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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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卻有一副黑布蓋著的畫作。

藏得真是隱秘。

真不愧是那人的小狗窩,她要是不仔細整,卻是想不到小閣樓也是山路十八彎。

撩開黑布,眼睛卻一瞬間被刺痛。

一半的光明,一半的黑暗。

一半,明如金錦,聖光明媚;另一半,漆黑若墨,寂寥殘破。

一半是朝陽,一半是殘月。

光明中,伸出一雙手,溫暖柔軟,指節清晰,略有薄繭,十指張開,面朝黑夜,黑暗中,也有一雙手,比那一雙大一些,冰冷一些,帶著黑暗的霧氣,即將消失,卻與那一雙溫暖的雙手努力相合,期盼著,慢慢靠近著,只差一步,毫無縫隙。

右下角,是熟悉得再熟悉不過的字跡——朝陽。

下面註著小字——如果言梵高和阿衡一起吃最後一塊面包,一起餓死也不會自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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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

這是我第一次給您寫信,上天保佑也是最後一次。

爺爺,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按照您的吩咐努力做一個溫家人,人前無私人後自私,人前堅強人後哭泣,人前吃虧人後賺回,人前聰明人後……依舊聰明。

孫女愚鈍,揣摩了整整三月有餘,卻沒有理解其中的含義,心中十分慚愧。

爺爺生平,最厭惡的人就是言希。他幾乎毀了爺爺一直悉心栽培的思莞。所幸,言希離開了思莞。但是,現在,孫女觀察哥哥,並未與言希疏遠,實在是辜負了爺爺。孫女自知是溫家不肖子孫,為了拯救哥哥,願意帶走言希,讓思莞免受這”美貌無福禍及父母”之人的荼毒。

言希容貌異於常人,而孫女相貌平庸,跟他在一起,剛好消解了他的美貌;言希自幼,父母不愛,年僅十五,遭人殘害,無處可訴,生平兩次,得了癔癥,藥石罔效,實在是無福,而孫女幼時有養母疼愛,長大後又有生母憐惜,平時生活瑣事,事事都順心,剛好是有福之人,或許可勻給他幾分;言希出生時生母難產,幾次搶救才得以生還,的確禍及父母,但孫女這次帶走言希,卻是對溫家有益處,不敢說福及父母,卻總算能消弭言希幾分罪過。不知,爺爺以為如何?

孫女從此之後,爺爺不必費心尋找,孫女會休學,既然沒有好的前程,在外自然不敢自稱溫家子孫,不會有損爺爺的盛名,爺爺請放心。

言希一日病不好,孫女一日便不回家,孫女愚笨,無法三心二意,永恒時光,只做這一件事。

或許生計艱難,有朝一日,不能維生,孫女和言希一起餓死,也一定不讓他禍及他人。

不孝孫女 溫衡

八月

chapter49

chapter49

阿衡去接那個人的時候,被爺爺逮個正著。

老爺子鐵青著臉,瞪著她,在醫院門口,看了半天。

怒火中燒了,把信恨不得扔到她身上,只說了一句話——這就是我教的好孫女!

思莞在一旁使眼色。

阿衡抿了嘴,微笑——爺爺,您生我的氣了?

溫老掃了一眼身旁的思莞,心頭有些無名火。阿衡這麽乖,卻能寫出這麽要挾的絕情信,左右還是和這個臭小子的齷齪心思脫不了關系。

要不是為了思莞,自己又怎麽會無意把孫女逼到了這樣的死胡同。

他是存了私心,想讓言希離思莞遠一點,但是卻並非存了惡意,到了孫女眼中,竟然大惡不赦了。小孩子心思單純,未經大人引導,把事情弄擰了,絕非他的本意。

況且,孩子已經在信裏把話說到了這份上……

“你先回家。”老人想了想,對著思莞開口。

思莞訕訕,摸摸鼻子,擔心地看了阿衡一眼,乖乖離開。

“你還真準備跟爺爺玩這個,帶著言希離家出走?”溫老見思莞遠去,嘆了氣,看著孫女的眉眼,有五分和亡妻相似,語氣也軟了下來。

阿衡凝著小臉,撅了嘴——“爺爺反正只疼思莞,不喜歡我,正好和言希做個伴,不礙您的眼。”

這番孩子氣,她在溫老面前,還是第一次,到底是自己的親骨肉,又是孫輩,老人聽著聽著幾乎有些想笑了。

卻也真笑了出來,罵道——“我要是真不疼你,你拿封信也就嚇唬不住你爺爺了!”

