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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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這個點兒了。”

到諸伏的安全屋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六點,

“幹脆留下來吃完再回去吧。——萩原,過來幫我擇菜。”

諸伏自然而然地命令著,然後率先轉身進廚房。

萩原跟了上去。

“你們怎麽回事?!”

黑色短發的男人一邊動作迅速地洗西紅柿,一面壓低嗓音問萩原,

“進門五分鐘,居然沒相互說過一句話?連眼神都沒有一個?”

“沒什麽。”萩原語氣挺輕松。

諸伏懷疑地看了他一眼:

“你確定?”

“小陣平大概有點不好意思。”

“什麽事情能讓松田不……等等,你不會直接告白了吧?”

諸伏眼睛瞪大。

“不算,沒說到告白的部分。”萩原搖搖頭,“大概他猜出來所以逃掉了。”

諸伏的眼神更懷疑了:“那你看起來倒是完全不失落。”

“雖然是逃掉了,但是‘抗拒’和‘緊張’、‘沒有準備好所以先逃掉’是有本質區別的。——總之,我心裏有數。”萩原非常淡定,表情愉快。

諸伏嘴角抽搐:“‘緊張’、‘逃跑’什麽的和松田聯系起來……不行,無法想象。”

“沒關系,我能想象就可以了。”萩原心情非常好地處理著雞肉,“對了,我好像一直沒問過,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諸伏把胡蘿蔔切塊:

“記不記得在車上的時候,松田說到當年某次聯誼的時候,我‘不小心’透露給那邊的女生,你之前說是身體不舒服,沒答應陪那位……好像叫北川小姐?沒答應陪她去看電影的邀請,其實是為了陪松田打游戲。”

“然後?”

“那天你和北川小姐前後腳出去了。過了一會兒我看班長有點醉,想要解酒的湯,按鈴也沒叫來服務員,就想去包廂外找人。結果要推開紙拉門的時候,聽到門外北川小姐說著‘如果是打游戲的話,我也還算擅長,萩原君下次找我一起打好嗎?’這樣的話。我有點尷尬就沒出去。”

“哦,難怪——”

“嗯,後面你的回答我也聽到了。”諸伏笑著搖搖頭,往鍋裏倒油,

“‘其實我對玩游戲這件事也沒有太大興趣,可能主要是和我一起玩游戲的人對我來說太重要了,看他打得很開心所以就愉快起來’。後面北川小姐好像還哭著問‘既然這樣為什麽總是對我很友善讓我誤會’之類的話,然後你告訴她‘是因為石島君拜托我在機械課程上多照顧你一點’。”

“啊,說起來,小陣平之前還跟我說,北川小姐和石島君已經結婚兩年了呢。”

萩原愉快地說,

“真可惜啊,我那個時候要是活著,他們肯定會請我參加婚禮吧。”

“是嗎?我都不知道。臥底期間跟以前的同期都斷了音訊。”諸伏煸炒著胡蘿蔔和土豆,“好像差不多就是那之後,你參加的聯誼變少了,最後就基本不去了。”

“因為那段時間我也是剛剛意識到。”萩原把雞肉遞給對方,“沒想到你知道的那麽早,居然都忍著沒說。”

“那個時候剛巧……”諸伏似乎想到了什麽,搖搖頭沒說下去,輕微頓了頓轉換了話題,“總之,我又不好找你聊,松田那邊更是應該由你自己去整理清楚。又是你的私事,也沒有其他人適合說。”

萩原註意到那個停頓,忽然笑了:“跟小降谷也沒有聊過嗎?”

諸伏握著炒菜鏟扭頭對他笑得殺氣十足。

“好吧好吧,我明白了。”萩原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後面畢業我開始準備臥底進入組織,和你們都斷了聯系。再知道你的消息,是在新聞上看到死訊。”

諸伏嘆了口氣,

“這樣的話,就算還能聯系松田,也只會憋在心裏了。”

萩原短促地笑了一下:“他那裏……這四年……我真是混蛋啊。”

“知道就好。”諸伏沒好氣道,“——把咖喱塊切碎了給我。”

