幻,豈不是比流月城美得多?治療疾病的藥物也比流月城多些,若是能夠找到治愈小曦的藥呢?”

沈夜嘴角微微翹起,眼神繾綣而溫暖,似乎已經置身在了春和景明,惠風和暢的下界。

“等到烈山部族人都安定下來,月兒和瞳都有了個好歸處,我便辭去大祭司一職,帶著小曦去尋找治愈她疾病的方法。如果不能,四處走走,看看這族人們向往了幾千年的下界,到底是什麽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寫第一句話的時候,腦子裏突然蹦出來了一句“並肩看~天地浩大”OTZ

烈山部人的軀體不是劫火的原裝機,系統不兼容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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