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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簡單的某一種情形,而是兩種並發的病癥。所以,如果你搶走他左手拿著的東西,會讓他覺得非常不安,甚至會攻擊別人,這個東西也就成了他情緒不穩定的誘因。而兩年前,他出現的第二重人格……”

阿衡打斷了鄭醫生的話——“什麽是第二重人格?”

“第二重人格就是他扮演的角色。”鄭醫生笑了笑——“有時病人的表演比話劇演員還要逼真。言希兩年前,病愈之前,也是一直堅持認為自己是丟了水晶鞋的辛德瑞拉。”

他站起身,對著阿衡微笑——“對病人催眠治療需要絕對的安靜,現在,麻煩你到接待室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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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醫院的時候,傍晚的陽光,正是好看,流沙一般的金色,溫柔了影子。

鄭醫生下了結論。

這一次,言希的第二重人格是皮諾曹,他說自己撒了謊,鼻子每天會長長一厘米,得不到家人的諒解,回不了家。

而後,他有些奇怪,問她——阿衡是誰?催眠的時候,言希提到這個人,哭了。

天武綜合醫院所在的街道,有些偏僻。

她牽著言希的手,卻一直沒有看到出租車。來時,心中一直想著其他的事,而忘了記路。

她在B市雖然生活了一年多的時間,但是去過的地方寥寥可數,所以,走出醫院,四周一片陌生。

“言希,你乖乖站在這裏,我去路口攔車。”阿衡笑瞇瞇,松了他的手——“不要亂跑,知道嗎?”

言希緩緩擡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了頭。

等到她回來時,卻不見了人。

腦中,一片空白。

“言……”張了口,卻無論如何,發不出聲。

她瘋了一般,覺得絕望撲面而來。

轉身,四周,只有一些小胡同,縱橫著,交錯著,沈默著。

夕陽下安靜的影,似乎也忽然晃動起來,森然的,像是嘲笑著她,迎面撲噬而來。

沒有了目標,沒有了終點。

她一直向前奔跑著,逆著光,仿佛,每一步,離黑暗愈近,卻沒有別的選擇。

那時,是喪失了理性的,連本能都似乎隨著呼吸消耗。

很累,很累……

比第一次言希失蹤時熬了兩天兩夜還要累……

她跑不動了,立在了青色的墻瓦下。

古老的巷子,破敗腐朽的味道。

遠處,隱約傳來悠揚的聲音——“撥浪鼓,小面人兒,昆侖奴,買給孩子啰……”

胡同的十字巷口,是挑著貨擔的賣貨郎,輕輕緩緩地晃著小牛皮縫的撥浪鼓。

做工粗糙的各種面具,在夕陽中刺痛了她的眼。

那個瘦削的身影,蹲在貨擔前,略帶天真的面容,陽光中,是曬暖覆又涼了的黑發。

她走到他的面前,一瞬間,淚流不止。

彎了腰,身影覆在他的影子上,擁抱了,再也不想放手。

緊緊地,連呼吸都不想要再聽到。

閉上眼,是溺水時,比深深的絕望還要深的絕望。

即使有解藥,也無力回寰的痛。

他掙紮著,她知道他被自己這樣抱著很不舒服,卻不舍得……放手。

“言希,不是告訴你要乖乖地嗎,為什麽要亂跑!”她對著他吼,眼淚卻掉得七零八落,狼狽之極。

那個像孩子一般的少年,頭發是淺淡的牛奶清香,在她懷中,安靜了,聲音模糊含混的,單字的音節。

“面具。家,有。”

他對著她說,聲音很認真吃力。

阿衡有些顫抖。

他輕輕,推開她,瞇眼,指著貨擔上琳瑯的面具。

阿衡站起身,挑著貨擔的生意人卻笑了——“這個孩子,跟了我一路,一直看著面具。”

她笑,抹了眼淚——“師傅,我買。”

