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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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伏覺得,這頓飯吃得自己消化不良。

坐在自己左手邊的半長發男人仿佛給自己做了個微笑唇似的,全程嘴角的弧度就沒放下過來過,眼神一直盯著對面的人,活像是在用對面的人下飯。

而坐在諸伏斜對面的卷毛人士眼皮都不擡,表情僵硬,仿佛跟眼前的碗有什麽深仇大恨一樣死死盯著,好幾次諸伏看他咬肌繃緊的樣子都覺得他要暴起罵人了,但結果硬生生憋回去了。

諸伏:……

吃完飯,松田說要洗碗的時候,諸伏一手拽著一個往外轟:

“謝謝,不用。有洗碗機。早點回去——拜拜!”

門在身後被關上了。

於是只有萩原和松田兩人了。

松田盯著地面不說話。

“不要這個表情嘛,小陣平?”萩原好笑地伸手去攬他肩膀,“小諸伏都看不下去了。”

“……他看不下去的是你還是我?”

“嗯,可能是我們倆?”萩原笑,手擡起來捏上松田的臉頰,“終於願意搭理我了?”

“……”

“又不說話?”萩原悶笑,把手臂收緊,讓對方貼得更近一點。

松田“嘖”了一聲,臉扭向另一邊,不去看萩原。

萩原嘆口氣,把手臂從松田的肩膀上收回來。還沒等松田反思是不是自己抗拒的態度有點過分,就被雙手捧住了臉的兩側,然後溫柔地把臉扭回到朝著對方的角度。

四目相對。

望過來的紫色下垂眼裏全是笑意:

“小陣平,就算被打斷了,但是你聽明白了就不許裝傻——”

“回家再說。”松田被那雙眼睛看得臉熱,也有可能是因為對方掌心的溫度。混雜的心緒翻騰在胸口,在混沌裏有隱約的期盼,但又有著某種莫名的不爽。

“好。回、家再說。”萩原意有所指地拉長了念著某個字的音調。明明是平時慣用的說法,但他總能有辦法把尋常的字眼念得跌宕又隱喻十足。

松田塞進口袋的手差點沒捏住車鑰匙。

一路開得迅速,停好車,坐電梯,上樓,打開家門。

然後穿過玄關走進客廳的下一秒,松田就被跟在身後的人攔腰摟住了,向後按進懷裏。

“小~陣~平~”

甜度過高的聲音,從自後方靠過來、貼著耳廓張合的嘴唇裏吐出。

松田的耳朵被熱氣熏蒸著。他咬牙切齒:“Hagi!放開。”

“不要!”是孩子氣的聲調,由身後這個比他還高的男人說出來卻全無違和感,“怕小陣平跑掉。”

“在自己家我能跑到哪裏去——”

“是哦,小陣平能跑到哪裏去呢?”後面的人用嘴唇蹭了蹭松田的耳朵,聲音笑得意味深長。

“……”

耳朵很燙,仿佛被猛獸控制住,灼熱的氣息威脅著耳廓和足以致命的後頸。奇怪的熱意混雜了酥麻,但除此以外……

松田因為對方那種愉悅的氣息而擰起了眉毛。那種語氣仿佛他松田陣平已入彀中、成為板上釘釘的獵物一樣。

微妙的不好意思和打破固有安全邊界的慌張,都被突然冒出來的“被吃定”的不爽而壓住了。

尤其是——空白了四年的時光,死而覆生的人,就好像是中間那些驚痛都不存在一樣,就這樣拽著他往新的關系前進了嗎。還是那種篤定自己要答應的姿態……

“松開。”

忽然響起的涼涼的語氣讓萩原錯愕了一下。

然後環住對方腰的手臂就被拉開了。

松田轉過身和對方面對面,雙手牢牢鉗住了對方的兩只手腕。

“萩原研二。”卷發的男人下巴微揚,看著對面的人無辜的眼睛,臉上帶著輕微的暴躁,“死掉四年,然後回來就輕易做出那種發言嗎?”

