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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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兮在海蘭馬場與章子童賽馬不慎摔斷腿,一日之內連阜方城兩族間盡人皆知。海蘭離方城更近,慕兮便在方城池宅療養,一時之間所有人都往方城池宅趕。

池門城與昭月當夜趕赴方城聽林落一番申訴後池門城大怒。沒人知道池門城找章子童的爺爺昭月的三叔章叔閑說了什麽,只聽人說章子童豈止受訓,更挨了耳光。

慕之黎黎還有鄭喬伊俞硯卿夫婦也雙雙從香港趕回。自然,他們見到的池慕兮要不是石膏箍著斷腿必然又是活蹦亂跳的,如今她索性心安理得接受所有人的慰問和禮物,並且由衷地高興:“就像過生日一樣啊,這麽多禮物。”

昭月氣結,狠狠一戳那顆小腦袋。“萬一骨頭沒長好瘸了腿看你怎麽辦!”

慕兮眼一翻,“媽媽不要嚇唬我好吧,醫生都說了肯定會還回一支一模一樣的腿。”

昭月苦於找不到詞教訓,不防門口慕之沈沈出聲。“不要淘氣,惹媽媽擔心。”

老哥哥竟然聽到了,慕兮幾乎是渾身一震,頓時就斂眉順目,但是又不甘就這麽被誤會,先是看看她這位老哥哥,又看看昭月尋找勇氣,小聲說:“我只是想要媽媽放心些嘛……”

慕之走進,坐到昭月身旁,凝著慕兮,稍稍緩了臉色。“即使放心了也是大心疼的。你從小到大從來沒受過這樣的傷,自己也許覺得新鮮,大人們卻都很擔心。以後不要再做這種危險的事,明白?”

慕兮乖乖點頭。

昭月轉臉去看慕之,他也正看著她,薄唇微揚,戲謔一笑:“一點都不像你,頭疼了吧?”昭月一愕,正要笑,慕之睨了她一眼,“像你才頭疼,兮兮這樣很好,就是淘氣了些。”說著就站起身,噙著獨家的幽魅笑意俯身一撫慕兮的小腦瓜,走了。

過來只為說這幾句話?這人總是使人困惑。慕兮倒是激動不已——哥哥誇獎了她,而且,剛剛哥哥俯身時候那笑容美得她呼吸都一窒!昭月凝著慕兮那花癡相,沒忍住就笑起來:身邊好看的男人還看不夠嗎,總這麽死相。

只是昭月也有所不知,慕兮笑著笑著腦海中忽地閃過某張撲克臉。嗯,因為大家都說過方杜衡和慕之像嘛,見到哥哥順帶想起了方杜衡。但一想方杜衡慕兮那笑就有點僵了。她覺得自己腦袋大概有點摔壞了,幹嘛想起他來!她從醫院醒來的時候那方杜衡仍是一聲都不吱,倒是惦記著天晚了,問蘇喬和林落都跟著他回連阜!蘇喬林落是該回去的,周一要上課的嘛,反正她也沒事了,只是斷了腿小昏迷了一下而已嘛,那方杜衡自然心安理得地把人全帶走了!

氣不過,開口之時嘴便嘟起來。“爸爸怎麽來了方城比在連阜還要忙,天天出門去。”

昭月默然不答,往窗邊走,撩開窗簾望出去。確實,這麽冷的天,慕兮又傷成這樣,一家四口都聚在池宅,以池門城的性子他應該每天都與他們呆在一起,但是這次來竟然每天都往外跑,說是趁著過來跟章三章四兄弟好好談談合作事宜。

昭月知道池門城是被氣著了,甚至說如果章氏再有什麽子孫不知好歹以後所有合作都免談。從外面回來他也從不提外面的事,看望過慕兮就會去找他那位九十幾高齡的老父親,一個耄耋之年,一個耳順之年,喝熱茶,下棋。昭月喜歡去觀棋。慘的是池門城總是輸,害老爺子都不樂意了。老爺子出口也毒:“連我老人家都下不過,該不是老年癡呆了!”池門城只是笑,似乎自甘無能。昭月也不明白池門城是怎麽了,他向來很厲害的。只是,他不說她便也不急著問,只是主動請纓代他上場,但她的棋藝可不行,好在池門城旁觀時似乎投入得多,終於打敗老爺子。老爺子這才大笑:“終於輸了。”昭月很喜歡這個老公公,總想象著池門城將來也該是乃父這般的好精神好風度。