掏錢的時候,少年卻突然拉了她的手,瘋跑起來。

阿衡嚇了一跳,跟在他的身旁,被他拉得跌跌撞撞。

“言希,你要去哪裏?”她問他,風在耳畔,聲音也要隨之遠去。

這個少年,卻並未回答,一直一直跑著。

天橋,綠樹,公園,街道。

每一處,遠了,近了,遠了,模糊了,清晰了,又模糊。

左手,是他的“家”,右手,是阿衡的言希的阿衡。

她的左手,是一片淡涼的溫暖。指節彎彎曲曲,貼緊了,沒有縫隙。

似乎,就要走到不確定的哪裏,沒有彼方,沒有終點。

停止的時候,她的面前,是一扇門。

沒有門牌號。

他微微揚了面孔,輕輕的音調——“家,你。”

他知道,她不記得路,卻不知道,為什麽知道。

阿衡笑,沒想到言希會帶著她跑了回來,她看著他,溫柔糾正。

“這是你的家。”

言希搖頭,大眼睛純潔清澈——“你的。”

“那你的呢?”

這個孩子,卻抱著頭,痛哭起來,五官幾乎擠到一起。

“阿衡,討厭我,家,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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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醫生對她說,言希的病例中,還寫著,失語癥。

他會慢慢地,把自己與這個世界完全隔離。

chapter47

春日,天氣稍暖,言希不知冷熱,阿衡幫他換了冬衣,又添置了幾件春衣。

笑瞇瞇地,看著他身上的新衣服,問他——“言希,你喜歡這衣服嗎?”

言希不知道,手抓住袖口,使勁吸了口氣,小小含糊的聲音——“香。”

呵呵。阿衡笑。這樣天真,多麽討人喜愛。

“放衣服的地方,揉了甘松香。”她笑,明知他聽不懂,還是依舊把每件事——她想要說的,說給言希聽,這樣,不會寂寞。

三月之約,時間過了三分之二,言希的話越來越少,連鄭醫生給他做催眠的時候,也不大能進行下去,大半的時候,同面對他一樣,他面對著鄭醫生發呆或者無助地像個孩子一般哭泣。

終於,心理治療走到了絕處。

鄭醫生現在常常對言希用兩種藥,氯丙嗪和鹽酸異丙嗪,粗的針管,透明的液體,一點點註入言希青色的血管中,她親眼看著他,從哭泣變得安靜。

宛若木偶,是了,是他口中說的皮諾曹。

只有,眼中的淚痕未幹,花了整個面孔,她幫他擦臉,他卻輕輕靠在了她的身上,熟睡起來。

柔軟的呼吸,孩子般的純潔。

她說——鄭醫生,能不能不用這些藥,言希每次用了,醒來之後,飯量很少,半碗米而已,看起來,沒有生氣。

鄭醫生笑——不用,他就有生氣了嗎?

阿衡點頭,鄭重——是呀,不用藥,我餵他吃飯,他會乖乖地吃一整碗,而且,我和他說話,他會和我交談。

鄭醫生搖頭——說的又是孩子話,最近我檢測言希,他的失語癥已經很嚴重,怎麽可能和你交談,況且,你也說了,是你餵他吃,而不是他自己吃,他自己的話,恐怕已經不知道怎麽吃飯了。現在,他連慣性的記憶都在慢慢消褪,知道嗎?

阿衡輕輕拍了趴在她腿上熟睡的少年,笑了笑——像小豬仔子一樣,睡吧睡吧,睡到天荒地老,不醒的話,就把你扔給賣小孩的。

她岔開他的話,滿眼的逃避哀傷。

鄭醫生唯有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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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太陽甚好,搬了小板凳,她把他放在門外榕樹下。

陽光暖暖的,樹影遮住了許多光線。

他伸出手,放到樹影外,觸碰了陽光,熱了,再縮回,專註了精神,像極有趣的游戲,樂此不疲。

阿衡微笑,轉身,要回房,準備午飯。

她悄悄地,沒讓他發現自己的離開。

揉著面,手中指縫滿滿的都是面粉。

忽而,聽到門外有炮響。近些日子,院子裏的孩子不知從誰開始,跟了風,想想可能是過年家裏積了炮,跟著風,放陳炮玩,嚇嚇大人,調皮極了。

她嚇了一跳,想起言希,未抹手就走了出去。

言希被一群八九歲的孩子圍成一團,嬉笑的聲音不斷,隱約是個順口溜,傻子,瘋子,這樣的滿口嘲笑。

最童稚的聲音,最殘忍的話語。

阿衡生氣了,沈了眉眼——“你們在幹什麽!”

