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5

關燈
由門外回到屋裏來,池門城只覺腦袋昏沈沈。

這幾天,自得知慕兮受傷趕來方城後沒有一刻是開心的。就算月暮後天去了美國從此與昭月慕兮她們再不相見他也開心不起來。昨晚昭月還說有任何難過的事都要及時對她說,不可以當秘密藏著,結果累了自己。她以為他真的是因明妃的病魂不守舍,一心一意安慰他,卻不知道完全錯了。明妃是得了瘤,他是要過去看望她,但那瘤只是早期,何至於這麽焦慮。真正能讓池門城憂慮成這樣的,不過一個陳昭月。他很抱歉,這麽多年從來沒有真正聽過她的話,一藏再藏,秘密越來越多,然後,真的如她所說,很累。

先是慕兮與飛鴻的戀情。然後,月暮遇上了慕兮。

月暮是在母親蘇寂月癌癥病逝以後主動找的池門城。蘇寂月生前告訴過她許多許多,所有的男人裏,只反覆對她提一個池門城。於是女孩子知道了,那是媽媽喜歡的男人,那個男人卻對媽媽很壞,寧願傷害媽媽也死死守護著媽媽的敵人陳昭月。蘇寂月找來報刊雜志上池慕之與池門城的照片,要女兒記牢,更指著畢業合照上昭月的臉,要女兒牢記她最恨的敵人,所以那天在馬場蘇月暮認出了池慕兮。蘇寂月也提過章氏那些人,最後卻只並沒叫女兒去與他們相認,章氏幾個男人原本就不過是名義的兄弟,章氏的夫人們,誰會容得下一個遺腹子;倒是池門城,很早就從報紙上得知他收養了章伯修養在臺灣的私生子,她便想到,他大概也能收養她與章伯修的女兒吧。她對女兒說,試一試,進得池家就一生無憂。

蘇月暮試了,在十五歲那年母親病世後,她找到池門城,但池門城並未收養她。池門城對她算好嗎,每次見她都會帶禮物,各種娃娃,各種衣服,鋼筆,書本……無所不有。但是,他從不帶她外出,他有那麽多不許,什麽都不許,什麽都是禁忌。他根本,沒有打算將她公之於眾,沒有打算將她納作他家庭的一員。

姑母說,要不是池門城拋棄媽媽,媽媽就不用落得最後那麽淒涼的境地。姑母說媽媽太天真,以為池門城的家是私生子遺腹子收容所嗎,他們與他池門城其實沒有一點幹系,他們的父親生前甚至是池門城的死對頭呢。姑母還說,池門城會收養俞飛鴻不過是因為俞飛鴻的姨母是他的好朋友。她蘇月暮算什麽呢,他客客氣氣來看望她他已經覺得自己仁至義盡了,他才不會為了她母親把她收養過去。

姑母,這位突然出現的姑母似乎對池門城那些事了解很多,誰知道和自己父親母親到底什麽血親呢,在連阜的外公外婆都懶得理自己呢,一個姑母倒是這麽熱心。要她感恩戴德嗎?誰知道一個從來沒見過面的人突然冒出來是什麽居心,反正,對於那個陳昭月大家的心願都相同,那麽就當自己有這麽個重要親戚吧。

姑母說,是時候找池門城家人了,因為她已長大。長大。十四歲就有男生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了,何況現在十七歲。姑母說池門城的池慕兮十六歲就進大學念書了,而她還是一個高中生,但這年紀畢竟是夠了不是嗎。

姑母說,自己找個男朋友或者她送一個男人過來,二選一。太單純的女孩子辦不成大事,這是姑母的話。女孩子笑,還是送一個男人過來吧,她才懶得去挑揀那些學生仔。姑母帶過來的男人,很俊,也很聽話,聽姑母的話。姑母說,別看池門城鄭喬伊他們個個都大把年紀了,少年時,個個俊得就如眼前的男人——不,他們哪裏是眼前這種吃軟飯的小白臉能比。姑母對男人的要求很簡單,脫。女孩子便平生第一次看了男人的構造。俊俏的面孔,骯臟的身體。所以,當姑母問她的意思,女孩子嗤之以鼻。

“在姑母眼裏我是這麽隨隨便便的嗎?”