“……不是輕易啊……”

眼前的人的氣勢完全變了,那些有點別扭的不好意思——以及因為不好意思而產生的逃避感——似乎全都消失了,完全變得強勢、具有壓迫力起來。這一刻的松田是有些陌生的,是二十六歲的、經歷更豐富也更沈穩和更有掌控欲的松田。

萩原有些怔住,卻還是下意識地為自己辯駁,

“沒有輕易,是認真的在——”

“然後呢?”

卷發的男人松開抓著對方的手腕,右手伸進外套去摸內兜的煙,打開煙盒,食指和中指夾出來一根,叼在嘴裏,然後手指從煙盒裏夾出打火機。

“嚓”的一聲,小小的一簇火苗搖曳著冒出來,男人低頭,煙湊近火焰的同時,眼睛自下而上地看向萩原慢慢露出迷茫的臉。

瞳孔裏映著小小的火苗,就像是憤怒在燃燒一樣。

“然後呢,就等著我同意嗎?就覺得我會同意嗎?啊?”

……好大佬的姿態……

萩原有點戰戰兢兢地看著年長了四歲、夾著煙皺著眉一下一下瞥他的松田,慢慢變得緊張:

“因為……小陣平看起來不像是要拒絕我的樣子啊……”

“嘖。是啊,我什麽時候拒絕得了你。”

卷發的警官偏了下視線,微張的雙唇間吐出彌漫的煙霧,遮擋了略帶自嘲的嘴角。

明明說出的應該是能讓萩原欣喜若狂的內容,但這樣的語氣,讓他只感到慌亂起來。

“小陣平……”

“是混蛋嗎你?!”

松田沒給他說完的機會,吼了一句然後重重一拳捶上對方的肩頭,看出拳時候的架勢以及破空的風聲就知道完全沒收力,但萩原沒敢躲,硬生生吃了一記爆錘,疼得眉毛蹙起來“嘶”了一聲。

紫灰色的下垂眼變得委屈兮兮。想問又不敢問。

松田收回拳頭,把煙從口中夾出來,冷笑,對著面前的人噴了個煙圈:

“不像是要拒絕你——那蠢貨你想過沒有,如果我不打算拒絕你,到底是什麽時候變得可以‘答應’的,嗯?”

這聽起來似乎是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被告白——雖然沒有聽完整,但確實算是告白沒錯了——然後打算“答應”,那不就是在被告白之後變得“可以”答應了嗎?

但萩原的臉色忽然就開始變白。

沒有人會答應不喜歡的人的告白。

-如果我不打算拒絕你,那你覺得我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你的?

是在這樣問著。

而這個問題,足以讓萩原瞬間感受到巨大的近乎窒息的疼痛。心疼,後悔,歉意和懊悔。

重新活過來的他是那麽慶幸,那麽慶幸能夠重新回到家人、朋友,還有小陣平身邊。可是這是一場奇跡。奇跡的意思是,幾乎不會發生的、不同尋常的事情。

他的死亡是實打實的。

死亡之後地球依然在轉,而還活著的人也切切實實地經歷過沒有他的四年。

四年的黑西裝,四年的得不到回應的短訊,四年定期遞交的調職申請……

那些讓自己有信心去“賭一把”、變得敢於開口的“倚仗”,

那是名為松田陣平的男人,在足足四年的時光裏懷抱著明知道只有絕望的情感而做出的行為……

‘你做到這個地步,我放縱一下自己的猜測……也沒問題吧?’

