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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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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衣是在一陣歡慶聲中醒來,經脈還有些隱隱作痛,但顯然已經沒有大礙。陰陽靈力馴服地在經脈中游走,修覆著傷損的地方,顯然已不再成為他的大患。侍候在一旁的侍女見他醒來,滿臉笑容地端來一盞清水供他引用。

“我睡了多久?”謝衣捧起茶盞略沾了沾唇,聲音還有些虛軟沙啞。外面吵嚷歡鬧的聲音並著焰火和樂曲的聲音一並傳來,令他懷疑他一覺睡到了神農慶典的時候。

“破軍祭司大人,咱們烈山部破界成功,大祭司又宣布得到了不周山龍神的恩賜,有了龍神的寶物,烈山部人即使到了下界,也不懼濁氣會使我們生病了。大家都很高興,就建議舉辦一個慶典來慶祝一下。”侍女用嬌嫩又興高采烈的聲音說道,“即使現在沒法子到外面去,能照顧破軍祭司大人也是我的榮幸呢。”

“是,是嗎?大家終於能下界了嗎?”謝衣捧著茶盞,一時如墜夢中。

“若是破軍祭司大人還有些疲憊,不妨再休息一會兒,這慶典幾天幾夜都不會完呢。”侍女活潑地說道,臉上洋溢著久違的生機。

“不,我還睡不著,你帶我出去看看吧。”

侍女手腳利落地服飾他洗漱,帶著他出了門。

柔和的暖風和著歡笑頓時撲面而來,天上紛紛揚揚落下五顏六色的彩帶,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祭司卸下莊嚴的面具和法杖,守衛離開崗位,老人和小孩離開溫暖的石室,聚到平整的廣場上。

謝衣掙脫了侍女攙扶的雙手,踏著彩帶,踏進這似真似幻的場景中去。地上軟茸茸的,好似鋪了一層厚厚的花瓣。他走進人群中,像這狂歡的許許多多人一樣,歌唱、舞蹈,由此來慶祝烈山部的新生。

許多人忘形的喝酒,說著酒醉後的囈語,念著念著忽然狂笑或者痛哭起來。謝衣站在人群中,聽見更多的瑣屑的碎語加入進來。

“我烈山部等待千百年,終於,終於等到了這一天了!”

“是啊,終於可以下界生活了。不知道下界是什麽樣子呢,會不會像典籍上寫的那樣?”

“下界的話,應該開著許多美麗的花吧,到時候我要采些來,放到房子裏。”

“要是早一些的話,我的孩子就會看到今天的慶典了吧。為什麽不早一些啊,我就看著他在我懷裏漸漸變涼,嗚……”這是一個母親的聲音,一邊哭,一邊拿起桌上的陶杯灌酒。

謝衣聽見她的聲音,不由駐了足,心底浮起幾分歉疚。倘若他能更早的破界,說不定今天會見到更多的人,而這幾天的耽擱,烈山部又失去了多少族人。

他並沒有為這聲聲哀戚而停留,一直向前走去。他看到華月依舊端莊地坐著,箜篌上流光脈脈,拿起酒杯慢慢飲著,臉上掛著兩道淚痕,似喜似悲。謝衣走近她,她似乎並沒有發現謝衣,依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口中低吟著一首流傳頗廣的詩歌:

“數聲鶗鴂,又報芳菲歇。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梅子青時節。永豐柳,無人盡日花飛雪。

莫把幺弦撥,怨極弦能說。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夜過也、東方未白孤燈滅。”這一聲唱得極盡纏綿婉轉,又有道不盡的情思與怨恨,顯然是對著明知她心意,卻不肯回應她的某個人唱的。

謝衣嘆息一聲,從她身邊走過,迎面撞上了搖搖晃晃過來的風琊。

風琊兩眼一瞪,就要發作,卻在見到來人時生生把到口的話咽了下去。他素來和謝衣不對付,暗自嫉妒著謝衣能夠成為沈夜的弟子,而他風琊也不差,為什麽就不能得到沈夜的青眼?等到破界完成,沈夜抱著衣襟染血的謝衣,神色焦急地出現在生滅廳破軍宮室門口時,他忽然就釋然了。

烈山部可以沒有風琊,但是不能沒有謝衣。沒有謝衣,就沒有破界的偃甲,烈山部就要坐困愁城,在這無人問津的九天之上日漸枯萎,日覆一日地走向死亡。烈山部給予了謝衣無與倫比的萬千寵愛,而謝衣也用他的一身所學,給了烈山部一線生機。

低階祭司或許不知道,而他身為北鬥一系的高階祭司,卻知道那顆能所謂龍神的恩賜,卻是謝衣拼著神魂俱滅的危險,向不周山的龍神鐘鼓乞求而來。破界之後,又迎上來犯的心魔,導致舊傷發作,差點就沒醒過來。

換做他風琊,以他自己的性子,肯為了烈山部時時游走在生死邊緣麽?