姑母亦哧:“難不成也想學你的傻媽媽總想往池門城那裏送?”

那男人灰溜溜穿衣走人。姑母看著女孩子點頭讚許,“比你媽媽有出息。你媽媽敗掉的,都在你身上贏回來吧。”

後來,姑母留了幾張碟,她看了,看懂了。要她對池門城也那麽做嗎?那天看那個馮子建的反應,知道自己定然已有一身好資本。就是因為資本太好啊,被人如狼似虎地追,太慌張才會闖了跑道嘛。她哪顧得上那是池慕兮還是章子童,有人對她心懷不軌啊,她也很無辜很委屈啊不是嗎……其實,她是想拼著自己受一點傷引池門城過來好撒嬌,沒想到,倒傷了池慕兮。無心之錯,池門城卻那麽殘忍要遣她去美國。走便走,但在臨走前,要讓他嘗嘗一切皆出意外,一切皆措手不及的味道。

姑母說,一樹梨花壓海棠。她這麽個小丫頭與池門城那個老男人倒最應景不過了。姑母不無感慨:“你這一生註定是不平坦的。身世註定了一切。你是個不同尋常的孩子,也有非凡的膽識。池門城那個男人,雖然老了些,但你把自己給了他比給那些沒品的小子們強得多了;或者,你自視嬌貴,不舍得,也沒關系,反正幾張照片而已,也不必真的假戲真做。真讓你就這麽丟了身子,姑母還心疼呢……”

看著姑母那眉眼裏做出來的惺惺之態,女孩子也不嗤,只是平靜地說:“姑母前面的話才是真心的吧。真的會心疼,又怎麽可能千方百計讓我懂這些,替我想了這手段。這樣的辦法,也就姑母能想得出來了吧。”

這話說得,姑母險些一巴掌扇過來,只是冷了眼笑。“看來心有不甘呢。那給你講個故事吧,也許能讓你解解氣。”

聽完了,女孩子柔然笑起來:“看來我的命比陳昭月阿姨的好得多了嘛……池門城是什麽人,那個李家養父又是什麽人。其實我沒說不樂意啊,姑母前面的話我狠讚同呢,我對傳說中堅貞如一的男人更感興趣,池門城叔叔雖然做爺爺都可以了,但是看起來確實不錯呢。”

盯著眼前這個笑得婉轉狡獪的十七歲少女,姑母只想起一個人——幾十年前,也是在方城,一個叫做方佩蓉的十七歲少女。因為方佩蓉就是她自己啊。當年被章氏趕出方城,在國外的日子自然也好過,美麗又聰明的女人,走到哪兒都吃不了虧。洋丈夫對她比章伯修好得多,可惜,就在今年一病嗚呼了,難道要她守著洋人那筆豐厚遺產獨自終老?忽然想念起故國,想念故國一個個故人……偷偷回國,隱姓埋名,暗中找人。第一個想見的人就是蘇寂月。他們都是被驅逐的人,一個被驅出連阜,一個被驅出方城,同病相憐不是嗎?蘇寂月是個蠢女人,但還算好用,誰想到找到之時人家小命早已經丟了,倒是留了個女兒,章伯修的女兒,多麽妙。

昭月呵,佩姨也老了,餘生無聊,最能支撐佩姨活下去的動力可就是你。你年輕,佩姨這把老骨頭先你下地不要緊,但求經過這一回合,看著你此後漫長的餘生永不得安寧!

