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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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七日,謝衣都一直呆在破軍宮室中休養,未曾踏出房門半步。旁人只道癡迷偃術的破軍祭司又一次陷了進去,倒也不算稀奇,只是在即將破界的日子裏耽擱時間,委實有些看不清局勢。

也不知沈夜華月他們替他擋下了多少流言蜚語。謝衣對此深感歉疚,唯一能做的就是加緊調息,撫平體內狂暴的靈息。

眼看沈夜的極限將近,謝衣不得不停下梳理經脈的動作,轉而拾起橫刀,再度演練一把昔日所學的武藝。

月影斑駁,透過矩木枝葉灑在空寂無人的庭院中。庭院深深,卻無亂紅飛過秋千去。

此時已是深夜,流月城內大多數平民已然入睡,只有寥寥幾位祭司還在映著點點燈火的宮殿裏忙碌。

這時候是不會有人來打擾謝衣練刀。謝衣穿著緊身的短打,帶著平時慣用的橫刀出了門,站在一片銀白的月華中,整個人也像落滿了銀白的霜雪。

謝衣將橫刀放在眼前,緩緩拔刀出鞘。刃光如水如鏡,透出一雙沈寂的眼睛。謝衣掂了掂手裏的橫刀,虛劃幾招,總覺勁力無法完美達到刀身的每一處。但時間緊迫,謝衣也無暇重新熔鑄一把完全契合他的新刀。

先是駢指,緩慢而均勻地劃過刀身,一點靈力順著刀身脈絡游走,一觸即收,又帶著幾分金屬的肅殺之氣返回人身經脈中。謝衣精神微微一震,運轉全身之靈力與這縷肅殺的氣息交融,處於一種興奮之中。

謝衣凝神半晌,殺意筆直如箭,凝於虛空一點,仿佛在這不可見的所在有他的生死大敵。他以一種全然迥異於沈夜教導的方式握住刀柄,以一種一往無前的姿態在空中留下道道流光。

一握青蛇尾,數寸碧峰頭。

疑是斬鯨鯢,不然刺蛟虬。

幾點黑色的火焰出現在刀身周圍,配合著刀的旋動、斬擊、後退而搖曳不停,不似平日的堂皇正大,反倒顯得詭異而狠辣,帶著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慘烈意味。

這並非謝衣此世修煉而成的刀法,而是昔日司幽上仙在無數次作戰中所磨練出的武技。狠辣決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這般不管是對人還是對己都一樣不留餘地的武藝,曾經令諸多妖靈魔怪聞風喪膽,但也正因為如此,司幽上仙才過早隕落。

往昔記憶歷歷現在眼前,冥冥中有一雙大手牽引著他,引導他行雲流水地出刀、收刀。與此同時,沈夜教導刀法的日子也在他腦海中鋪展開來。

彼時他和沈夜站在流月城高高的露臺上,日光柔潤而溫暖,矩木枝葉飄散著清香,下方是無數對著神農神像虔誠祭拜的族民。

那時他還是個垂髫童子,滿頭黑發不過堪堪及肩,手上拿著的橫刀都快要比他人還高。他力弱勁小,只把橫刀在地上拖著,眼睛一眨一眨地望著沈夜。

可惜沈夜毫不通人情地擊向他的手腕,叫他擡起沈重的長刀,一動不動地端著。等到練習時間結束,謝衣的手腕手臂總是紅腫一片,痛得擡也擡不起來。這時沈夜又換成一幅慈愛神態,親自給他上藥,揉散他手上的淤青。

等到他長大一些,又親自教他刀招,每天都能看見他教導徒弟的身影。

時如逝水如川而逝,露臺上舞刀的謝衣身量抽條長高,成為溫暖如同三月春風的少年,如一株青松迎著陽光抽枝發芽,長出郁郁蔥蔥一片華蓋。而沈夜眉間冰雪,也加深了一重又一重。

謝衣舞得興起,昔日所學和沈夜所教導的武藝漸漸融會貫通,並開始由此演化出更為繁多,更適合他的刀法。除開手上的橫刀不怎麽趁手外,謝衣對破界時殺掉礪罌也已有了六成把握。

樹影婆娑,流月城內外皆被深深淺淺的銀白墨黑塗抹,如同一幅上好的水墨畫,就連雪花落地的聲音也漸漸不聞。正在此時,謝衣的橫刀忽然“啪”地一聲,發出一聲大響,在這寂靜的夜晚中尤為突兀。

謝衣胸口一滯,氣血翻騰不休。他將靈力註入橫刀,一來倍增武器威力,二來以鋒刃肅殺金氣磨礪自身靈力,去蕪存菁,使靈力更為醇厚,習武時自身靈力與武器結為一體,使自身同時得到體質和靈力的鍛煉。

也正因為如此,練武時兵刃斷裂,對他而言反噬也格外嚴重。

謝衣索性坐在雪地上,摸索著撿起斷裂的刀尖,和橫刀剩下的部分放到懷裏。

一把新刀從熔鑄到完成,至少需要月餘時間,即使有法術加速,也至少要半月,更遑論他要的是特殊工藝的偃甲刀。師尊快要頂不住其他人的壓力了,我不能給他添麻煩。現在只能去瞳那裏看看有沒有勉強能用的了。