一群小孩子見阿衡來了,也就做做鬼臉,瘋跑離開。

言希的腳下,是紅色的炮紙,細碎了,還有硝煙的味道。

言希低下頭,雙手背在眼前,全身發抖,想必是被炮聲嚇到了。

她遲疑著,輕輕開口——“言希。”

那少年,擡了紅了的眼睛,看到阿衡,一瞬間皺縮了眉眼,頭抵在她的身上,哇哇大哭起來,抽噎著,拽著她的衣角,始終不肯放手。

那樣子,是委屈連帶著撒嬌的模樣,絲毫不加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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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莞很著急,看起來,比她要焦急很多。

她知道,爺爺應該下了決心,三月之約,準時告訴美國那邊。

阿衡也想過這件事,但是心中反而覺得高興,如果言爺爺和言爸爸言媽媽都回來照顧言希,有了親人,言希的病說不定很快就好了。

阿衡心裏清楚言希的痛楚,是在父母身上。

小的時候,他的小夥伴都有父母,只有他沒有。所以,平時性格雖然高傲孤僻,但對長輩總是有一片孺慕親近的心,對爺爺也是孝順得不能再孝順。

母親閑時同他講過,言希八歲的時候,言爺爺生了病,想要吃拐果,但是是野果,長在山中深處,很難摘,老人不忍心麻煩手下,言希卻失蹤了兩天一夜,跑回來的時候,臉上手上都是傷口,兩只小手捧著一捧拐果,衣服臟臟破破的,問他去了哪裏,他不肯說實話,還被老人打了一頓。

言希此人,生平最怕鬼神只說,讓他呆在山中兩天一夜,又該是怎樣的孝心。

母親也說過,別看現在言希對她最親,以前,當作母親孝順的卻是林若梅。只是興許這兩年若梅去了美國,他同林若梅似乎生疏許多。

當作母親孝順嗎……

那個人又回報給把她當作母親孝順的孩子什麽東西……

她問思莞,為什麽這麽焦急,言希的父母都回來,不好嗎?

思莞卻苦笑——言希只有這一個爸爸媽媽,但是言希的爸爸媽媽卻不是只有這一個兒子。

阿衡皺眉——都是親生的,不是嗎?

思莞有些不自在地開口——言希出生的時候,當時因為和言伯伯鬧離婚,言伯母大出血,難產,差點要送命,雖然夫妻倆後來和好,但是言伯母一直不喜歡言希,後來伯父伯母出國,卻獨獨把還沒有斷奶的言希留給言爺爺,又是為什麽?雖然是親生的,但是,恐怕比起言希這個差點讓她喪命的兒子,美國的那個恐怕更親。

他繼續,橫了心——阿衡,你知道更親是什麽意思嗎?就是到關鍵的時候,如果必須舍棄一個的話,這個人,是言希無疑。

如果,他們知道言希得了癔癥,而且心理治療藥物治療效果都不大……

阿衡從頭到腳,像被人澆了冰水。

思莞閉了目——要是言爺爺還好些,但是怕老人家受刺激,伯父伯母肯定不會告訴他,要是這樣,言希會被送到醫院強制住院。

強制住院?

沒有編號的病人看著鮮血笑著拍手的情景緩緩在她腦海中浮現。

她問思莞——我該怎麽做?

思莞嘆氣,揉了揉阿衡的頭發——你姓溫,他姓言,言家權勢不亞溫家,若要溫家女兒養著言家兒子,你說傳出去會有多難聽,你說爺爺會不會允許?你說言家會不會允許?阿衡阿衡,你能怎麽辦,你只是個孩子,你還能怎麽辦?

阿衡哭了,回家拉著言希的手——言希,你的病快些好不行嗎?

我知道我們言希很乖很乖,不會打擾別人的生活,可是別人不知道,又該怎麽辦?