……

池門城渾身困乏,無力地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蘇月暮幾時從廚房裏鉆了出來,湊近來,搖他:“叔叔,菜都做好咯,不要睡覺,我們先吃飯吧。” 一定要先吃飯,不吃飯,怎麽好好睡覺……

池門城沒有睡著,只是仍舊覺得困倦,睜開眼來看了看門口。蘇月暮心裏一動,笑,“叔叔看門口做什麽,門關得好好的。”

池門城撫撫她的頭,“暮兒做的好飯菜等一下還有個人來嘗。暮兒見過的,是喬伊伯伯。我們等一等他。”

池門城睡意發沈,並沒留意一瞬之間女孩子臉色的異樣。蘇月暮原本白裏透紅的小臉幾乎是一片蒼白。她起身跑去門口,開了門往外望了一望。池門城笑:“不必心急,他剛剛其實正在吃飯,只是我希望他能嘗嘗暮兒的菜。”

蘇月暮作意關門,用自己的身體做屏障,手指一動,只差一點便將門反鎖了,終究卻松了手了,沒有用了不是嗎。對著門緊咬牙關,心裏恨不得詛咒,卻忽地想起之前池門城的電話。哦,池門城,我們來日方長……一回頭,對池門城笑得清甜,“好期待呢,能和喬伊伯伯一起吃飯真是太榮幸了。”

……

池門城回到家的時候,昭月慕兮和飛鴻都沒有睡,窩在慕兮的小房間裏竟然在玩跳棋,不用猜都知道主意是誰想出來的。

慕兮哇哇亂叫:“媽媽和哥哥聯手欺負我,爸爸要和我一家,把媽媽和哥哥都打敗!”

從那個女孩子的哭哭啼啼裏走出來,回到慕兮的歡聲笑語裏,仿佛兩個世界。那邊是清冷的,因為人氣太少眼淚太多;這邊不同,有他們三個微笑著,這裏這麽溫暖。但他沒有加入他們的戰局了,只挨著昭月觀戰,然後,頭歪在昭月懷裏,躺在毛茸茸的地毯上就睡了過去。他知道,如果不是他叫了喬伊過去,他今晚就回不來了,這就是所謂的天意嗎。

在回來路上池門城就打了電話問月暮紅棗姜湯裏都放了什麽調料,他的語氣很柔和,盡管心裏狂風暴雨。喝了一碗湯就漸漸開始犯困,他還沒粗心到連這種異常都發覺不了。那孩子倒誠實,馬上承認是她下了藥,她說她只是想要在離開之前和他多呆一會兒,渴望他留在她那裏一晚,她說客房都替他收拾好了,連兩人的早餐都準備好了。他心裏舒出一口氣:好在女孩子坦白,他選擇原諒她的小小手段,但是如果她不誠實,他絕不讓她進他的家門。

人已離開,只好在電話裏先做簡單勸誡:“暮兒,以後有什麽要求,像平時一樣說出來,不要使用任何手段。伯伯不喜歡。”

那頭女孩子嚶嚶哭,連連道歉,但是也指責他:她兩年多來,她請求他留宿的次數難道少,他又哪一次答應過,這回因為要去美國,她心裏實在太不舍,才出此下策。“連晚飯都勉強留下來吃的叔叔,難道會自己留下來過夜嗎?”

池門城被反詰得無言以答,聽著她的聲淚俱下,聲聲都是控訴,竟不能反駁。

後來勉強掛斷電話,池門城怔忡不已,“怎麽會這樣?原本我與她什麽關系都沒有的呀,照顧她不過是因為昭月——”

喬伊替他把話接完:“現在她儼然把你當作最親的人,不夠關懷她的親人,而她一心眷戀你。你看,連跟我去香港都不願意……你卻是有旺子運嗎,總是白揀兒女。”

池門城知道喬伊是有心說笑放松,不由苦笑:“你放心,我的就是你的嘛。”

“這個月暮可和慕之慕兮飛鴻不一樣了。她是你一個人的。”

池門城微微凝了眉,“我只希望她是昭月的。”

喬伊瞬時就斂了笑:“我到時會跟你們討要她。你們收養了飛鴻,這一個讓給我和卿兒吧。”