松田在客廳裏坐著吃瓜子。

他又不是傻子,諸伏為什麽把萩原叫過去不可能不知道。

其實他嘗試裝得和平時一樣,但果然還是……沒成功。諸伏又是個該死的觀察力不賴的家夥。

臥底嘛。

松田有點好奇那兩個人在聊什麽,但湊過去偷聽太容易被抓包,然後自己覺得更加丟臉。倒不是說會被嘲笑,諸伏就算切開黑也畢竟是個本質溫柔的人,萩就……嘖,都能想象到對方笑吟吟說著“小陣平是不是餓了等急了?很快就好了哦”把發現偷聽的事情糊弄過去。

……雖然很多時候會故意撩撥自己的火氣,但在需要貼心的時候永遠都恰到好處。

因為那種游刃有餘的態度,所以有時候才會有把握不住的感覺。

如果萩願意,可以把和人的關系調節到最合適的程度,和所有人都相處舒服。除了因為對方好得過分的女人緣而嫉妒的人,幾乎沒有誰能夠討厭他。

但也很少有人能夠真正走近他。

或者更準確一點,從小到大一直保持緊密關系的,家人以外,就只有松田一個人。

松田在四年前幾乎從來沒有仔細思考過兩人的關系,那種默契和親近就像是呼吸跟喝水一樣自然,所以不需要去想。即使曾經被對萩原有好感的女生——甚至男生——帶著敵意問過“你跟萩原君到底是什麽關系”,但他的反應只是嗤之以鼻而已。

萩原和松田就是萩原和松田,是不需要界定的關系。

然後就是那場突如其來的爆炸。

——沒有普通人會去思考怎麽呼吸、為什麽要呼吸、失去呼吸之後怎麽繼續生活,直到你真的無法呼吸。

突然就變得需要氣管插管,需要呼吸機,在疼痛裏艱難地意識到原來最習以為常的東西這麽重要。

很難說松田是在哪一個瞬間突然意識到,自己對萩原抱有的感情不是單純的友誼的。

但他在察覺到的時候幾乎沒有什麽震驚感。

——如果在那家夥活著的時候,松田察覺到這種心情,可能會糾結或者思考,會煩躁地把一頭卷毛抓成雞窩,甚至用腦門哐哐撞枕頭,苦惱於自己是這種心態應該怎麽辦,表白還是維持現狀,成果或者失敗又會怎樣。

但那個人都不在了。最值得震驚、最能改變生活的事情已經發生了,“未曾察覺的喜歡”也好,“後知後覺的愛意”也罷,對於松田來說不過是對著墓碑悼念的時候多說一句“我好像是那種喜歡你”,用平平淡淡的語氣。

因為在過於深厚的感情裏去拆分類別好像也沒什麽必要。思考這些又有什麽意義呢?像做遺物打包分類一樣,和亡者的情感也需要同樣整理一遍嗎?

痛苦,然後漸漸沒有那麽痛苦。周圍很多人看著他穿黑西裝然後習慣性在各種時刻掏出手機發消息都會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生活總要朝前看。”

“萩原知道你這麽難過,在天之靈也會不安的。”

……

這樣的話聽了太多遍了,說話者們臉上的神情總是痛心的,反而是聽著的人一臉略有漫不經心的淡然表情,輕輕頷首回以一句“謝謝關心”。

他當然知道生活總要朝前看,他還要抓炸彈犯,還要繼續在東京這座魔幻的城市裏拆魔幻的人民們不知從哪裏搗鼓出來的炸彈。他又沒有什麽殉情的打算,也沒有天天迎風流淚痛苦難言。其實就只是習慣。

就好比以前跟萩原發消息,像呼吸那樣自然。而現在依然給萩原發消息,像無法自主呼吸的人使用呼吸機一樣自然。

“萩原知道你這麽難過,在天之靈也會不安”什麽的,那真是太好了。松田心說,如果這家夥有在天之靈,還能多少有點不安的話,就活該他天天不安日日不安,看看你都幹了點什麽混賬事情。

然後日子就這麽一天一天地過去了。然後在某個節點,他就收到了一只棉花玩偶。

玄幻般的重逢,魔幻般的展開。

驚喜,然後就是生活中全新的目標。完成任務,帶他回來。

結果又在這樣的過程裏接受了伊達的擔憂和關心,發現了諸伏和降谷危險的工作,了解到一個神秘龐大的黑暗組織,抓捕了那個害死萩原、又差點害死自己的炸彈犯,認識了FBI的臥底探員,拯救了身份暴露的諸伏……

