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秘密。

姜霧亦如是。

只是她的秘密, 比起其他人或許要多上那麽一點。

最初，在一切還沒有被翻天覆地改變的時候，她也擁有過足夠幸福的童年。

被雙親當做公主一樣捧在掌心寵大的掌上明珠, 家境優渥, 童年幸福，是任何人看到了都感嘆一聲美好的童年生活。

然而, 這種幸福很快終結於父親的去世。

沒了父親，這個原本的家庭瞬間沒了遮風避雨的大樹, 莬絲子一樣的母親帶著她，經受了所有隨之而來的巨變與考驗。

她從小長大的別墅被拍賣，家裏的公司被惡意收購和吞並，她們所擁有的一切都被認識的不認識的人搶走，那是姜霧第一次直面生活與現實的惡意, 也讓她第一次知道孱弱無力被人隨意擺布的人生有多可憐可悲與可怕。

自那之後，她就明白自己該選擇怎樣的未來。

幸好, 父親對她的未來早就做了一定程度的規劃, 在她和母親失去一切的時候, 她還有唯一那麽一點可依賴的根基。

只是，在她以為接下來將要和母親相依為命的時候，很快的，她有了出人意料的新選擇。

當杜弘毅作為繼父出現在姜霧面前時，她終於明白從前父親談起母親時臉上那微妙的笑容是什麽意思了, 一個嬌弱的只能依賴男人活著的菟絲子, 在失去了賴以維繼的大樹之後，當然只能選擇攀附另一顆大樹。

對此，她雖然很不高興，但還是選擇了理解與認同。

隨著母親的改嫁, 姜霧進入了一個新的家庭，只是，比起母親的滿意與幸福，她呆在這個家裏要難受得多。

事實上，她對杜弘毅觀感並不好，即便這個繼父明面上對她很不錯，舍得為她花錢，也願意抽出時間來陪伴她成長。

起初，她以為這是自己對新繼父的偏見，但等某天他帶著精心打扮的母親和自己一起去往某個酒局後，她明白了這種厭惡與不安的來源。

杜弘毅像是售賣貨物一般，將她置於眾人打量的目光下，奇貨可居的模樣看起來是那麽醜惡，更別提那些人隱晦的流連她身上的目光。

姜霧是個早熟的孩子，更是個被親生父親悉心呵護長大的寶貝，為了保護她，該教她的該讓她知曉的一切，父親半點未曾落下。

畢竟，她是如此特別與出眾。

僅僅一次，姜霧就確定了杜弘毅這位繼父的別有用心，她嘗試著向母親求助，然而，她心目中柔弱的莬絲子，第一次彰顯了她母性之外的自私與冷漠。

她，無視並漠視了來自幼小女兒的求助。

看著母親轉身離開視而不見的背影，姜霧繼失去父親之後，也失去了人生中僅剩的最後一根支柱。

或許是有所顧忌的緣故，在姜霧明確的表示出抗拒之後，杜弘毅的行為收斂了一些。

接下來，隨著姜霧長期住校以及不斷參加各種寒暑期的校內外活動，能躲開的機會越來越多，尤其是當她出色的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身上時，一定程度上減少了來自杜弘毅的威脅。

然而，事情不會總是那麽順利。

當杜弘毅生意開始出問題甚至到瀕臨破產的地步時，莬絲子的自私再一次戰勝了母性，姜霧被親生母親欺騙著，引入了杜弘毅設好的陷阱。

這一次，她不僅漠視了杜弘毅對她的利用和威脅，甚至成了加害者與幫兇，姜霧那時看著母親的眼睛，心裏只有一個想法，她們果然不愧是血脈相連的母女，就連自私都是一脈相承的。

她用偷藏起來的那把刀捅傷了杜弘毅，那天晚上，他們沒再奔赴什麽骯臟的飯局，而是連夜趕去了醫院。

杜弘毅想要利用她東山再起的計劃徹底失敗，母親這個掣肘她的工具也完全不再有作用，姜霧的出色與美貌完全成了無法被變現利用的無用資源。

杜弘毅的掙紮到底沒派上什麽用場，最終，他還是破產了。

三個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人，徹徹底底的互相離心彼此戒備心生厭憎。

在姜霧初三那年，母親因為意外出了車禍。

曾經被母親放棄過的姜霧，這次從她身邊走過時，也選擇視而不見的徹底放開她的手。

所以，當她親眼目睹著她閉上眼睛死去時，也只是站在她病床邊，安靜的目送她離開，無論她怎麽懇求，也一次都沒握過她的手，畢竟，她身上繼承了和她如出一轍的自私血脈，是個如此記仇如此睚眥必報的人。