池門城目光深凝,喬伊的語氣不對,他並不是真心想要這女孩子。果然,兩個人的目光在後視鏡裏相遇,喬伊淡淡說:“跟她提起飛鴻,她的神情你留意到了嗎,她對與飛鴻有關的話題根本不上心,她只關註昭月,你。她既然可以不關心飛鴻與他同父,就同樣可以不關心昭月與她是同父姐妹。她只關心,你會不會對她好。”

池門城深吸了一口氣,他哪能沒有發現。只是,最後總是繞到自己身上來,不願去深想。

喬伊最後總結陳詞:“這麽個女孩子,是不是昭月妹妹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太在意你這個與她原本無關的人,她甚至那麽大膽,在湯裏下藥的事都能做出來。方佩蓉與蘇寂月的教訓已經太多了,我不能容忍任何一個隱患留在昭月身邊。”

池門城另有所思,目光沈沈:“何況,方佩蓉從新西蘭消失了。叔閑季游的人都在找,沒發現蹤跡,跟叔閑季游家那兩位也沒聯系,不確定是不是回來了。總得存個萬一,所以要讓月暮馬上離開這裏,怎麽說也是昭月妹妹,不能被那女人誘去。”

兩個男人算是想得很周全了,可是不巧,被他們算計的女人偏偏也是最會算計的。如果方佩蓉聽到池門城的話大概要得意地大笑了,但是那一刻,她正在聽一個十七歲少女的電話,聽得咬牙切齒。

女孩子說,她失敗了,因為池門城臨時把鄭喬伊叫了來,所以她沒能引他吃下同樣加了藥的菜,所以,讓他一夜沈睡好拍照給陳昭月發去的計劃算是完全泡湯了。

方佩蓉惱火,女孩子聽起來卻比她還要惱火。“還有事要向姑母匯報,剛剛人家還打電話問我湯用的什麽好調料竟然喝了一碗就使他犯困呢!我該說是他太厲害還是我太信賴姑母了呢!”

方佩蓉幾乎想大罵,賤丫頭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竟然反過去怪她!但是靠著這丫頭才好辦事啊,不能丟了她,於是強忍著,和聲細語:“所謂一步錯步步皆錯啊。只怪他叫了喬伊過來壞了事。你這丫頭怎麽可以怪姑母呢?要緊的是想想接下來該怎麽做,姑母明天約你出來——”

女孩子語氣極甜,“算了吧,以後不勞姑母費心了。我剛剛想了想,還好這事不成功,就算這事成功了,我也要徹底玩兒完了呢。我是個孤兒,好歹被他照顧了這兩年,我對他可是有感情的。晚上他對人說要把我接去他家,我可高興了呢。我不知道姑母想要什麽,我只想要溫暖的生活,至於陳昭月,如果她對我好,我可不會胡亂傷害她。仇恨是上一代的嘛,我可不是姑母心中那種盡想著怎麽對付人家的蠢孩子。”

方佩蓉將手機攥得指節發白,心口一口氣吊上來,只覺自己頭腦一陣暈眩。

“你這賤人,小小年紀竟在我面前逢場作戲,誰不知道你安的什麽心!看我的主意沒用了就想把我老人家甩了!你這賤種,我倒要看看你進了池家能做怎麽一個好女兒!告訴你,明天我去找陳昭月講個故事,她一腳踹開你都來不及,看她會不會要你!”

女孩子一直從從容容,聽了最後一句話卻不由一驚。“什麽故事?姑母,難道您老人家對我一個女孩子都不能留情嗎?”

方佩蓉一邊順氣一邊卯足了力使自己顯得擲地有聲。“那得看你聽不聽話!”

女孩子,到底是慌了。“我可以現在就過去您那邊……”

方佩蓉一邊揉著自己的太陽穴,一邊哼笑起來。賤丫頭,知道怕了嗎,修理完陳昭月,非要讓她也嘗嘗苦頭不可!

“好啊,過來吧,天這麽冷,和姑母一起睡,姑母慢慢地給你講個好故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