阿衡微笑,帶了小小的討好——“本來就沒打算嚇爺爺,我是真要帶言希走的。”

溫老冷哼——“你是真孝順!”

阿衡只笑,點頭,有些不好意思。

她寫那封信,所想的,從一開始就是雙贏的局面。她雖然有那麽一瞬間,動過念頭,想著和言希一起分食最後一塊面包,餓死也是好的,但是,她受得那份苦,言希自幼嬌生慣養,又怎麽受得了。

“算了算了,我們這些老家夥上輩子欠了你們這些小東西。”溫老嘆了一聲氣,哭笑不得“我一會兒找人給小希辦出院手續,言家那邊由我去說,你去把他接回家吧。”

阿衡的眼睛亮晶晶地。

老人無奈,笑著摸摸孫女的小腦袋——“你握著言家的鑰匙,三個月沒還,真當爺爺老糊塗?”

阿衡有些不好意思,微笑,白凈的面龐上帶了難得的窘迫。

溫老正了顏色,認真對阿衡開口——“既是你選的路,後悔了,也沒有退路,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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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接言希的時候,滿眼的白色,看起來,眼睛實在有些痛。

三個月,實在不短。她的戰役,迂回忍耐了三個月,最後終於大破。

趴在窗外,那個人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柔軟而幹凈,蜷縮著身子,熟睡著。

左手食指,勾掛著七連環,銀色的,日光中,閃著明媚蕭索的光亮。

她幾乎看得到背對著她的,被陽光打散的黑發。

走了進去,床頭放著一杯水和一把藥片,白色的,黑色的,褐色的。

這可真糟糕,都不是他喜愛的顏色,不曉得他平時有沒有乖乖吃。

他的呼吸很輕,安靜地,是清恬的氣息。

她抓住他的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一點點相合,溫柔地,而後,錯了位,緊握,十指相扣。

已見青筋,骨細硌人。

他又瘦了許多。

仙人掌留下的疤,已變成一條條細索的暗痕,有些猙獰。

與言梵高的畫著實有些不符。

所以說,生活不能假設,假設出來的,預料了結局,饒是皆大歡喜,卻永遠有一絲瑕疵。

她有些疲憊,看著他,安靜地。

沒有白天黑夜,不停地註射藥物,不停地睡眠,連夢都不會做。

言希,你是否……想過阿衡……

她輕輕晃著他,沈睡了的那人,由於藥效,難以醒來。

她輕輕攬起他的身子,輕輕讓那人靠著自己,雙臂擁抱著,緩緩地拍著他的發,溫柔的指溫。

“言希,快些醒過來,我們該回家了。”

某年某月某日,某人也是這樣嫉妒地看著她溫柔地抱著哄著那個賴床的娃娃,她說——寶寶,起床了,要上幼兒園了。他則是上手直接蹂躪娃娃——呀,起來了起來了!老子都沒這樣的好待遇!

她卻笑。笨蛋,我也曾經這樣寵著你,只是你可曾記起?

他醒來的時候,全身都是溫暖好聞的氣息,睜開眼,迷迷茫茫地,看到一個人。

他看著她,看到她的眼睛,那樣溫柔,帶著倦意,似乎,好久,都沒有人這樣看過他。

他揉了眼睛,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輕輕昂起了頭,微涼的體溫,淺淺的吻,印在她的眼皮。

癢癢的,軟軟的吻。

而後,像個小孩子,笑了起來,從她懷中掙開,天真而靦腆。

阿衡楞了,無奈,又不好跟他計較什麽。

因為,三個月,足夠他忘記她幾千次,她端足架子訓他,也是浪費口舌。

然後,她猜想,他一定是把自己當成了散播愛的天使,把吻當作了任務。

於是,也笑。

牽著他的手,開了口——“言希,我們回家。”

他望了她一眼,卻低著頭,晃蕩起七連環,看著一個個小環,只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依舊,是從前的模樣。

擡眼,爺爺和鄭醫生已經站在病房前。

她拉著他的手,他乖乖地跟在她的身後,認真地玩著七連環。

鄭醫生眼睛有些發亮——“難得,今天言希這麽聽話,平常,醒了,總是要哭鬧一陣子。”

阿衡皺眉——“言希受傷了嗎?”