言希的父親回國的那一日,是五月份的一天。

她第一次看見那個男子,身材很高大,長得很好看,跟言希一樣好看。

他的行為做派很優雅大方,跟溫家人關系不是十分親密,至少比起言爺爺對溫家,是差遠了。但是,帶了許多名貴的禮物,說是孝敬爺爺的。

還有許多好看時髦的衣服和名牌香水,在國內很少看到的,盡數送給了她。

他笑著對她說——阿衡,這些日子,言希麻煩你了。

阿衡怔怔地看著他,心裏空蕩蕩的——你笑起來和言希很像。

爺爺看著她,當著外人,並不說話,但臉色變得陰沈。

言希躲在她的身後,大眼睛偷偷看了眼前的男子,毫無印象,便低頭,擺弄起手中的銀色七連環。

這是阿衡剛剛買給他的玩具,目的是吸引他的註意,把門牌從他手上哄了出來,她笑瞇瞇地指著門前空空的一片,對言希說——“言希,咱們家光禿禿的一片,很難看呀,別人家裏都有門牌,就只有我們家沒有,要是沒有你帶路,我看不到門牌號,迷路了怎麽辦?”

他迷茫地看著他,想了想,半晌,猶猶豫豫地把左手中的門牌遞給她,然後,低了頭,揉著鼻子,做出很疼很疼的表情。

達夷翻白眼小聲嘟囔——哄小孩兒很不厚道的呀溫衡,不過,也就是你,才能讓言希……

後面的話,他終究說不出來。

只有阿衡能讓言希破例,無論是生病前或是生病後又如何呢?隔著兩個姓氏,比起這個世界最遙遠的距離又差多少……

言希的父親叫做言定邦,與溫衡父親的溫安國有著異曲同工之處,或者,本就是兩家商定後取的名也未可知。

興許,是要他們做兄弟的。

興許,還是想要讓他們的兒女結發百年的,可是,這又能代表什麽?

言父看著阿衡的眉眼,微不可聞,嘆了氣,勉強笑道——“阿衡是個好姑娘,和言希玩得好,我心裏面很高興。”

溫老也找臺階——“是呀,孩子們感情好,是好事。”

“只是,”言父鋪墊著開了口“眼下言希生了這樣的病,情緒激動,恐怕會傷了阿衡,我想……”

阿衡的聲音有些大——“不會的,言希從來不傷害別人!”

言父訕訕地,不知說什麽,輕輕撫了言希的頭。

言希不舒服,用手扒開,又往阿衡身後躲了躲,露出大眼睛,生疏乖巧的模樣。

言父礙著溫家,終究無法說些別的,便說了些客套話,離去。

溫老卻把阿衡叫進了書房。

阿衡吩咐言希,讓他坐在沙發上玩七連環。

老人的神色有些難看——“阿衡,你和言希的感情好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也明白,只是,我們是外人,不便插手別人家的家事,你明白嗎?”

阿衡垂了眼——“爺爺,我照顧著言希,不讓他去神經病院,不成嗎?”

溫老帶了怒氣,呵斥——“胡鬧!他病成這個樣子,你還要上學,能有多少精力伺候他?我的孫女,前程大好,怎麽能被別人給毀了!更何況,他長成那副樣子,又生了這樣的瘋病,剛生下來就差點要了親生母親的命,根本就是天生向言家討債的!咱們溫家,從以前到現在,從沒有對不起他們言家的時候,雖然他們家對我有恩,但這麽多年,該報的也都報夠了,他們家的債,我們家又哪有能力去還!”

爺爺第一次,在她面前,把話說得這樣明白而毫無回寰的餘地。

美貌,無福,禍及父母,言希已經……大惡不赦了嗎?

阿衡笑不得,哭,更哭不得,站在那裏,眼前已經一片灰色。

她走了出去,卻看見言希站在門口,手中的七連環掉在了地上。

阿衡彎腰,去撿七連環,眼淚,卻一瞬間,掉了出來。

看著少年腳上的紅色帆布鞋,她撿起了七連環,何其艱難,站了起來,笑瞇瞇地,遞給言希——“怎麽站在這裏?”

他不說話,又握著七連環,手指晶瑩宛若透明,輕輕觸到阿衡的眼窩,小聲開口——“水。”

阿衡牽起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幹凈純真,明明毫無情緒,卻又似乎有一絲迷惑。

她笑——“這麽笨,是眼淚,不是水。”

他學她的樣子,隱忍著,微笑著,惟妙惟肖。

她嘆氣——“言希,你想學著我掉眼淚嗎?笨,眼睛會疼的。”況且,什麽都不知道的你又怎麽能模仿出來?