不能。

所以他明白了和謝衣的差距,不是法術,不是武技,而是心意。

這一番心思電轉,謝衣卻是不知道的。風琊收斂了臉上表情,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就跑到一邊喝悶酒去了。盡管想通了,但是看到這個家夥得意,心裏還是不舒服。

謝衣愕然,驚異於風琊竟然沒有和往常一樣,開口就和他嗆聲。在這無限歡樂的日子裏,秉著基本的禮節,還是沖著他舉了舉酒杯。

瞳向來厭惡過分吵鬧的環境,只坐在最隱蔽最安靜的地方,靠著桌子自斟自飲。見到謝衣,向他微微頷首,只在嘴角溢出一線極淡的笑容。

“你來了,阿夜還想著,待會兒叫我給你檢查一下,龍血草是否有用。”

“龍血草?!”

“我忘了,你並不知道,你體內靈力暴沖,心脈幾乎被沖斷。由於你體內的劫火,無論用多少法術,都會被它一一吞噬。阿夜實在無法,只好給你餵下龍血草,期盼你能醒過來。好在龍血草真的有效,你終於在今天醒過來了。你若有心,就去給阿夜說一聲。”瞳淡淡道。

“他現在主持典禮走不開身,心裏卻掛記著你,到神殿中央的高臺上找他吧。”

謝衣豁然站起,向人群最密集,聲音也最為喧鬧的地方走去。瞳悠然地靠在椅背上,望著他遠去的背影。

阿夜,我只能幫你到這裏了。

幾個眼睛明亮的孩子發現了他,尖聲大叫著謝衣的名字,向他跑來,一頭紮進他懷裏,一邊咯咯笑著。謝衣微笑著低垂眉眼,反手回抱住幾個笑鬧著的孩子,撫了撫他們頭頂。

越來越多的人看到了謝衣,如潮水一般湧來,祝賀著他,感謝著他,簇擁著他向前走去。他穿過千萬個日日夜夜的嚴寒與孤寂,穿越不斷輪轉的歲月,跨過生與死,衣襟拂過芬芳馥郁的繁花,向著高臺走去。

沈夜站在眾人之上,面容莊嚴而俊美,恍若九天降下的神祇。

沈夜站在高臺上,靜靜看他一眼。

他穿著白色的祭司服,手執法杖,肩頭落滿天上的彩帶,眼神溫潤而含著微笑,只在最深處藏著一絲隱憂。在看到謝衣的那一剎,那一絲隱憂也悄然散去。

謝衣不期然又想起最初見他的那一刻。那個時候,他被人領著,走過長長的甬道,走到他面前。他靜靜看他一眼,然後問他——為什麽要學法術?

他聽見自己回答說,他學習法術,是為了讓大家過得更好一些。

而今他向龍神祈求,同心魔戰鬥,披荊斬棘,自重重艱難險阻中殺出一條血路,終於能夠讓昔日那個微不足道卻又難如登天的願望成為現實。

師尊,我做到了。

謝衣看向沈夜的眼神中清晰的傳出這個答案,果然從沈夜的眼光中看出了欣慰,還有一絲心疼。

沈夜向他伸出手,迎他上來。

謝衣同樣笑意盈盈地抓住這雙堅實、穩定的大手,一躍上了高臺,和他並肩站立。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將空氣點燃。數千年來,流月城從未有過這樣熱烈的時刻,哪怕最隆重的神農誕辰,也不過是用來麻痹自己的毒·藥罷了。而今在這即將隕落的前一刻,竟然迸發出如此的光與熱,閃耀出與窮途末路截然不同的生命光彩。

謝衣和他並肩站著,看著下面一張張洋溢著歡樂的臉頰,忽然感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到肩頭。這就是流月城,是他再熟悉不過,再珍視不過的故裏,哪怕只有一線渺茫的希望,他也心甘情願為之死去。

師尊也是一樣嗎?

謝衣扭頭看向沈夜,天穹上金光灑在他的卷曲的黑發上,為他鍍上一層暖金色。烈山部大祭司面容堅毅而冷峻,雙瞳漆黑,猶如一片永不見底的汪洋,似乎感到他的目光,也轉過來同他對視,謝衣似乎從他那一雙幽深的雙眸裏得到了答案。

師尊當然是。

他甚至比謝衣自己更深沈的愛著烈山部,在他心裏,先是烈山部,然後是小曦和其他人,最後才是自己。在必要時刻,他甚至可以舍去性命,只為了烈山部能夠在命運的夾縫裏艱難求存。

但是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難言的情緒在謝衣的胸膛裏翻滾、沸騰,醞釀出一種熏熏然的濃稠情緒,竟像是從極致的歡樂裏孕育出一種大悲和惶恐來來。沒有心魔附身,也沒有華月和瞳的犧牲,更不會有師尊親手殺死小曦,一切都結束了。

謝衣恍恍惚惚地被沈夜牽著,幾乎看不清,也聽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麽,只沈浸在一股又悲哀又歡愉的情緒裏。他曾經在無數次的寒夜裏,一面數著窗外的雪花,一面暢想著下界的生活,而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卻又惶恐得不敢接受,生怕這只是一個夢。

一個巫山水底,彌留時刻所做的關於那個一人一城的美夢。一個玉碎空中,永夜初晗,長夜將盡時如泡沫般五光十色,又轉瞬滅去的美夢。

餘畢生所求,不過窮盡偃術之途,以回護一人一城。

這一百年中,我只註視著一個人,只聽從一個人的聲音。他的喜怒,就是我的喜怒;他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無論發生什麽,我不會背棄他第二次。

作者有話要說: 夢想中的場景QAQ

華月念的詩在游戲中出現過,是她教給小曦唱的歌。

給崩牙一點戲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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