她知道天武收拾病人的手段,不聽話的,總要綁了,然後打鎮定劑。

鄭醫生有些訕訕——“並沒有流血。”

阿衡撩開言希的衣袖,白皙瘦弱的手臂上,都是麻繩捆綁後留下的青青紫紫的淤痕。

心裏一陣疼,阿衡黑了小臉,禮貌上說了幾句話,但是氣氛終究冷了下來。

平常言希磕了碰了,她雖然嘴上每每罵少年不小心,但是磕在了那個欄桿上,碰到了哪個椅子,心底卻總要詛咒哪些椅子欄桿十遍八遍的。

阿衡向大人道了別說著爺爺我們在外面等你,垂著頭,一邊詛咒鄭醫生,一邊拉著言希的手往外走。

溫老笑了,怎麽看不出阿衡的那點小心思——“小鄭,孩子在家慣壞了,你不要見怪。”

鄭醫生望著兩人遠去的方向,微微一笑——“如果是她,我怎麼會怪。溫老可知道言希每次哭鬧些什麽?”

溫老搖頭。他料想不出,病人實在反覆,這怎麽能猜得出

“不要忘了,不要忘了,阿衡,阿衡,阿衡,……”鄭醫生喃喃,學著那少年的語調,語氣大悲。

他多麽不舍得他的寶貝,不要忘了他的阿衡,可終究,漸漸忘卻。

他已經忘記如何說話。

所以,如何才能開口喊他的阿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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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教他說話,他看著她,只是笑,大眼睛幹凈而無辜。

她餵他吃飯,指著排骨——排骨,排骨,言希,你最喜歡吃的排骨,跟我念,排——骨。

言希歪頭,不說話,只長大嘴,咬住她伸過的裝了排骨的勺。

她拿著牛奶,故意不給他——言希,你的巧克力牛奶,牛奶,這是牛奶,念了才給喝。

言希看著她,迷迷糊糊地,卻搶過了玻璃杯,咕咚咕咚地喝著,喉頭發出很響的響聲。

阿衡抽搐了唇角。不是這樣的聲音。

想了想,和顏悅色,又教他——“言希,言希,言希,這是你的名字,知道嗎,言……希……”

她拖長語調,念得很清晰好聽,仔細地觀察他的表情。

他有些茫然,然後,很用力很用力地想了,乖巧地遞給她剩下的半杯牛奶,忍痛割愛。

在他的心中,牛奶和言希是等同的概念。

他以為阿衡要喝他的牛奶。

阿衡沮喪了,自暴自棄——“阿衡,阿衡呢,算了算了,你要是記得,我跟你姓。”

那少年想起什麽,恍然大悟,笑得堆起半邊酒窩,孩子氣地拍手,輕輕溫柔低頭,六公分的距離,淺淺吻上她的眼皮。

涼涼地,癢癢地。

阿衡,阿衡等同於親吻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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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衡上學的時候已經不能帶言希,因為言希開始害怕到人很多的地方。

除了一年固定的幾場音樂會,溫母並不忙,便在阿衡上學的時候,把言希接到家中照顧。又買了一支手機給阿衡,如果言希哭鬧的話,會及時打電話給她。

溫母總是笑——好像又重新養了一個娃娃。

思爾撇嘴——哪有這麽大的娃娃。

阿衡心中對母親十分感激,溫母卻笑著搖頭——十七年還頂不過兩年,小希當真是個白眼狼。

思莞想起什麽,有些悵然,望著阿衡,頗不是滋味。

溫母按著阿衡的吩咐,教言希說話,言希卻總是不理會,坐在電話旁,不眨眼睛地盯著。

鈴聲響了,龍眼般的大眼睛笑得彎彎的,搶著接電話,可總是陌生的聲音,於是,扔了電話,撅嘴,轉身,留下一片灰色的陰影,十分之哀怨。

溫母大笑——“我的寶喲,不是阿衡,你也不能扔電話呀。”

她來了興致,教言希記阿衡的手機號碼。

1-3-6-5-2-7-3-6-1-9-6,寶,記住了嗎?