姜霧想，這樣壞的她，真的沒什麽不好，至少還能自己護著自己往前走。

自此之後，她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是徹徹底底的孤單一個人了。

這樣的她，再無所顧忌。

***

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殺掉一個討厭的人呢？

這曾經是很長一段時間內，姜霧不斷思索的問題。

計劃一種，推翻一種，計劃兩種，推翻兩種，她不斷的琢磨著這個計劃，利用一切機會吸收相關知識，只差執行。

一意孤行的姜霧，就是這麽在杜弘毅註意不到的角落裏這麽籌謀計劃著謀殺他的。

當她終於集齊所有化學藥劑那天，夏日燦爛的艷陽裏，她小心翼翼的護著懷裏的瓶瓶罐罐往家趕，像是奔赴一場即將到來的盛宴。

那時的姜霧是喜悅的，興奮的，整個人飄飄忽忽亢奮得不能自已，眼前仿佛布滿了艷紅的能夠塗滿整個世界的耀眼色彩，她每邁出一步，都像是更靠近幸福一步。

然而，就是這樣周全的準備了太久太久的計劃，全都毀在了一個無關之人的身上。

對方莽莽撞撞的跑過來，撞翻了她懷裏全部的化學藥劑，它們劈裏啪啦掉落在地上，散發出各種刺鼻的味道，並碰撞出令人害怕的化學反應。

這樣的動靜立刻吸引了許多人的註意，甚至還有警察跑過來處理事故現場。

姜霧僵硬著身體，帶著滿身冷汗被人拽出了人群，她眼前的視線是模糊的，耳旁恍惚有人在詢問她的狀況，但她全部都看不見也聽不清，只覺得胸腔裏那顆心，也隨著那些損毀的化學藥劑一樣，墜落在了堅硬的地面上碎了個徹底。

胸腔裏壓抑著窒息與痛苦，像是要喘不上氣來，她捂著胸口滑落在地上，被人驚慌失措的護在懷裏。

她身邊的罪魁禍首很顯然是想要幫助她的，然而，她不需要對方的幫助，她只是努力的擡起手，用盡最後的力氣給了對方一個響亮的耳光。

“滾開！”

她歇斯底裏的打完耳光，吼出這句沒有任何作用的廢話，然後跌跌撞撞的一路離開了。

那天，姜霧沒回家。

她去了墓園，埋葬那個自私女人的地方。

在那裏，她待了一天一夜。

之後，她重新回到市裏，剪掉了她那頭留了許多年的長發，把它們埋在母親的墳墓裏，就像是徹底了結她們之間曾經發生過的一切，也自此打消了謀殺某個人渣的想法。

杜弘毅確實該死，但不能用放棄她的未來做交換。

人渣的歸屬只有陰暗的下水道，而她，未來要沐浴在人人艷羨的光明中度過美好的一生。

於是，她愈發的自強自立，憑借著出色的成績進入了本市最好的高中，在這裏，她能夠最大限度的避開來自杜弘毅的威脅。

畢竟，隨著她越長越大越來越美，被慘淡現實驅使著的杜弘毅越發的想要利用她賣掉她來成全自己，他越是不死心，姜霧偷偷在他煙酒裏面加料的手就越穩。

甚至，就在他再一次想要強來時，她拿刀的手比任何一次都要穩，都要狠。

她的心平靜得如同春風月光下的湖面，但在醫院裏病床前的哭訴卻能夠打動任何一個鐵石心腸的陌生人，所有人都相信了她的說辭，無視了她對病床上那個人的不盡心。

在杜弘毅滿是憎恨與痛苦的眼神中，姜霧心態很穩，她就是要讓這個一心想要擺布他的男人看看，她和那個被他控制的莬絲子是多麽的不同。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杜弘毅果然對她敬而遠之，這給了姜霧很長一段時間的喘息之機。

然而，她到底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行事總有那麽幾分天真與幼稚，當杜弘毅憑借著他的圓滑輾轉勾搭上一個權勢極盛的大佬時，她終於踢到了鐵板。