那是眼淚,為了你而流。

你不為誰,又怎會流淚?

他望著她,繼續微笑,模仿那樣的表情,難看地不得了的表情,想哭還依舊隱忍著的表情,緩緩地,卻掉了眼淚,洶湧地,悲傷地。

她詫異,卻還是笑,寵溺著,溫柔著——“真像。”

他也笑,模仿她上了癮。

她只知道,得了癔癥的病人,有很強的模仿能力。

卻不曉得,得了癔癥的病人,偶爾也會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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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父只說是請了假,看樣子並沒有長住的打算,便住在賓館中。

阿衡說,言希不會傷害我或者別人,言伯伯,你相信我,即使帶他會美國,也不要把他送進醫院,他的病不到那種程度,那裏,是個……不適合言希生活的地方。

她的語氣懇切,他不說話。

家中有一盆仙人掌,放在窗前,長得很是茂盛,平常都是阿衡打理。

阿衡同言父交談,語氣幾乎低入塵埃。

言希卻站在仙人掌前,低頭擺弄著七連環。

忽然,他大聲尖叫起來,情緒看著十分激動。

阿衡言父走了過去,言希卻連根拔起仙人掌,抓住仙人掌,密密麻麻,堅硬的刺,一瞬間刺穿了指肉,滿手都是鮮血,他看著阿衡,滿臉悲傷決絕,砸了過去。

阿衡看著他,呆呆地,忘了躲開,仙人球順著她的褲腳劃過。

她說我們言希是好孩子,不會傷害別人,尤其是我。

她說,言伯伯,你相信我,不要把言希送到醫院。

於是,他把她的誓言打破。

死生契闊,與子成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句話,雖然好聽,卻實在是天大的悲劇。

尤其,只有一個人,妄想著天長地久。

chapter48

chapter48

言希離開了,她親眼看著那車絕塵。

他去了哪裏,已與她無關,她不再想知道。

終於,連她也拋棄了他。

言希,這就是你想要的,對不對?我給了你,你是否就是快樂的?

送言安邦回國時,她笑著對那個男人說——“言伯伯,您盡管回美國,我把東西搬出來之後,鑰匙會郵寄過去。”

他看著她,目光有些沈重和不忍。

而那個女人,背著所有人,卻對著她耳語。

她說——“溫衡,多謝你,幫了我這麽大的忙。”

梅花的清香,海珍珠的流彩,那笑意真是溫柔。

阿衡淡笑——“你不會忘了,我手裏還握著什麽吧?”

林若梅笑,眸光甚是慈愛——“如果,我說,你現在拿著的東西,在陸家面前,一文不值,你信不信?”

阿衡的心像被人刺了一下,輕輕開口——“無所謂了。”

所有的東西,都無所謂了。

她的堅持和決斷,像一個笑話。

過去的走到了現在,是笑給別人聽,現在的回溯到過去,是笑給自己聽。

不過,一場大笑。

思莞幫著她收拾東西,溫家的人,住在言家,又算什麽?

辛達夷得知消息,沖進言家,抓住阿衡的手腕,他紅著眼,咬著牙,那模樣,幾乎要殺人。

“為什麽?!”

阿衡的眼中沒有波瀾,平靜地看著他,幾乎要笑。

“什麽為什麽?”

這個少年雖然一向魯莽,但對自己的至親好友卻總是寬和忍讓的,他習慣於珍惜每一段友情,所以,不至萬不得已,不會對朋友說一句狠話。眼下,他卻是真的生氣了,攥緊了阿衡的手腕——“阿衡,你他媽真夠朋友!那是言希,言希!不是一條貓,不是一條狗,不是你喜歡了逗兩天討厭了就可以扔了的東西,那是一個大活人!”

思莞皺眉——“達夷,你亂說什麽?”

達夷橫了濃眉——“你他媽最沒資格說話,給老子滾開!我亂說,你怎麽糟踐言希的別以為老子不知道,藏著掖著一個林彎彎,沒事在陸流面前說說言希,除了這倆人,丫的還能使出別的招數不能!你他媽的抱著你的溫姓過一輩子吧!”