溫母念了一遍,廚房裏張嫂喊人,便停了,走到廚房。

回來的時候,言希正抱著電話,笑得嘴幾乎成了心形。

對面,“餵,餵,餵,媽媽嗎?餵,信號不好嗎?媽媽,言希不聽話了嗎?”那樣溫和軟軟的聲音,正是阿衡。

溫母怔怔,看著眼前這孩子歡喜天真的容顏,話筒中的另一端很遠又很近,眼淚,卻一瞬間流了下來。

沒有,他很聽話,很聽話,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乖乖地想著你,雖然,不知道怎麽開口,怎麽念你的名字。

可是,你就是你。

chapter50

chapter50

思莞七月份獨木橋走得極是順利,被Q大錄取,學了金融,在院子裏各家孩子中,是一頂一的尖子,溫家臉上十分有光,連帶的,大家看阿衡的眼光也熱切許多。

原本阿衡以為,思莞饒是上大學,也不會離開家的,因為這裏有言希。可是,他卻收拾了東西,搬到了學校的公寓中。

他走的那一天,言希還是躲在她的身後,大眼睛幹凈懵懂地望著思莞。

思莞伸出手,修長的指節,還帶著陽光揉入的溫度,想要觸摸那個少年的發,卻被他躲開,後退了一步。

思莞微笑了,漂亮的酒窩,陽光燦爛的眼睛,他走上前一步,不顧那個少年的掙脫,緊緊地擁抱了他。

然後,放了手,由著這個眼睛大大被他愛了許多年的少年重新縮回木偶中。

他說——“阿衡,我要試著戒毒了。”

阿衡擡眼,望著他,目光溫和。

思莞他,也要放手了……

思莞微笑著,目光帶著說不清的憐惜——“阿衡,你今年十八歲了,是麽?”

阿衡慎重,點頭。

“你明年十九歲,後年二十歲,然後會走到三十歲,會結婚,會生子,會有一個完整的家,會有一份很好的工作,等到四十歲,會擔心兒女的成長,會在工作中感到疲憊,會偶爾想要和同樣忙碌拼搏的丈夫在林間散步,到了五十歲,兒女長大了,漸漸離開家,你會和丈夫彼此依靠,所謂相濡以沫;六十歲,含飴弄孫,享盡天倫;七十歲,坐在搖椅上,回想一生,興許闔上眼睛,這一生已經是個了斷。”

思莞淡淡敘來,平靜看向言希,眸中滿是痛苦和掙紮。

阿衡抿抿唇,心中有些惶恐,明知思莞說的全都是她所期望的幸福,卻覺得遺漏了什麽。

她脫口而出——“言希呢……”

“當你十八歲的時候,他十七歲;當你十九歲的,他十七歲;當你七十歲的時候,言希依舊是十七歲。他這一輩子都興許不會再長大,而你不經意,已老。你說,言希還會在哪裏?”

言希笑顏中的七連環,在陽光下,閃著銀色的冷光,很晃眼。

她退了一萬步,微笑著牽著少年的手,指間若素,溫軟平和——“畢竟,他還活著,是不是?”

思莞輕笑,看著榕樹下的兩個身影——“阿衡,我現在試著,離開言希,看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他朝,你覺得累了,或者,言希不再依賴你,把他托付給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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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開始了,小蝦如願以償,考上西林,何爺爺身體本來虛弱,逢了喜事,卻也硬朗許多。達夷不再像只陀螺似的圍著游戲機轉,也開始認真起來。

mary譏諷——“裝什麽勤奮,你丫以為牛拉到西山就不是牛了?”

達夷拍案,櫓胳膊——“林老師,我表和這個死人妖坐一起,他影響我學習,您老管不管!!”

林女士咳,裝作沒聽清——“辛達夷,上課不要大聲喧嘩!”