監護人的身份，被扣的戶口本與身份證，壓迫，輟學，安全，出路與未來，她在極短的時間內就陷入了無法掙脫的深海風浪。

泰山壓頂，無力掙紮，繭中困蛾，姜霧在那段時間內嘗到了人生中最多的無力感。

但是，她無論如何都不會絕望，當她決定以未來為籌碼繼續人生這條路時，就再不會輕言放棄。

幸好，求助無門的糟糕處境中，上天還留給了她其他可能。

司臨和其他人就是在這樣一種情形中被姜霧納入了考慮名單，她物色著這些背後權勢足以和那位大佬抗衡的獵物，探索著出路。

於是，她暫時的選擇了妥協，那個覬覦她的人似乎很喜歡看她無用掙紮的模樣，默許了這種程度的縱容與掙紮。

賭債加身的杜弘毅仿佛鬣狗一般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生怕自己的努力再次付諸流水，姜霧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註意到了比司臨更有價值的商序。

在商序進入她的視野之前，司臨才是她的最優先選擇。

但在試探過後，司臨的本性讓她望而卻步，這實在是一個很容易就讓她賠本的人，不值得壓下太多賭註，更何況，就她了解，來自司臨家庭內部的風險也並不小，他不見得能真正護住她。

姜霧不喜歡那種得到過希望然後再墜入絕望的感覺，雖然遺憾，還是將司臨踢出了備選名單。

高考越來越近，對方帶來的威脅與壓力也越來越大，難得的，為了排解這種壓力，她偷偷去了體育館的器材室。

這裏是人所眾知的男生們逃課抽煙的好地方，姜霧在陳年舊跡的煙味裏，輕輕的抽了一口冰涼的薄荷煙。

輕薄的薄荷味與煙草的本色香味彌漫在狹窄靜謐的空間裏，煙氣裊裊上升，姜霧忍不住有點想笑。

如果這次她闖過難關，那等以後再回想起現在，是不是會覺得現在的自己可愛又可笑。

她心裏漫無目的的轉著這些想法，然後在一波不速之客到來後，聽到了一場極為有意思的談話。

青春期荷爾蒙旺盛的男生們在一旁肆意品評著女生們的長相，有人極力誇讚她的漂亮，但也有人說她眼高於頂，只有一個聲音在說，“姜霧嗎？挺虛偽的。”

姜霧記得這個聲音，學校裏一個和她交集不多但同樣稱得上是風雲人物的男同學——商序。

也是她曾經考慮過作為備選對象的獵物之一。

關於商序的情報，姜霧知道的太少，因此無法做出準確的風險評估，但聽男生們起哄商序來追她作為游戲賭約，她不僅沒生氣，還覺得有趣。

她正愁沒有機會和途徑了解這個獵物，對方就恰如其分的給了機會，姜霧想，不抓住這個機會都對不起今天心血來潮跑來這裏解壓的自己。

於是，她開始關註起這個在校園裏同樣混得風生水起的男同學。

商序其人，家庭殷實，脾氣不佳，看起來就是個被寵壞的任性富家少爺，在學校裏還是手遮半邊天的不良校霸，不過從品行角度來講，倒也沒什麽值得人詬病的地方。

等姜霧私底下從某個追求者那裏探聽到商序的背景，對他的興趣瞬間大了不少。

這是一個擁有著能絕對護住她力量的大少爺，且家庭內部關系不佳，為人足夠任性驕傲，真要能握在手裏，給予她庇護不過是手到擒來的事。

至此，商序真正被姜霧納入考慮範圍，給了她新思路。

唯一讓人在意的是，商序好像很討厭她，討厭她臉上這副乖巧文靜的假面具，討厭她外人面前的虛偽模樣，一時間，姜霧完全不確定商序會不會真的被人激將，來找她踐行那個賭約。

當然，她是十分希望他能來的。

畢竟，他能來，就意味著他大少爺眼高於頂的跋扈脾氣在未來某一天能為她所用。

姜霧的壓力越來越大，高考的時間也越來越近，在她終於決定對商序的人品多給予那麽一絲認可時，一封情書到了姜霧手裏。

來自商序的情書。

她想，雖然她設了局，但真正跳入這個局內陪她一起游戲的，是商序自己。

他們兩個人，自此之後，半斤八兩，公平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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