他是大大咧咧一點,沒心眼,但不代表沒腦子!

思莞一張俊臉陰晴不定,但是修養好,忍住了。

阿衡甩開了達夷的手,微笑著開口——“達夷,別鬧了,我這裏很忙,你先回家,有什麽話改天再說。”

辛達夷怒極反笑——“好好!這就是言希捧在手心裏的人,一個冰著臉在維也納過了兩年,一個在這裏裝傻裝得爐火純青,你們倒是不鬧,都安靜得很,高貴得很!”

阿衡淡笑——“辛達夷,你這麽好,怎麽不攔著言伯伯,把言希留下了,不正合你的意,皆大歡喜嗎?”

辛達夷怔了。

為什麽兩年前不能,為什麽兩年後依舊不能?

這樣說,好像他做得了主,決定什麽便是什麽。

半晌,少年莽莽撞撞,紅了眼眶——“老子倒想!可是,除了你,別的人再好又能怎麽樣!”

阿衡你既然這麽聰明,又怎麽會不知道,有些人,雖然說不清哪裏好,但卻是,誰都替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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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於她的東西,陸陸續續,搬得差不多了。

她的房間在二樓,窗外沒有樹影,陽光最好。

思莞看了她住的房間,有些愧疚地開口——“阿衡,讓你受委屈了,我記得你最厭煩陽光的。”

阿衡笑了笑,不作聲。

那一日,有個人,笑容那麽溫暖,掰著手指如數家珍——阿衡,你喜歡陽光,喜歡黑色白色冷色,對不對?

對不對?

多麽久的事了,幾乎記不清了才對。

思莞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笑得酒窩深深——“媽媽在家給你布置好了房間,等著你回去。剩下的雜物,過些天再來收拾。”

阿衡看了一眼墻壁,兔耳小人早已不甚清晰,微笑了,轉身——“走吧,回……家。”

以前,總是覺得房子滿滿的,很吵很鬧,現在看起來,原來是錯覺。

她回去了,母親很高興,拉著她的手,家常話說個不停。她覺得自己一向孝順,順著媽媽的話,把她逗得笑逐顏開。

思爾臉色不怎麽好看,瞪了她好幾眼。

有些場景,反了過來。不久之前,她也是這樣嫉妒地看著媽媽和思爾的。

之前,在烏水的時候總覺得自己很成熟,很像大人,能幫阿爸阿媽的忙能照顧在在,來到這裏的一年,又何止比之前成長一星半點。

求之不得,而,無欲則剛。

她看著思爾,也學會了在母親面前親熱地拉著她的手,但是,人後,卻沒有學著她放手。溫思爾功夫只做足半套,她要做,則是做起全套。

人前有明眼人看著,人後有聰明人看著。

厭惡了得到爺爺哥哥的一星半點憐惜,即使沒有感情,在溫家,她也要變得舉足輕重。

溫思爾冷嘲熱諷,溫衡你裝什麼乖巧,假不假?

阿衡笑得山水明凈,是啊,我不裝著乖巧,把你趕出溫家,又怎麽過意得去?

思爾小臉一沈,冷哼一聲,鉆到溫思莞房間。

阿衡依舊笑瞇瞇。

溫思爾是會鋼琴會芭蕾又討溫家的歡心,她溫衡是做不到,但是,溫衡次次年級前三性格乖巧留著溫家的血,你溫思爾又有哪個能做到?

同是姓溫,誰又比誰差多少。

不曉得,自己此刻的爭是從何而來,正如不清楚當時的不爭是由何而起。

人是會變的。

離上一個三月,又過了一個三月。

八月的天,已經很熱了。

思莞總是看著她的臉色,有些尷尬地提起那個人,小心翼翼地說著他會什麽時候去探望,然後委婉地問她,阿衡,你要不要去一趟天武醫院。

阿衡臉上帶著三分笑意,邊做物理題邊開口,等閑了吧。

等閑了,再把自己變得不閑,然後再等閑了吧。

小蝦就要升高中,每每眼淚汪汪地問她那個人在哪裏,阿衡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瘋了,然後不知道死沒死,想去找他,先把自己弄瘋了再說。

小孩兒會立刻閉嘴,埋頭苦學狀。

辛達夷則是拿鼻子跟她說話,哼來哼去,陳倦連踢帶打這廝,也未見成效,只訕訕來了句——“阿衡,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

在拋棄言希這件事上。

這句話,他自然不會說,雖然,由他看來,事實就是如此。

阿衡卻只是笑。

她怎麽有苦衷了。怎麽連她自己都不清楚。

這個世上,無人不冤,無人不苦,佛祖眼中,眾生皆有罪,皆可憐,善哉善哉,這樣說來,她應該就是有苦衷的了。

班上同學笑她——溫衡是準備成佛了?