男生群呸——“大姨媽,你他媽別拿天仙不當女神,八輩子修的福能和mary同桌兩年!”

辛達夷寬淚,指,老子早晚曝光你的性別,你丫等著!

肉絲冷笑。等著什麽,等著你丫宣傳大姨媽暗戀人妖不成反而甘願當人妖的受啊。

辛少憤怒了,奶奶的,別說老子是直的,就是彎的,也是攻,並且總攻!!!

肉絲嗤笑——你攻?你攻冰箱還是游戲機?

阿衡被口水嗆到,憋笑憋得痛苦。

“總算是笑了。”肉絲撩了眼角,看到阿衡的笑顏,也笑了,眉眼如畫,像極玫瑰花瓣。

不知道思莞那小子對她說了什麽,整天愁雲慘淡的,沒有一絲笑摸樣。

阿衡微笑——“mary,我七十歲的時候,真的很想躺在搖椅上,什麽都不去想。”

mary一頭霧水——“什麽意思?”

阿衡輕輕開口,閉了眼睛,唇角是溫和的笑意——“我一直想要一個家,完整的,只屬於我。我的身旁,有我的丈夫,我的孩子,他們是我最親最親的人。我會學著做一個很好的妻子,很好的母親,當他們快樂時,分享他們的快樂,當他們傷心時,把快樂分給他們,而當我很辛苦很失敗的時候,看到他們會覺得擁有了全世界。這樣的家,才是我一直想要的。”

達夷轉身,看了她半天,勾起濃眉,粗著嗓子開口——“這樣,很好。”

阿衡猛地睜開眼睛,目光犀利而平靜——“即使你們心中有許多不滿,也是無法質疑這樣的人生嗎?只因為這是我選擇的,所以無法也無能為力嗎?”

達夷楞了——“難道不是?你的人生,別人怎麽能替你妄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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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越來越冷了,似乎離冬天越來越近。思莞上大學許久,並未正經回家住過幾天,聽mary說,他已經和林彎彎分手,那女孩要死要活,甚至跑到家中鬧,看到客廳中坐在母親身旁的言希,煞白了臉,一句話未說,便離去。

阿衡送客出門,林彎彎看著她,眼中滿是疑惑和難堪——你不怕他嗎?

他是指言希嗎?

阿衡笑。怕他什麽?

林彎彎惱怒——溫衡,我不是告誡過你,離言希遠一點嗎?被他沾上,你一輩子都毀了。

阿衡若有所思——林彎彎,你真的是喜歡思莞的嗎?

林彎彎臉更煞白——思莞長相英俊,溫柔體貼,人又這麽優秀……

阿衡笑——如果和他在一起,一輩子,再無挫折,對不對?

轉眼,掩了笑意,和門,淡淡開口——林小姐,再見,啊,不,再也不見。

溫媽媽搖頭——這樣的女孩子家貿貿然跑到別人家,看著實在不像有家教的。你和思爾以後要是這樣,我一定要罵你們的。

阿衡挽住母親的手臂,微笑——媽媽,昨天我帶言希去醫院檢查,鄭醫生說言希可能下一秒恢覆,也可能一輩子就這樣了。

溫母嘆氣,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阿衡,你以後是要和你哥哥一樣,念最好的大學的。

阿衡點頭,溫和回答——我會的。

溫母瞅著她半天,又看了沙發上的言希一眼——有我們溫家在,你以後想找什麽樣的工作,都成。

阿衡微笑——我知道。

做母親的,橫了心,開了口,不忍卻也硬下心腸——你再大些,我和你爸爸會給你找個品貌相當的孩子,你看怎麽樣?

阿衡望著窗外,天色已晚,起了身,緊緊握住言希的手,那人對她笑,滿目的天真無知。

“媽媽,天晚了,我們該回去了。”

溫媽媽搖頭,不讚同她逃避的態度——“阿衡,這是你必須要面對的問題,除非你和小希一樣,被時光挽留,永遠不會長大。”

阿衡轉身,滿眼淚光——“媽媽,那我,長大了,嫁給言希好不好?我不要兒子,不要女兒了,好不好?我不要輪椅了,好不好?”

這樣,好不好?