在決定說出告白之前的自己,這樣想著,然後就那麽直接地開口。

以為已經足夠鄭重,以為已經足夠認真了,可是當對方臉含怒意地質問“你想過沒有,如果我不打算拒絕你,到底是什麽時候可以‘答應’的”……

才忽然間意識到。

對方所有的批判都沒有錯啊。

“輕易做出那樣的發言”,“輕浮”什麽的。沒有錯啊。

哪怕回來之後不止一次想過“我真是個混蛋”,自以為已經在很心疼對方、很難受了,可是被兇狠地質問了,才發現根本還是很輕浮。

那樣輕易地說出口,急切地告白,將曾經的情感和現在的無縫對接。當初的情愫,在身份也好人形態也好基本搞定、自以為可以許下安定的諾言的時候,就迫不及待地沖口而出了。

——‘會被答應吧?如果你如此在意和懷念著我’。

這樣希冀著一個肯定回答的自己,甚至沒來得及想一想,在生前一直是摯友、沒有表現出絲毫逾越的家夥,如果在四年後的現在願意回應告白……

在這段自己消失不在的日子裏。

你意識到了什麽,意識到之後,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懷念和繼續生活?

聽到重新活過來的自己完全體會不到那種心情、輕率地告白的時候,又是什麽樣的感受?

“對不起。”

聲音從聲帶傳遞出來的時候,才察覺到沙啞和顫抖。萩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眼眶在發熱。

他沒有去思考自己到底是怎樣的表情,只是反覆地、失去出類拔萃的語言能力一樣笨拙又無力地重覆著:

“對不起。”

“對不起。”

最擅長說話的人、永遠能夠找到合適言辭的人近乎失語。

松田叼著煙,看著眼前紅著眼睛、像是被打濕毛發的落水狗一樣哽咽著、目光恍惚又瑟縮、以至於不敢跟自己對視的家夥。

……好像有點後悔。

沒想把他搞成這樣的,只想讓這個滿臉理所當然寫著“小陣平是我的了”的家夥動動平時聰明的大腦,好好反省一下。心意也好承諾也好,說出口就伴隨了責任,消失了四年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往前進一步,到底有沒有回頭看過你空缺的時間,留在身後的世界變成什麽千瘡百孔的樣子了。然後學會謹慎一點,認真一點,該踩加速器的時候好好踩下去趕緊把危險的事情做完、不要那麽優哉游哉……

但其實明明也跟自己說過多少次,他回來了就好了。為什麽要提這些讓他難受。

……自己還不是也要心疼。

嘖。

把開開心心對自己告白的幼馴染搞成這副樣子,自己也過分混蛋了一點。

松田扶了一下額頭,嘆氣,把口中的煙取下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夾著,左手伸出去,拽住那個感覺馬上就要淚流滿面的家夥的領子,拉過來,拽低一點,讓對方略略低頭到合適的高度。

親上去。

煙味。帶點苦澀的醇厚。嘴唇其實也有點幹燥,輕微泛起的幹皮摩擦過對方皮膚的時候大概不會很舒服。而對方還在哽咽,嘴唇有點抖。理應算不上很美好的吻。

可是親吻上去的時候就像是磁鐵的兩極一樣牢牢吸附在一起。

嘴唇碰觸嘴唇,然後嘗試用舌頭開始入·侵。萩原那家夥簡直像是完全被嚇住了一樣,或者說更多還沈浸在愧疚難言的情緒裏,明明被直接親吻了,還是不敢動。直到被松田不耐煩地用舌頭打開牙關闖進去,卷住舌頭,才突然後知後覺地回應起來。

萩原回過神,就忽然吻得很急。他的手伸出去扣住松田的後腦勺,手指插-入毛絨絨的卷發,把他按向自己,另一只手摟住對方的腰,像蛇一樣纏·繞。萩原幾乎是用力吸·吮著對方的唇齒,那種急切的力度裏帶著說不出的後怕和渴望,巨大的自責和心疼讓最善言的人也無法表達,只好在肢體動作裏拼命去傳達。