阿衡也笑,搖頭——不行,不行,現在小僧吃葷,每頓無排骨不歡。

辛達夷豎起了耳朵,神經靈敏度絕對一流。

肉絲亮了眼睛——你現在吃排骨啊啊?

阿衡笑瞇瞇——是呀是呀,現在已經吃出酸水了,再等兩天,吃惡心了,這輩子一口也不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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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磨蹭了三個月,鑰匙也沒寄到美國。每個星期,拖一次地,拿些漏掉的東西回去,下一次,擦桌子,又能發現屬於她的東西,真是,驚喜連連。

思莞臉皮薄,私下問過她已經磨蹭了三個月預備什麽時候還。

阿衡瞇眼,言爺爺很急嗎,那我打個電話請示一下好了。

思莞苦笑,可不敢讓言爺爺知道,他會掐死言伯伯的。

這樣的大事,雖然是為了成全一片孝心,怕把兒子帶到美國老人承受不了打擊,但是,到了言爺爺眼中,心疼孫子,猜忌起兒子,言伯伯這罪名可大發了,簡直其心可誅,太上皇一生氣,再一生病,他們這些小的也其心可誅了。

阿衡笑瞇瞇,所以,你就讓我慢慢整嘛。

思莞納悶,這般小無賴的樣子,跟誰有那麽幾分想象,忽而想起了老一輩口中的夫妻相,晴天霹靂,雷死了自己。

他猶豫了又猶豫,斟酌了又斟酌——你真的不去看言希,他現在瘦得只剩皮包骨頭,每天吃不下飯,吐了許多次……

說到最後,自己說不下去,紅了眼眶。

阿衡看著他,冷靜開口——你想哭嗎,忍了這麽久,不辛苦嗎?

溫思莞永遠是最決絕,又最情深的那一個。

千百萬手段,好的壞的,只為了一個人。

最初的,從那個人身邊搶走林彎彎,而後,又若無其事地讓那個人發現,礙於兄弟情分,那個人勢必會死了心,這是其一;其二,與陸流保持聯系,若有似無地提及那個人有喜歡的女人,當然那個女人最好叫溫衡,防範於未然。其三,如果她沒猜錯,他興許還有一些,把那個人順勢留在醫院,也留在他身邊一輩子的想法。

這種心計手段,如果不是達夷在思莞身旁呆的時間長,看得剔透,她這樣笨,可猜不出。

直至今日,他依舊繼續在隱忍,實在是臥薪嘗膽為人所不為做人所不能,她自嘆不如。

思莞垂眸——我不後悔。

阿衡笑出八顆牙,溫文爾雅——這樣最好。

老鋼琴依舊在樓下,蒙了灰,早已破舊不堪。

每一次,清理房間,真是礙眼得很。

“思莞,搭把手,把鋼琴擡回閣樓吧。”

思莞看了眼鋼琴,有些詫異——這個,不是言希鋼琴啟蒙時買的嗎,多少年了,怎麽還留著,不是早就該當廢品賣了嗎?

是呀,不但沒賣,還能彈《小星星》《圓舞曲》呢,只可惜是五音不全版的。

阿衡極少去閣樓,因為那裏實在太亂,放的大多是那個人幼時的玩具,變形金剛,賽車,小三輪以及他據說畫失敗了的作品。

把鋼琴擡了上去,少不了要整一整,不然根本塞不下一架鋼琴。

整起來,烏煙瘴氣的,滿是灰塵,害得阿衡思莞咳個不停。

她蹲下身子,收拾那些畫紙,有一張壓在了小三輪的輪下,好不容易搬開小三輪,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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