言希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帶著一絲迷惑。

緩緩地,有暖暖熱熱的液體燙過他的手心,一片濡濕。

灼熱的溫度,他縮回了手。

好痛好痛,不是鼻子,不是手,不是腳,不是眼睛,那是哪裏,為什麽這麽痛,木偶為什麽會痛……

她哽咽著,不曉得是歡喜還是悲愴——“言希,你等我長大,我們一起結婚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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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時候,B市無雪,今年,卻是一入了十二月份,就降了溫,思莞打電話回家,笑說天氣預報未來幾天都要大幅度降溫,後天初雪,你們可要趕緊加棉衣。

阿衡微笑看某某,早已被她裝扮成小熊模樣,底氣足了——你放心,今年言希一定百分百不會感冒,以前是他不聽話,不好好穿衣服才總感冒來著。

思莞沈默,半晌,才開口——那就好。

他不舍得掛電話,東拉西扯,阿衡笑了,把笨重小熊拽到身旁,話筒放到他的耳畔。

言希平素是看到電話就激動的,抱著電話,樂呵呵的,可是,轉眼,咦,這個人明明就在,然後,腦袋像漿糊一樣,轉不開,聽著話筒對面絮絮叨叨,聽不懂,就使勁用手拉圍巾。

好緊好緊昂,好難過……

他像個孩子,拽著暖暖的向日葵圍巾,阿衡佯裝沒看到,為了防止他凍著,繞了這麽多圈,依言希現在的智商,想解開,實在是白日做夢。

小孩子憋得臉通紅,還是解不開,然後,開始,用牙咬,咬咬咬……

阿衡怒——“呀,言希,不準學小灰!”

他不知何時,趁她不註意,和小灰臭味相投,每天學著小毛巾,在毛地毯上滾來滾去,總是滾了一身的狗毛。所幸,沒有過敏。

思莞本來叮囑著言希你要乖你要多穿衣服多多聽話,嘴皮子利索極了,摹地被阿衡嚇了一大跳,手一抖,手機啪嘰摔到了地上。

通話結束。

阿衡納悶,思莞怎麽不說一聲就掛電話了,可是註意力終究在言希滴在圍巾的口水上,黑了小臉,拿抽紙擦沾了口水的向日葵。

無論是不是生病,這人口水一向豐沛。

然後,多年後,某人調戲某寶寶,做嫌棄狀——“哎哎,媳婦兒,你看,他又流口水了,這麽多口水,不知道像誰……”回了眸,痛心疾首。阿衡無語問蒼天,是呀是呀,不知道是誰的優良基因,寶寶一天報廢一條小毛巾,吐泡泡跟泡泡龍一個德性。

他不記得她的名字,教了千百遍的言希阿衡也不會念出聲,就像是一個代號,在他的心中,隱約的有了無可替代。

這個模樣,阿衡是習慣了,預備了一輩子的,就算是思莞來了,她也必然會拒絕托付的。

言希是一個寶,即便長不大,永遠停滯在舊時光中,也只是她的寶。

她離賢妻良母的夢想好像又遠了許多。

阿衡笑,感冒了,頭昏昏沈沈的,吃感冒藥之前,把言希送到了溫家。

傳染了可是不得了。

她笑瞇瞇拍了拍他的手套——言希,你乖乖在這裏呆幾天,等我病好了就來接你。

言希學她,也笑瞇瞇。

溫母趕她回去,叮囑她好好躺著,用溫水用藥,在阿衡面前,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媽媽。

阿衡吸吸鼻子,昏昏沈沈,看著母親微笑——“媽媽,要是我沒有生病,很想抱抱你。”

然後,轉身,揮揮手,在寒風中離去。

言希意識到什麽,哇地哭了出來,要去追阿衡,溫母拉住了他,抱在了懷中,小聲哄著。

乖,寶你乖,阿衡只是生病了,你跟著她,她的病會更重的。

然後,想起女兒走時的那句話,眼角潮濕,又溫柔地抱了抱少年。

阿衡,媽媽這麽抱著你這麽喜歡的言希,可以等同於,抱著你嗎?