半長發貼到松田的臉頰上,有些微的癢。松田偏了一下頭想要躲閃,卻被當做是要逃跑,被按住腦袋壓回來繼續。

唇齒的廝·磨近乎漫長,香煙的氣息被傳遞和吞噬,然後是津·液的甜。

指尖傳來灼燒的痛感。松田“嘶”了一聲,推開對方,扭頭看過去才發現煙已經燒到了手指。

他兩步地走到茶幾旁邊,把煙頭按滅。然後轉身,看著萩原。

那家夥眼睛裏面有希冀,有不加掩飾的愛意,但也有膽怯,像是害怕松田責備他的輕率和魯莽一樣。

“……搞得好像我在欺負你。”松田無奈。他走過去,“不是要嚇你,也不是要你自責。但是有些話如果說出來,分量是很重的。承擔的就不僅僅是自己的生死,還有其他人的世界。Hagi——”

“我——”

“噓。”松田的一根手指按住了對方的嘴唇,“所以我來吧。”

卷發的警官嘆氣:“其實也沒資格說你,一開始我才是那個只有油門的人,我們這種職業也根本沒什麽‘安全’、‘保證好好活著’可言。誰也沒辦法保證不會遇到突發事件犧牲性命,不能承諾陪伴著直到老去。但是好歹是年長者,承諾的事情就我來做。

“反正,你也那樣要求了——‘只跟你一起做’這種承諾,應該用在更有價值的事情上。”

松田收回按住對方嘴唇的手,轉而捉住了萩原的手腕,握緊,

“在一起吧,Hagi。在之後的人生裏也一直相伴,只跟你一起做所有被冠名以‘戀人間要做的事情’。盡可能保全自己和彼此,努力把後面的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年一起過完,盡量壽終正寢。嗯?”

“……”

萩原覺得原本就一直在發熱的眼眶,這下子眼淚真的要流出來了。

但是那樣就太丟臉了。

明明是自己發起的告白,最後在小陣平面前丟盔棄甲,承諾也好告白也好,都變成對方主動給予。

所以他努力眨眼睛,把水汽眨回去。

“……在告白的時候說死亡相關的事情。不愧是你,小陣平。”他努力讓語氣輕快起來,但還是有點哽咽。所以索性放棄掩飾了。

“雖然我已經混蛋到自己都覺得不太能原諒自己了。但你總是拒絕不了我,所以Hagi會厚著臉皮纏上來的。以為對你已經足夠認真了,但是用戀人的姿態站在你面前就又覺得還不夠——會更努力,以後再也不需要對小陣平說‘對不起’這樣的話才對。會為了你活得更謹慎,會努力一直陪在小陣平身邊。從今往後的人生,請小陣平交給我吧,我會帶著‘不僅僅是承載一個人的生活’這樣的責任感活著的!”

那雙看過來的紫灰色眼睛裏,已經不僅僅是鄭重了,甚至,大概可以說是“虔誠”了。

“也不用用這種對警徽發誓的語氣……”

松田被那種在對方眼睛裏不能說是“罕見”、只能說是“前所未有”的視線緊盯,幾乎要閃開目光。

“但對我來說……對小陣平的話,是比對警徽還要重要的誓言啊。”從前想著繼承家裏汽修公司、因為公司破產又想一直和松田待在一塊兒才選擇當警察的家夥這樣說著。

——這不是說沒有那種責任感和信念,但正義感那種東西,對萩原來說不必非要警察的身份來維持。而松田,卻是他獨一無二的珍寶。

“算了,你這家夥……”松田低笑,“我的人生什麽的,要走了就給我好好地負責到底。”

“這是當然的啊。”萩原沒忍住,低下頭,把額頭抵住對方的,“在我不負責任地死掉四年之後依然還願意交付這樣的信任……謝謝了,小陣平。”

他的嘴唇在最後親昵的稱呼裏,疊合上另一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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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長一章~

這章……怎麽說呢,想不到先完整告白的是松田吧(笑)。

畢竟是多活了四年的人哦。只要有必要,小陣平就可以很強勢。

前面的萩原太控場了,松田當然要A回去。一腳油門下去的萩原碰上了一拳揍回來的松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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