後來回房,讓昭月大羞的是男人沒有任何預兆地纏上來,不顧慕兮受了傷並且他們算是客居,不顧大宅子裏住了滿滿的池家人。

他已不覆年輕,有些事,哪怕他自己不註意昭月都會替他想到。督促他將晨練的跑步改為散步,有時一段路路途不長就陪著他用步行代替坐車,陪他去打網球,卻不許過久……所有的小心不過是怕他傷了身。人入了老境,哪怕表面上看起來再風姿得宜再年輕相自己都要懂得培護元氣。然而男女之事恰恰也大傷元氣,男人貪那點歡會將什麽都拋諸腦後,女人卻想要什麽都顧全。

昭月伸手要攔他,“時間沒到啊……”

人家哪裏聽。這人平時極聽話,真要不聽話,昭月完全沒奈何,只好順著他,幫著一一解了衣服,正想如常將他推倒,冷不防他反客為主一把講她抱起,塞入被窩,然後欺身而上。她的男人,鬢已染霜,臉上的紋路再也抹不平,只是仍然英俊,好看的男人,到老都好看。只是平素笑瞇瞇的眼睛此刻看不到了,此時此刻暗沈沈,似滿腹深情與欲望:“趁我還沒老到那地步——等我再衰朽些,只怕你想都不行了。”昭月大窘,一句話都說不出。

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他就那麽吻著她的唇,輕啃唇瓣,亦探過唇關去討取更多;自然,後來也不錯過唇以外的其他地方。而昭月終於沒忍住心裏的話:“你心裏有事以為我看不出來嗎?”他頭都不擡,原本埋頭在她肩窩,忽然便重重咬下去,疼得昭月重重擰眉,“池門城!”他沒有應,顧自折騰。

輕輕回憶,昭月不由紅了臉低了眉,心裏一壁又疼痛。

她後來一如往常,丟棄她那薄得可憐的臉皮,盡心盡力迎合他,雖然明知他又像許多年以前懷揣著什麽該死的秘密不肯及時坦白。他最憤怒的時候會發狂,最害怕最壓抑的時候也會發狂,昭月記得清清楚楚。他這次又發了狂,一定不會是小事。而無論什麽秘密,她不想逼他。沒有什麽秘密比他的快樂更重要,想要他坦白,不過是希望他放開,要知道一個心裏藏了秘密的人總是累的啊。

後來,等他平靜了,昭月又問,問得雲淡風輕:“阿池,現在還有什麽秘密值得藏?除非你在外面有了人?”

池門城只反問:“是不是所有事都有可能,只有在外藏女人最沒可能?”

昭月眸裏含笑,點頭。

池門城懶懶一笑:“你給我列了該死的時間表,我忍得苦了在外找一個消遣可不是沒可能。”

昭月一扭頭,不理。池門城這才重新沈了臉色:“如果,我說外面真的有女人很讓我放不下呢?”

昭月顧自埋臉在他胸前,看不見他滿眼疼痛,也不懂他在有意試探,說那些模棱兩可的話。她對他那些莫須有的“女人”的話題根本不感興趣,不支聲,幾乎要犯起困來。

一團靜謐裏,池門城的聲音啞啞地傳來:“明妃子宮裏長了瘤,要做手術,我得過去照顧她。”

昭月那一剎倏地就擡了頭,盯著男人,不可置信,“幾時的事?”