七殺殿的燭火還亮著,青銅燈上的晶石泛著青藍色的冷光,照在壁上,顯得陰森森的。配合上關於七殺祭司瞳的各種可怖傳聞,這裏人煙就更為稀少。

謝衣裹著斷刀碎片從七殺宮室前的冷泉走過,清澈的泉水裏夾雜著碎冰,為瞳的實驗提供了絕對幹凈的水源。

瞳還沒有睡,靠在輪椅上,正借著晶石的冷光在竹簡上寫寫畫畫。四周無人,架子上擺著各種奇形怪狀的標本和偃甲。七殺殿冷寂無涯,令人完全無法想象這是位階僅在紫微祭司之下的七殺祭司。

“瞳。”七殺祭司瞳靈力強大詭異,更兼修習蠱術偃術,在得到眾人敬畏的同時,也被人恐懼疏遠。謝衣乍一踏進宮室,七殺殿森冷的氛圍立刻令他心頭一凜。

“哦,是你啊,怎麽,有什麽事?”瞳頭也沒擡,用那副和平常一樣板正淡漠的聲音回應道,手上動作一刻也沒停下。

“我的刀壞了。”謝衣緩緩說道,“現在再訂做一把已經來不及了,我想看看你這有沒有備用的。”

“向右走,最裏面三間房子最左邊的一間。”瞳的話精簡但有效。

謝衣循著他的指引,找到了那個房間。他推門進去,從滿滿當當各式各樣的武器中挑選了一把。瞳是教習他偃術的恩師,在他偃術大成之前,是流月城偃術第一人,裏面的東西雖不及他自己做的精細,也差不太遠。

“對了,瞳,我送你的龍血草你用了麽?”臨走時,謝衣忽然想到一事,不由倒回來問道。

“用了,我把它餵給了鳳凰蠱,說不定會有什麽可喜的變化。”瞳毫不在意地回答,仿佛他用掉的只是一根微不足道的雜草,而不是價值連城的龍血草。

架子上的偃甲投影在七殺殿墻上,影影幢幢,像是妖魔扭動的身軀,又像慘死在七殺殿的人的靈魂被釘在墻上,和著蠱蟲蠶食軀體的沙沙聲,為七殺殿更添幾分詭秘陰寒。

謝衣啞然,又覺得瞳本就是這樣的人,這樣做實在再理直氣壯不過,卻又氣惱瞳把送給他的禮物拿去餵了蠱蟲。

流月城民的疫病由清氣不足,濁氣感染而起,龍血草生長在清氣鼎盛的不周山,更兼得應龍龍血滋養,正是瞳身上沈屙的對癥良藥,他卻拿藥去做實驗!

然而瞳出生便石化父母,被人厭棄,性情常人難以理解。又常年與蠱蟲為伴,這樣做也似乎並不是不合情理。

“瞳,你還剩了一些嗎?”謝衣無奈,又抱著一絲期冀問他。

“自然。”瞳終於擡起頭,未曾用眼罩遮住的一只眼睛淡淡地瞥向他,一頭白發一絲不茍地梳到腦後。他知道謝衣在擔心什麽,他只不過掐掉了龍血草的一片葉子來餵養鳳凰蠱而已。他又不是傻子,白白的將治病良藥全部扔到蠱蟲嘴裏去。

謝衣松了一口氣,要是瞳全部用光了,就只有找師尊要或者上不周山采了。

“破界之後,我會把刀還你。”

“隨你。”瞳依舊淡淡的。

謝衣搖了搖頭,帶著新刀離開。在回去的路上他想,一定要重新熔鑄一把適合他的新刀,那把刀的名字,就叫忘川吧。既是紀念在創·世之火中那個叫做“初七”的自己,也希望烈山部能夠如人飲下忘川水一般,擺脫孤寂、苦寒的過去,迎向光明、溫暖的未來。

他在不周山明了前世今生,自忘川彼岸泅渡而來,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烈山部也能同下界人一般,站在溫暖的陽光下歡笑嗎。

謝衣在白如霜雪的鋒刃上輕輕一嘆,橫刀立刻發出一聲悠長的鳴嘯,猶如龍吟滄海。

倘若心魔礪罌定要前來阻撓,那麽,就算拼上性命,也必要將他一起帶下地獄。

謝衣立在高處的露臺上,看著底下星星點點的燈火,想到烈山部千百年來的祈禱和困苦,不由堅定地握上了橫刀的刀柄。

其身不死,其心不改。

作者有話要說: 瞳非常難寫啊!冷漠,直白,洞悉人心,醫學狂人,對自己和他人的命運都絕對理智,對朋友又很關懷,心底又帶著一點奇異的天真。乍一看很好寫,往冷漠寫就是了,但是要往深了去挖掘,絕對很覆雜啊。

如果用顏色形容瞳,感覺像是銀灰色啊。

昨晚寫著寫著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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