阿衡,這樣,你會不會不那麽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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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縮在被窩中睡得天昏地暗,迷糊中咳嗽了,可是四周那麽安靜,那麽放松,一點也不想要醒來……

她真的很累很累,是一種踩在棉花上,身體完全被掏空透支的感覺……

想要好好地睡一覺,就算是龍卷風了,也不想醒過來。

黑甜鄉中一片寧謐,這個世界,很溫暖很安全。

放松了所有的力,只剩下指間,握著什麽,卻不敢輕易放手。

上天知道,丟了,憑她這點資質,是再也找不回來的。

那是她的寶呵,不能丟……

她醒來時,床前坐著一個人,伶仃的身影,紫紅的毛衣,黑發垂額,明眸淡然。

是他。

她掙紮著,起來了,笑著問他——“你怎麽跑過來了,是不是瞞著媽媽,偷跑過來的,不聽話!”

他看著她,眉眼依舊幹凈漂亮,可是,看起來,又似乎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阿衡輕輕拉了拉他的手,卻發現他忘了戴手套,指尖有些冰涼,捂了,放進被窩,開始嚇他——“又不戴圍巾,不戴手套,凍著了,要吃很苦很苦的藥,要打針,這麽粗的針管!”

她比劃著針管的粗細,少年的唇角卻有了溫柔促狹的笑意。

阿衡揉眼,以為自己眼花了,他卻把她抱起,小心翼翼地。

拉開窗,含著霧氣的窗,一層冰淩,結著的霜花,美麗盛開。

再擡眼,外面已然是白色的世界。

飄飛的雪花,鵝毛一般,悠悠落下。

那是一年韶華落盡的餘音,是白雪皚皚的時光的流淌。

初雪呀。

阿衡笑,在言希懷中,有些不安,擡起頭,那人卻緩緩低了頭,有些涼的半邊面龐輕輕貼在她的臉上,緩緩地,淚水濡濕了整張面孔。

他許久未開口,此時,卻沙啞著嗓子,幹澀著發音。

“阿衡,我回來了。”

阿衡,我回來了。

遵守諾言,第一個,見到了你。

chapter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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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衡呆了,半晌,反應過來,心跳得極快,有些喘不過氣,猛咳起來。

言希把她放下,取了熱水,帶著十足的笑意遞給她。

阿衡迷糊了,掐了掐自己的臉,自言自語——“不疼,看來是做夢了。”

本來就知道自己感冒得極重,只想著言希入了夢中,看著他,心中莫名地歡喜。

拉住他的手,牽了牽,又撫了撫他的雙頰,軟軟的。

呵呵。

阿衡笑了,心中有許多話,想說,卻不曉得從何開口,只好看著他,不住地笑意溫柔。

言希認真地看著她,眉眼有了動容。

阿衡微微嘆氣——“嗳,可見,我是真的很想你了,言希。”

垂了頭,眼眶有些發紅。

那少年開口,嗓子荒了許久,聲音嘶啞——“阿衡……”

阿衡揉揉眉心,笑了——“言希,你不要喊我的名字,這樣……我醒來,會不習慣的。”

雖然真的很想聽到,但是,寧願不要聽到。

她一直努力著,想和那個像孩子一樣擁有不完整靈魂的言希一輩子平安喜樂,如果此生,再妄想著言希親口喊她一聲阿衡,即使是夢中起了貪念,也是會遭天譴的。

阿衡想了想,推開他的手,閉上眼,淡了表情——“你還是,快些……走吧,以後,不要來我的夢裏了。”

唇角有些發苦,是兒時中藥的味道,現在記起,實在是難喝。

身旁一直是他淡淡的呼吸,清恬的,帶著窗外寒雪的冷薄。

一直未散。

她睜開眼,那個少年,看著她,後退了許多步,站在了遠處,眸中沈沈浮浮,像極嫩綠的茶葉在杯中氤氳。

“阿衡,我拼了命,才把皮諾曹打敗的……”

這語氣,茶葉沈了杯底,沙啞著嗓音,帶了悲意。

他這樣說著,想起什麽,不安地睜大眼睛,帶了討好和刻意裝出的鎮定——“阿衡,你不喜歡我,我回去,把那個聽話的皮諾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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