“剛知道。”

池門城說完一默,仔仔細細看了昭月一會兒,接著才說,“如果她情況不好,我這一過去,要一直陪她到最後的。”

嗯,對自己的女人說自己要去陪伴過去的情人,直到最後,這何其,殘忍。

昭月斂目,喃喃低聲:“難怪你會這麽——”

池門城滿目傷感:“母親已經去了,接下來就會是她,她畢竟用了一生守著我。”

昭月緘默,她知道郁明妃之於池門城是一個多麽特殊的存在。是她陪著他從青年走向壯年,幫著他將事業由幼苗培養成參天大樹。十八年,自己從最初進入池家到現在慕兮十六歲才險險超過了她的十八年。十八年是多麽多麽漫長的時光啊。自己生命裏最美好的時光都給了他,而她也將她最美的年歲都給了他,陪他走到她的四十歲,他卻拋棄了她——因為自己的出現。在郁明妃的世界裏,陳昭月是個惡的名詞吧。所以這麽多年過去,她始終不肯與自己友善。如果郁明妃與池門城的交集只止於四十歲,那也好,偏偏,她不肯舍。那麽美的一個女人,追慕的男人無數,情人亦頻換,卻與輕佻孟浪無關,是始終不肯找一個真正的伴侶,不肯給自己一個真正的家:而這一切,不過因為一個池門城。某年相遇,女人笑得飛揚而恣肆:“我知道他從不愛我,但我知道他覺得自己虧待我,我就要用一生守著他,要他一生都放不下我,一生都對我好,一生都記著我的重要。”

一生。果然,她耗去了一生,他記了她一生,最後會為她難過悲傷到發了狂,然後要過去陪她。嫉妒嗎?嫉妒。可是又難過。那樣一個女人,執著而率性,應該活得長長久久啊。她一定也希望自己能長長久久吧,但生命有時很脆弱。她甚至還不到六十歲。是否有一天,自己想活到七十歲也會成為奢望。

“阿池,讓我一起過去……如果她不介意,讓我照顧你們。”

他撫著她的發,“你自然要跟著我,你要照顧我的。”

在窗前站了好一會兒,昭月回頭看看慕兮,卻見飛鴻不知幾時進來的,正坐在床側笑瞇瞇地看慕兮喝著什麽。慕兮小腦袋一歪,笑瞇瞇:“媽媽在發呆,我和哥哥就靜悄悄滴~媽媽要不要喝湯?”

昭月一笑搖頭,望著飛鴻,想起池門城這兩天出門都沒有帶上飛鴻,他說與章氏來往,飛鴻還是不帶的好,免得大家心裏硌著。

就在昭月與飛鴻慕兮三口人聚在一起這個房間的時候,這個陰天的天色更暗了幾分,黃昏降臨,同在這個城市,無數的公寓樓裏,某一個裝飾得很少女很學生氣的公寓裏,一個少女正急匆匆從廚房裏端出一只潔白瓷碗,裏面盛了熱氣騰騰的生姜紅棗湯。女孩子幾乎跪到地上去,趴在矮幾上看著面前男人,一雙眼睛裏含滿乖巧與討好。

“叔叔,趁熱喝了它吧,生姜驅寒紅棗補血。我冬天都這麽喝的,所以感冒也少。”

男人未動。少女原本楚楚可憐的臉上更染了幾絲悲愴,她站起身,繞到他身邊,挨著坐下,纖纖小小的玉手嘗試去握男人的大手。“原本今天不煮的,想要你嘗一嘗,所以才煮了,你嘗一口都不肯嗎?”這樣說著,眼裏濕意愈濃,“你便這麽討厭我嗎?我不過是無心的呀,你卻就是不肯原諒我……”晶瑩淚滴一串一串滾落下來,讓人不忍。

男人終於輕輕嘆了口氣,擡手撫上她單薄的肩,她身子一歪便倒入他懷裏。“我能理解你的偏心。她才是你親生女兒嘛……我無心之失你就要我離開去美國,我也答應,只因為你答應會定期去看望我。叔叔,你的生命裏有那麽多重要的人,我的生命裏卻只有你。沒有爸爸沒有媽媽,我只有你啊……你從來對我好,這幾天,你卻連笑都不肯對我笑。”那淚水零落而下,浸入男人衣服的經緯裏,也浸入男人心裏。男人終於端起了那只白瓷碗。趴在他腿上的女孩子目光滾燙,看著那只瓷碗從自己的視線裏消失;片刻,那碗又回到她的視線,她那灼灼目光便漸漸冷了下去。

池門城,你終於肯喝了嗎?