原本死水一樣平靜的生活,忽然就變得驚濤駭浪起來。過於豐富的內容讓松田無暇思考那些在四年間已經被自己所習慣的、不需要回應的情感。

“跟萩原相處”這件事,和“喜歡萩原”這件事,是割裂開的。前者是二十二年的人生裏的“默認設置”,是從小到大再自然不過的事情。而後者……發生在萩原離開人世之後,是一個人的情感,混雜著自嘲的痛苦。

幾乎所有人在發現“我喜歡ta”之後,都會去想“我可以和ta在一起嗎?”、“我們談戀愛是什麽狀態呢?”。但這些,松田沒想過,也從來沒有這種期待。因為不可能。

在對方回來之後他也沒想過。沒有為什麽,就只是……沒想過。

太過自然地相處著,重歸的萩原幾乎是無縫銜接進入了松田的人生。一切都理所當然地回歸了從前的相處模式。

但是那家夥……

松田惡狠狠地“嘎嘣”咬碎了一顆瓜子仁。

“小陣平的事情上,我是開不起玩笑的。”那樣說著的時候,眼睛裏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專註,溫柔得嚇人的同時又有種破釜沈舟的決心。氣氛忽然改變,被眼神錨定的感覺讓松田幾乎感受到電流穿過脊椎直抵後腦的戰栗。

他當然分辨得出來萩原什麽時候是在認真。而認真到這種地步……說真的,有過嗎?

松田又不是傻子。

那樣的氣氛。在理智之前本能就開始“滴滴滴”的發出警報,預感隱隱覺察到對方要說什麽了。

然後本能就在理智反應過來之前進行了強行打斷。甚至松田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為什麽會這麽做,但就是……下意識地打斷掉了。

開車到諸伏這裏的時候他混亂得厲害,不知道在想什麽,也不知道該想什麽。

沒有什麽理由。不是糾結“接受”還是“拒絕”,而是下意識的就逃掉了。

‘簡直不像我。該死的……’

這樣咬牙切齒地罵著自己,可心裏也清楚就算再來一次還是一樣。

沒有設想過關系改變,呆在“幼馴染”、“大親友”這樣關系的舒適區裏,失而覆得就已經是最好的情況了。像夢一樣幸福,不敢奢求更多也沒有想過更多。最習慣也最適應的關系裏,重新可以找回順暢自主呼吸的感覺。

近乎於患得患失的心情。松田自以為對於生活劈頭蓋臉砸過來的痛苦或驚喜都算適應良好,能夠用成年人健全的心態接受與應對最重要的親友的死亡和覆活。但原來……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還是有這種類似於PTSD的狀況在嗎?

‘這樣就很好了,不想要改變,就維持著曾經的相處模式就是最好的事情了。’

可是萩那家夥——

那家夥——

“小陣平的事情上,我是開不起玩笑的”。

所以,要求著“‘只跟我一起做’……這種承諾,應該用在更有價值的事情上”,甚至是更早……“窺視”到爆炸犯炸摩天輪的那個時候,“小陣平對我這麽好簡直要無以為報了,難道要以身相許才可以嗎”這樣的話,甚至更早,早到四年之前那時候——說起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忽然會對自己語氣親昵又暧·昧地說著這種言辭?

-“最近好像沒什麽女生來找你了?”

-“哇,因為想把所有的時間都奉獻給小陣平,就不要去耽誤女孩子們寶貴的時間了。”

……那樣的話。

但因為說話的人從來都擅長這種含笑的仿佛撩撥的語氣,所以松田只是本能地發出不滿的抱怨,責怪對方的輕浮。

但當那樣的家夥忽然收斂掉所有的笑意,認真凝視著自己,專註到整個瞳孔裏只倒映自己一個人的時候——

習慣的相處模式忽然被打破,一直自然而然待著的被標記為“幼馴染”和“大親友”的舒適區被創建這片區域的另一個人開始拆除——甚至那家夥還伸手過來想要把自己也拽到別的什麽區域去。

明明自己是總在抱怨對方“輕浮”、“不要什麽都拿來開玩笑”的那一個,但對方真的摒棄全部輕佻和打趣,把向來用圓滑的話術和親昵姿態包裹好的心意毫無掩飾地捧過來的時候——

結果從未想過如何應對這樣場景的自己,在陌生的氣氛裏倉皇逃跑了。

“……蠢爆了。”

松田把臉埋進手掌,掌心感受到偏高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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