從池門城腿上爬起,試圖坐到他腿上去,池門城伸手要攔。“暮兒,伯伯得走了。後天伯伯再來接你去機場。”

女孩子奮力推開他的手撲到他懷裏,“不要,叔叔不要走!後天我就要走了,明天你又不來了,今天你就不能留下來嗎?留下來吃了飯再走不行嗎?”

女孩子腦袋埋在池門城的頸窩,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氣,老男人,倒是幹幹凈凈,還隱隱有香氣,長得也好看。也是,頂頂大名的池慕之可是他的兒子呢。腦袋從他頸窩慢慢挪出來,慢慢慢慢爬升去,幾乎與他臉貼臉。池門城一皺眉,歪身去扯紙巾,細細替她擦了臉上淚漬和鼻涕,無形之中臉便離她遠了些。

“求你留下來。你從來不帶我出去吃飯,你不讓我告訴人我認識你的事,你總怕我的出現傷害你的妻子和女兒,我都明白都答應。現在我只求在這裏吃一頓飯啊,我會做菜的,我很努力地學來的,不會難吃的。”

眼見才被擦幹的臉又濕了,池門城低了眼,點頭。這個女孩子,總有那麽多眼淚。她總讓他想起蘇寂月,因為她已故的母親就是蘇寂月,正因為此,他心底最深處其實排斥她。但她又讓他想起昭月,因為她與昭月其實是姐妹。章伯修啊,竟讓蘇寂月也懷上他的孩子;偏偏,她也和昭月一樣,無父無母,好在蘇寂月給她留下了足夠她花費的遺產,她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但畢竟與昭月當年一樣,孤苦伶仃。她與昭月不同的是,她的眼淚很多,比昭月多得多;而且她的嘴比昭月的甜,像今晚,這樣極力挽留,昭月定然做不來。

蘇月暮,她和昭月一樣隨了母姓。也是可憐的孩子。偏偏,他為了防止昭月知道自己真實身世一直將這個女孩藏著隔離著,這一次她的出現傷了慕兮,他甚至就這麽決定下來將她遠送至更加舉目無親的美國。其實她可以拒絕的,他並無權力安排她的去處,但她毫不猶豫答應了。他不許她去找他的家人,不許她對外人提起與他認識,她全都答應了。她其實很聽話很乖不是嗎。反觀自己,對她實在算得上冷酷了,心裏不是沒有愧的。所以,既然答應了留下來吃飯,為她做一頓飯吧。她卻拒絕了。“讓我做給叔叔吃,這樣叔叔可以記住我更深一些,但是叔叔可以給我打下手哦。”

女孩子甜甜地笑,系上圍裙在廚房乒乒乓乓洗手做羹湯。池門城在旁,更多只是看著她,看她明明媚媚地笑,忽又想起慕兮。說起來,她的年紀和慕兮相仿,都只是孩子,慕兮有他和昭月呵護,從小到大無憂無慮,她卻要和昭月當年一樣承受那麽多痛苦。大人犯下的過錯,不應該由她一個孩子來承擔苦果的不是嗎。這麽想著,心裏不由一緊,微微低了頭。

蘇月暮一扭頭卻發現池門城竟發起呆來,站在廚房裏就能發呆?

“叔叔?”

池門城擡起眼來,伸手撫了撫女孩子的發,“暮兒你忙,伯伯到外面等著。”

池門城離開,蘇月暮手上動作不停,眼裏依然是笑,只是,笑得婉轉曲折了。

後來,當蘇月暮靜等鍋裏的菜熟,隱約聽到外面池門城的說話聲。她忙將火調到最低,貼著門口聽,只聽到他說:“我覺得太累了……如果坦白了,會不會對兩個都好……”後來他竟離了房間,出門去說話。蘇月暮仍守著菜,心裏只在琢磨他那句話。接到家裏去嗎?老男人可憐她了要將她接去家裏住了嗎,要讓她與他的老婆女兒一起生活了嗎?好啊,那必然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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